作者:冬夏有雪
在郝好的裤兜里揣着300块钱,是他这么多个小时下来搬水泥赚的。
水泥厂的工资日清日结,虽然真的很累,但确实来钱快,比他漫无目的地满大街去捡废品稳定多了。
要不是他已经体力不支,郝好其实还想再继续干下去的,据他所知,一些老师傅一天甚至可以赚到600元!
不过他虽然年轻,但到底还是太瘦了些,今天这点收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郝好不是要钱不要命的性子,他很清楚他是奶奶唯一的依靠,只要奶奶还在,他不能有一点点闪失。
快走到家的时候,郝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灰,这样看着是挺狼狈的。
他又转头看向对面山脚下的小溪,想了想,他还是绕了点路,打算先去水里洗干净再回去,免得奶奶心疼。
从他们住的房子是能够看到山对面的,郝好怕被人看见,就往上游走了一段路。
一路上郝好都觉得头晕眼花的,胃里也时不时地闹不舒服,他一路上都尽量躲着太阳走。
头皮里不断往下沁出大颗大颗的汗水,里面还夹杂着水泥灰,郝好全身上下没一块皮是干净的,他也不好擦,眼睛一直虚虚地眯着,生怕那滴汗水落进了眼睛里。
等到了溪边,他赶紧蹲下身去掬了一捧水,把脸上的水泥灰都洗干净。
脸上恢复清爽后,郝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喟叹,他甩了甩头,舒服地眯着眼睛四处乱看。
“嗯?”
他惊讶地发现在更上游的地方立着一个人影,仔细一看还特别眼熟。
这不是他那个小房东吗?
郝好记起那把迟迟还不回去的伞,他站起身朝那个身影走去。
两人的距离看着近,但却不是一条直路,中间有一条分支汇成的小水潭。
郝好绕过水潭走到小溪边的时候却不见虞灿的踪影,他到处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再走近一些后,郝好在溪边的草丛边上看到一双白球鞋,旁边还有一只手机和一块手表。
但是没有衣服和裤子。
郝好走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花了一点时间,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看到虞灿浮出水面过……
郝好脸色一变,赶紧转头仔细地盯着溪水看,终于在前面深水区的水下看见了一抹白。
水里的人一动也没有动,白色的T恤在水下鼓起了一个大包……
郝好呼吸微窒,他来不及思考,“噗通”一声猛地扎进水里奋力朝虞灿游去。
虞灿在冰凉的溪水中得到了一种类似于在母体中时的安全感。
水下是一个静谧的幽闭世界,在这里他无须伪装自己,也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眼光,甚至连他自己的思想都是混沌的。
这里可以让他逃离一切。
肺部因为憋气已经鼓胀得厉害,可虞灿却没有上浮的打算,他甚至觉得有些兴奋。
耳里是绵绵密密的白噪音,像是回到了生命的初始之地,虞灿双手环抱着胸口,放任自己往下沉。
零零碎碎的光点离他越来越远,肺部的氧气终于耗尽,虞灿的口鼻猛地灌入了大量的水……
一瞬间,温柔的水变成了最无情的杀人利器。
虞灿的嘴里吐出一大串水泡,明明正遭受着极致的痛苦,他的眼里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消失在这无人之处。
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他身后有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他的腰,正带着他的身体奋力地往上浮。
虞灿猛地睁眼,对上的是一道结实的胸膛。
再然后,是亮到刺眼的光和喧嚣的尘世。
“呼!”郝好抱着虞灿的腰游到了浅水区,然后一只手将他猛地一提就拉出了水面。
虞灿明明比郝好还要高一个头,却被他像是拎小鸡一样夹在臂弯里。
虞灿倒是没有挣扎,也没有闹死闹活地让郝好别管他。
他知道一条人命的重量足以让一个人背负一辈子的枷锁,他不想吓到这个小孩儿。
虞灿上岸后猛咳了好一阵,然后转头愣愣地看着郝好。
郝好也板着一张脸默默地看着虞灿。
虞灿虚弱地勾了勾嘴角,没有试图解释他刚才的行为,也没有问郝好为什么要救他,甚至还玩笑地说:“这么巧,这都能碰到你?”
郝好在确定他老实下来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后,这才甩了甩头上的水喘着气问道:“大老远来找死?”
虞灿看着他严肃的眉眼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这浅水沟还能淹得死人?”
“那你肺里都没气了为什么还不上来?我要是不来救你你就死定了知道吗?”郝好见他这么不在意,眉头皱得老高。
在他看来,虞灿也是跟那些一心想玩儿刺激的公子哥儿一样,闲的蛋疼到处作死。
他倒是没有真的认为虞灿是故意来寻死觅活的,毕竟虞灿拥有的生活条件他做梦做到最巅峰也就那样了。
一想到他今天要不是恰好来这里洗澡,他还恰好会水,这人就有可能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了,郝好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怒火。
不过说到底他们也不算特别熟,也算不上朋友,这半个月他忙着赚钱,也没有再跟虞灿联系过。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也许像虞灿这种不需要为生活而烦忧的年轻人就是喜欢作死,郝好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指责虞灿什么。
看虞灿沉默不言,眼中却还是那种无所谓的吊儿郎当,郝好也不再说话了。
突然,他神色一变,想起他的手机和钱都没有来得及拿出来!
他赶紧低头掏了掏裤兜,果然,手机和钱都不见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回头看向溪中。
虞灿见他神色这么紧张,也跟着看了过去。
下游的溪水边上被支出来的水草勾住了几张纸币,郝好连忙下水大步地走过去。
虞灿这时才注意到郝好的小黄毛现在还是灰扑扑的,头皮上明显看得到一层厚厚的泥垢。
第20章 跟我走。
郝好小心翼翼地将纸币捡回来后本想重新放回兜里,但他又想找回手机,所以还是走到岸边找了一块小石头把钱压住,然后默不吭声地站在溪水中仔细地摸索。
这溪水虽然还算清澈,但水草很多,郝好摸索了一阵之后,水底的泥沙被他翻了起来,水面开始变得浑浊。
虞灿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郝好在水底摸索。
能让他这么在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吧,虞灿面上不显,心中却自觉地将这份过错过于自己,他给自己的身上又加上了一把枷锁。
“你在找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问道。
“我手机掉了。”郝好头也不抬,双手仔细地在水里地毯式的摸索。
他今天搬了近二十吨的水泥,这会儿其实已经很累了,两边肩膀更是已经酸痛得快抬不起来了,可他必须找到手机……
至少他得找到那张电话卡,因为那张卡里有他唯一的一条退路,即便他不打算用,但有条退路总是能令他安心一点。
见他迟迟不肯上岸,虞灿心里很不舒服。
虞灿是知道郝好很穷的,这一点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
一个手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他不知道对于郝好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管郝好今天的相救是不是他想要的,但这份恩情,这份愧疚他都必须得认下。
他看着郝好越来越靠近深水区,赶紧开口再次制止:“你别找了,就算找到了你那手机泡了这么久的水也不能用了。”
郝好还是不甘心,他逐步摸到深水区边缘了,看着碧绿的水面,他有些犹豫。
“都说别找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个,你快上来吧。”
郝好回头,看见虞灿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一块树荫下,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看上去有种脆弱的美感,那双漂亮的瑞凤眼微微地眯着,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
这个人就算是狼狈的时候也是好看的,真不像是个男人。
郝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沉默着往回走,不过他没有上岸,而是把衣服裤子脱下来甩到了岸上,然后走到清澈的浅水区域坐下,胡乱地扯了一把水草给身上搓泥。
洗完身上后,他又从水底抓了一把泥巴糊在头上清洗被水泥结成一块一块的头发。
虞灿靠在土坡上,眼神没什么焦距地看着郝好洗澡,情绪逐渐陷入低谷。
他清楚地看见了郝好那片明显泛红的肩膀,左右两边都红得厉害,像是长时间搬了什么重物一样。
“你的肩膀怎么了?”虞灿手支在膝盖上撑着头,淡淡地问道。
“没事儿,就是才干了活回来。”郝好不愿多谈。
虞灿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目光又落在郝好那片肌肉紧实的后背上。
男生自然对肌肉是向往的,虞灿清瘦,又不爱运动,身上的肉虽然紧实,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肌肉,可郝好的这一身肌肉却很漂亮。
虞灿一直都觉得郝好身上有一种很顽强的生命力,只要站在他的身边,虞灿就会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些烦恼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世上多得是人过得比他辛苦十倍百倍,却都依然那么坚韧地活着,虞灿有时候也很厌恶自己的脆弱。
他甚至想,如果他和郝好这样的人互换生活,会不会他也能变得像郝好那样,成为一个可靠的,内核强大的人?
可假设只是假设,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虞灿的心情一瞬间降到了谷底。
郝好洗到最后手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静静地在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郝好上岸的时候看起来很累,虞灿这会儿也很累,不过他是心累。
刚刚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其实是一件很耗费勇气的事,被救上来后,他就像是浑身的力气和情绪都被掏空了一样,无喜无悲。
两个人都神情恹恹的,谁都不想开口说话。
郝好把湿衣服在溪水里随意地洗了洗,然后用力拧干,穿着湿漉漉的短裤就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他看见虞灿还是两眼空洞地坐在地上,身上的白T湿透了贴在他身上隐隐露出了他有些清瘦的身体。
明明虞灿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可他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郝好想了想,问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嗯?”
虞灿像是一台电力只剩一格的老式机器人,他缓缓地转头看向郝好,似乎没明白郝好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