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我是程别肆。”

“程总?”那边的人声音很轻,英文标准,语调里有一种意大利式的松弛:“难得,这么晚跟我打电话,叙旧吗?”

他们哪儿有什么旧可叙?

不如说是叙仇。

七年前,程别肆在东南亚布局仓储业务时,与马洛纳家族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那次交集不太愉快,尼科洛想用灰色渠道截华途的货柜,被程别肆提前布局反将一军,赔了两条航线配额。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直接联系过。

“谈既望不见了,他在你手上。”程别肆开门见山。

对面安静了一瞬:“什么?”

尼科洛的声音带着笑:“程,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昨天和谈先生确实有些合作,已经谈好了,至于人不见了……我不知道,或许你问问其他人?”

“二十四小时,”程别肆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计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谈既望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

尼科洛的声音压下去:“我很想不计前嫌帮你,但人不在我手上,程先生,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程别肆并不相信他的为人:“你手上有一批货,从缅甸走,过印度洋到阿联酋,仓位是包租的‘东方明珠号’,预计下周三离港,买家是迪拜AI-Fahim集团。”

“我的人在吉隆坡。三天之内,你新建的中转仓会被当地海关总署列上重点关注名单。从下周一起,你所有进出东南亚的货柜,都会被抽检。一批抽检三天,十批抽检三十天。”

“你自己算你的违约金。”

“你这是在威胁我?但我的货没有问题,”海关总署的关系也不止程别肆一个人有,尼科洛嗤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关注谈家的人?”

程别肆低声:“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

尼科洛笑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过呢,可以给你提供一条信息,前几天蒋家蒋清安找过我,说他有办法对付谈既望,我没答应。”

“不如你去查查他?”

这件事尼科洛从头到尾没沾过手,谈家要报复,也报复不到他头上来,尼科洛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程别肆,你估计也不用等二十四小时了。”

“按照蒋清安那个蠢货的心态,现在你要找的人,大概已经被浇水泥沉海了,你找不到他。程,我劝你节哀。”

程别肆:“……你说什么?”

尼科洛笑道:“这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么?”七年前那两条航线配额,他一直记着。

程别肆当年用合规手段把他卡得死死的,让他在董事会面前灰头土脸,那口气他咽了整整七年。如今谈既望的命,正好可以拿来还。

他急用港口,刚好有个人上来承担所有罪责,更惊喜的是,这件事一箭双雕,能让程别肆痛不欲生,那再好不过,简直就是命运所指,天定灾祸。

“我说,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尼科洛畅快道:“程先生,请节哀。”

“……”此时距离谈维庸打电话过来还有一分钟。这短短一分钟,程别肆仿佛已经经历了整个人生,他握紧手机,思绪刹那间有些恍惚,指尖陷入掌心,出血仍不自知。

谈既望是攀生的藤蔓,经年累月盘绕蔓延,依赖、黏人、不肯分离。看似是他依附着自己,可事实却是,程别肆在与他共用同一片沃土,从藤蔓的青葱里汲取意义。

谈既望失踪,程别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尼科洛,也十足确认是他所为。可现在,他却不敢放任自己去想那个“如果”,程别肆此时所期望的与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祈盼这些不是尼科洛所为。

电话打进来时程别肆正在看监控,谈既望的手机似乎已经损坏,没有信号,无法定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一条街后的小巷里,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谈维庸的名字。

“大哥,谈既望他����”

“别肆,”谈维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才接到电话,小望被当地绑匪绑架,索要五千万赎金,我这边已经通过电话定位到地点,同时被绑的还有另一个小孩,叫卡西安。”

程别肆神色微动:“位置。”

谈维庸把定位发送到程别肆的手机上:“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但怕来不及,等不了。从章调了一些人手去定位点,四十分钟到,他们一切命令听从于你。”

程别肆打开笔记本,在地图上输入坐标,屏幕上的光标落在海边,是一小块废弃渔港:“我现在过去。”

“三期打款。”

谈维庸道:“只有六个小时时间。”

而且可能随时变卦,必须尽快。

挂断电话,程别肆拉开车门,一边开车一边往外拨电话:“调人,从附近调,一个小时内到这个地方,要狙击手。”

他发送了定位。

第二个电话打给邵谌:“你在菲律宾的安保公司,借用一下,武器库远程打开,我这边急用。”

邵谌在那头愣了愣:“发生什么了?”

“谈既望被绑了。”

“卧槽,这年头还有这事儿?”邵谌骂了句脏话,连忙道:“好,好。我这边开武器库,里面东西报你名字随便用,你别着急。”

“谢了。”程别肆道。

“不用谢,把小少爷好好带回来。”

与此同时,谈从章远程做了海上工作,命令所有途经该渔港的船全部改道,事后给补偿,拒不改道直接动用武力驱逐,给程别肆的海舰腾出了空间。

下属拿来武器箱,程别肆打开,里面是一把MK23手.枪,两个弹匣,他把弹匣压进枪膛,试了试扳机,收好后出了门。

车已经在等待。

保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地图:“先生,人已经在路上了。从三个方向过去,最早的一批二十分钟能到,海上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程别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他靠在后座,把枪搁在腿上,手指摸到冰凉的枪身,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谈既望在等他。

他从来没有让谈既望等过。

谈既望要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给。谈既望不想接电话,他就换一种方式联系。谈既望想去岛上,他就让他去,自己等在原地。谈既望说半年,他就等半年。

但从此以后。

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跑出去。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耳机里传来声音:“程先生,谈总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期打款已经打过去,绑匪同意让他们通话三十秒,确定谈小少爷还活着。”

程别肆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人没有转移。

车在夜色里疾驰,驶出城区后拐上一条沿海公路,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椰林和低矮的灌木丛,路灯稀疏,车灯扫过去,只能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程别肆靠在后座,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实时汇报:“先生,海上路线三艘快艇已经出发,预计二十分钟到达渔港外围。”

“陆上两组,一组从北侧公路进去,一组从南侧绕行,都在十分钟内可以到位。狙击手两人,已经在渔港东侧的高点就位,视野覆盖仓库正门和西侧窗户。”

“绑匪人数暂时确认三人,武器是刀具和一把猎枪,人质两名,关在仓库内,目前无生命危险。”

“收到,”程别肆说:“等我指令。”

车在渔港外围一条土路上停下。

谈既望靠在墙壁上,低着头,长时间没进食没喝水,他的嗓子疼得厉害。两只手反绑,供血不足,又酸又痛,渐渐地意识有些模糊,发起低烧。

“mommy?”卡西安担忧地看着他。

谈既望没什么力气回答。

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谁?!”就在这一瞬间,在外面抽烟放风的男人忽地打开大门,声音暴躁而慌乱:“操!快把人带出来!外面有动静!”

谈既望被抓起来,男人恶狠狠地揪住他的后领:“他妈的!你家里是不是报警了?!”

谈既望低声:“…我不知道。”

警署哪儿有他家里人动作快?

仓库里顿时乱作一团。程别肆拿出手枪,做吸引绑匪注意力的人,一步步朝着仓库走,仓库“砰”地一声打开门。

纹身男挟持住人质,对外一手拎着猎枪,另一只手拽着卡西安的胳膊,把他挡在身前当肉盾。为首的那个男人站在谈既望旁边,手里的刀架在谈既望脖子上。

“别过来!”纹身男吼道,猎枪的枪口顶在卡西安的太阳穴上:“再往前一步我就崩了他!”

谈既望看见程别肆,嘴唇动了动。

程别肆用目光安抚他。

“退后!”为首的绑匪喊道。

“退后听见没?!”绑匪声音粗犷:“现在把五千万全部打过来,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现在就割了他!”

“好,我退后。”程别肆退了几步。

绑匪道:“再退后!把枪扔过来!”

程别肆听从命令,俯身把枪沿地扔到中央,双手举起,一步步退后,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程别肆盯着绑匪的动作,微微低下头。

沉声命令:“狙击手,准备。”

耳机里同时传来几个声音。

“一号位锁定。”

“二号位已锁定。”

“……”

绑匪在疾言厉色,程别肆做服从状,目光越过绑匪,落在谈既望身上。绑匪把人质放在身前当肉盾,距离太近,误伤可能性依旧存在。

“游轮,鸣笛吸引注意。”

“呜����”

程别肆下达命令:“开枪。”

几声几乎同步的闷响在夜里炸开。

纹身男的额头正中一枪,整个人向后倒去,猎枪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卡西安迅速反应过来,把猎枪踢远。

为首那个绑匪回过神,刚想把谈既望重新拽起来,第二颗子弹从他右侧太阳穴穿入,他连声音都没发出,身体一歪,倒在了谈既望旁边。

其余几个连声都没发出,同时倒地。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血在身旁炸开,溅了半张脸,谈既望浑身发抖,大脑眩晕,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着地面栽倒。

“谈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