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从章:“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谈既望抿了抿嘴巴,资料所用的外语他很流利,可口语流利和书面流利是两回事,某些专业名词理解起来有困难,他抬起眼睛,小声:“二哥你直接给我个翻译版本呗,我还能看得快点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谈从章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了闭眸, 说:“不用翻译,我给你讲,你好好听。”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 谈从章用一种几乎在折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给谈既望讲了一遍。他讲得很细,每一段都拆开揉碎了讲,偶尔停下来提问,如果谈既望答不上来,他就返回去再讲一遍。

谈从章对下属很少有这样的耐心。

但谈既望似乎并不领情,原形毕露地相当迅速。谈从章讲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谈既望手边已经多了几片被他揪下来的植物叶子。

“谈既望。”谈从章的声音带上几分冷。

谈既望闻声抬头:“嗯?”

“你要是再揪我的绿植,”谈从章说:“我就让你把这盆花连根带土吃下去。”

谈既望:“……”

谈从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不讨喜。

或许是因为所受教育理念不同,谈从章追求专注、统一、高效率,不允许出现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他对员工的要求也是如此。

但谈既望觉得,他就算揪叶子了,一心二用了,但不代表他没在听。他有认真在学习,但谈从章并不相信,谈既望也懒得再解释。

两个人因此互相冷了好几天。

其实谈从章对他已经算得上克制了。

如果按照谈从章原本的秉性,和对那些想走关系进鸿晟的“少爷”、“小姐”的态度,他大可以直接把人扔到最繁琐的中底层岗位上,用高强度工作把那些人的懒散和窃喜磨得一干二净。

可谈从章没有对谈既望这么做。

他给了谈既望一个相对体面的职位,一份不算太繁重的工作,以及一段适应期,这份“照顾”在别人看来已经是难得温和。亲弟弟在手下工作,谈从章对他格外开恩是情理之中。

可在谈既望还是觉得他深受折磨。

他们两个人矛盾频发。

谈从章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要求谈既望也做到自律。什么时间去干什么事,要求完成任务的基本效率。周末虽然不强制到公司,但布置的阅读材料和报告一份都不能少。

谈既望从小散漫惯了,对这种高强度的节奏本能地排斥。他来新加坡两个月,从办公室里的冷脸对峙到回家后愤愤不平的拌嘴,再到电话里一方挂断一方再打过来的拉锯战。

这样的摩擦至少有十二三次。

中间林向煜出差,顺路来看了他一次,谈既望的绝望心情被缓解了一些,但这并不代表他和谈从章的摩擦会就此终结。

矛盾再次爆发,发生在三月底。

谈既望跟着谈从章开了一场三个小时的会议,精神疲惫。会后谈从章拿了他的纪要看,从第一行字开始挑错挑到最后一行,红色批注写得满满当当。

他耐着性子说,下次会注意。

本以为谈从章见他态度良好,可以放他下班去撒欢儿了。男人却喝了口咖啡,拧了拧眉心又朝他要上周写的方案。

“呐。”谈既望翻腾出来给他。

谈从章从头翻看到尾,扔回桌上:“你这个方案前期调研部分缺纬度数据,检查的时候没发现?去把数据补上,重做。”

谈既望舔舔牙尖,解释:“这块数据公司内部数据库里没有,反正我没搜索到,也可能是权限不足,外面也查不到公开的。”

总而言之,不能怪他。

谈从章看了他一眼:“谈既望,你做方案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个合作项目?没有数据,就去找合作方要。”

“你不会开口,我教你。”

他只是做个方案而已,哪儿有联系渠道?谈从章又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谈既望心头的烦躁一寸寸长起来,忍不住呛了声:“你教我?”

“你教我什么?教我像你一样板着脸去跟人说话?还是去找黑客把对方公司数据库炸了?”谈既望磨了磨牙:“你怎么不干脆替我去谈好了?”

谈从章掀眸:“要一个数据很难?”

“我不是觉得要数据难,”谈既望垮着脸,站在他面前,低声道:“我是觉得你一直在为难我,我最近已经很听话了。”

“我为难你,”谈从章道:“我把一切都给你准备好,才不叫为难,是吗?谈既望,我对你要求真的不高,我也不指望你真的做出什么大成绩。”

“但你能不做专注认真地去做事?”

“哪怕你去专攻艺术,学一点儿和你的专业相关的,或者培养一个健康的爱好,再哪怕你打游戏,和你那个前男友去做一样的东西,我也不说什么了。”

谈既望道:“你这不是一直在说吗?”

“说到底,你就是看不得我闲。”

“……”谈从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好。如果你觉得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现在就可以回北京,告诉大哥,你什么都做不了,他依然会养你一辈子。”

“……”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谈既望问。

没等谈从章回答,谈既望垂着眼,恨恨道:“我特别讨厌你。”随后像发泄一样用力把方案从桌上抽回来,转身离开。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谈既望从外面摔上。合页在门框里震动了两下,发出微微的颤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谈从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随后打开笔记本,登录了自己的邮箱账号。

他在邮件里写:【您好,我是鸿晟谈从章。关于贵公司东南亚智能业务板块相关数据,我这边需要参考,你方是否方便提供一份脱敏版概要数据?烦请回复。】

隔天谈从章就拿到了数据。

他发给谈既望:【行了,去做吧。】

谈既望一言不发地接收了文件。

尽管有这些近乎无声的支持,但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依然没有太大改善,谈既望不是那种能接受“沉默”的人。

他需要语言,需要情绪,需要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你做得不错”或者“我理解你的难处”,而谈从章显然给不了这些东西。他们所受教育理念不同,又很少见面,没有太多相处根基,于是互相都无法理解。

城市几乎下了一整天的雨,直到下午四点多,雨势才慢慢地小了一些。谈既望正在摸鱼,电脑里忽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

他点开一看,是公司内部通知。

“智慧城市专项组筹备通知。”

地点是坐落在北美的一座城市。

谈既望的手指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他往下滑动邮件正文,内容大致是说:公司智慧城市项目需要在当地设立一个临时办事处,负责市场调研、商务接洽和前期合作落地,目前正在征集人选。

谈既望琢磨了一下,觉得可以。

……要不正好去看看小叔?

他去北美外派一段时间,正好是一个合理又体面的理由,既能顺理成章地离开新加坡,离谈从章这个大魔王远一点儿,又不至于让谈从章觉得他在逃避。

于是他立刻点了申请,临近下班时蹦��去了谈从章的办公室,告诉他:“那个北美的项目我想去,二哥你给我批准一下呗。”

谈从章在看文件:“理由。”

谈既望早就准备好了借口,一个个给谈从章数:“首先,我刚做完本地类似的项目,手感还在。其次,我在北美待了好多年,对那边文化熟悉,对接起来更方便。最后,小叔在那边,我想去看看他。”

“把最后一个理由去掉。”

谈从章说:“申请重交,写前两条。”

谈既望点头,问:“那你会给我批不?”

“……”

谈从章对他去北美的原因心知肚明,无非是不耐烦跟他待在一个地方,想趁此机会离他远点儿。按照往常他的习惯,这种带情绪的申请他是绝对不会批的。

“理由合理的话,会给你批。”

谈既望追问:“我这个理由合理吗?”

“……”谈从章道:“合理。”

他颔首:“去重交申请,我签字。”

谈既望整个人像是立刻活了过来,像来时那样兴奋地迈着步子,欢天喜地出门写申请去了。

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金白色的光带,边缘堪堪擦过谈从章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谈从章其实没有去想过“谈既望是怎么看他的”这件事。是觉得他冷着脸挑刺,讲话刻薄也好,从心底里讨厌他、厌恶他也好,谈从章不会因为谁的情绪态度就去改变他的行事,或者他本人对这个人的看法。

当然,这个定位是他自己选的。

谈从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还是难免,难免觉得心烦。

【作者有话说】

望望:我讨厌你

第52章 想不出标题

北美项目的审批流程比谈既望预想中要快得多。谈从章签字后, 人力资源组那边隔天下午就发了正式调令通知,外派期限暂定为三个月,视项目进展可延长或缩短。

谈既望立刻发了朋友圈庆祝。

从新加坡飞往北美的航班大约需要十七个小时, 飞机遇上气流,略有些颠簸。缺氧的机舱让人昏昏欲睡,谈既望隐约做了几个零碎的梦,乱七八糟的,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大陆的天空。

谈既望没和专项组的同事一起走。

他小叔谈秉文从他二哥那里听说了消息, 早早派了司机等在到达口,一台低调的黑色轿车穿过市区,最终停在了一栋临湖的独栋别墅前。

谈秉文比谈既望的父亲小将近十岁, 是谈家那一辈里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比谈既望叛逆,没谈既望浪。年轻的时候不肯进体制,也不肯接手家里的生意,和女朋友环游世界,最终定居北美。

谈既望和这个小叔关系向来不错。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魔童孩子。两个人秉性相似,高山流水遇知音。当初谈既望上学时梁桥那件事,还是小叔出面帮忙解决的。

“����小叔!”

谈既望一下车,就像个炮弹一样飞了过去,砰地一下撞进了谈秉文怀里。谈秉文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拍了拍他的背, 笑说:“撞死我你就没叔叔了。”

谈既望这才退开一点儿:“胡说。”

“看着瘦了点儿。”谈秉文靠在门框上, 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侄子, 笑着问:“怎么回事儿?最近忙得不少?”

“可别提了。”

谈既望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抬下巴示意正在打电动的堂弟帮忙放一下,随后皱皱鼻子, 道:“我这两个月简直就是在坐牢,我二哥跟监狱长没差别,天天看着我干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