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敌香菜大王
脸颊微红,气息湍急。
如果是这个结局的话,尹珍珠就愿意让医生拿刀把自己胸口劈开,然后去赌一赌那渺茫的生存率了。
蒋劲生不说话了,呵呵的揉着尹珍珠的手臂。
“睡觉了,”尹珍珠咬着嘴边,把笑容忍下去。
医院的晚上总是静得让人心慌,伴随着冷冰冰的消毒水的味道,就像进了停尸房似的,死气沉沉。
幸好窗户外在下雨,但这个雨又未免下得有些太狂暴,像宣泄情绪似的,狂躁的和医院的死寂做对冲。
显然是这场大雨更胜一筹,轰轰烈烈的,不用打雷不用闪电,光是狂风呼号就足够惊悚了,更何况雨点子打下来,就跟在砧板上剁肉馅似的,凶残的很。
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睡觉,彼此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实则一个侧身注视,一个手上不老实。
尹珍珠再一次的触碰蒋劲生,不过他还是不太了解蒋劲生的身体,摸得乱七八糟,甚至上下颠倒。
眼见着马上就要摸到蒋劲生的保温杯,蒋劲生赶紧一把抓住,直接带到自己脸上。
尹珍珠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在心里嘀咕:怎么没睡?!
但很快,尹珍珠就开始自然地探索蒋劲生的脸,摸清楚对方脸上五官的摆放位置,骨骼框架,还有皮肤质感。这一是一张粗糙的,充满野性的热乎乎的面孔,眉眼、鼻梁还有下颌角,利得有些割手。
“摸清楚我长什么样子了吗?”蒋劲生歪头主动往人手掌心贴,像狗狗,去蹭去嗅。
尹珍珠“嗯”了一下。
其实没摸清楚,只是纯摸,但这种话哪里好意思说。
“你有过恋爱吗?”尹珍珠悄声问,大有一副拷问的气势。
蒋劲生否认:“没有。”
尹珍珠很满意这个答案,“那我们算初恋吗?”
蒋劲生肯定:“算。”
尹珍珠终于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现在是双方都确定的初恋的关系,是蒋劲生亲口承认的。
尹珍珠撩拨完,自己又害羞,着急把人往外推。
但谁都知道蒋劲生是个越推黏得越紧的主,贴着贴着,抢在尹珍珠说话之前,蒋劲生先学尹珍珠那咪咪喵喵的声音扭扭捏捏哼唧出来。
把嗓子夹得死紧,又捏鼻子憋气,哼哼道:“不行呀,我活不了太久,会耽误你的。”
蒋劲生松开嗓子眼,沉声质问:“谁说你活不了太久?”
蒋劲生清嗓子,又一次夹紧,在破音的边缘叽叽喳喳:“谁都这样说,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啦!”
蒋劲生在这里顿住,收敛起嬉皮笑脸,转而正经严肃地同尹珍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我在车上拒绝跟你亲嘴,你生气了?又挑这种话刺我。”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会推人的手,嘴上不饶人:"我要是同意跟你亲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反正我要死了,我们来打一炮吧!"
尹珍珠吃惊,又害羞:“我没有,你胡说。”
蒋劲生悠悠地反问:“真的没有吗?”
尹珍珠摇头,扭身躲开。
窄窄的、单薄的身躯轻易藏进被子里,只留出一片如海般深邃的长发,绵延在枕头上,还有蒋劲生的怀中。
“你的嘴巴总是乱七八角的说话,不理你了。”
第16章
蒋劲生的手隔着被子落在尹珍珠的手臂上,贴着轻轻摇晃,低声求饶:“好珍珠,宝宝珍珠,贝贝珍珠,我不说了,可千万别不理我。”
蒋劲生把被子又往下扯扯,把尹珍珠干净的脸蛋露出来,他刚想说睡觉不要遮脑袋会窒息的,结果看见尹珍珠笑了,没忍住捏着人下巴又是啪叽一嘴亲在脸蛋上。
蒋劲生使劲黏糊:“好珍珠,宝贝珍珠,知道错了。”
尹珍珠嫌弃地把人戳开:“你胡子!”
蒋劲生搓了一把下巴,赶紧道歉:“天一亮就去找理发店给它全修了。”
两人又一次陷入安静,尹珍珠不太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害羞脸烫烫,还是被蒋劲生的体温带动的脸烫烫,总之����
“睡觉。”尹珍珠下了命令。
“得嘞。”蒋劲生听令。
两个人没再闹腾,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噼啪,但这些都钻不透墙壁,淋不到,吹不着,该抱抱,该睡睡。
尹珍珠又住了大概三天的院,他身上的管子撤掉不少,每天要注射的药水也锐减了三分之二,但该吃的药还是得吃。
至于账单,已经在蒋劲生兜里揣了厚厚一摞。
五千块,十二岁到十八岁攒下来的六年积蓄,几天的时间内就只剩下最后几张现钞。
是几十块?还是几百块?蒋劲生没细数,不过他对此是无所谓的,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就是,人没了就真没了。
到第四天的晚上,尹珍珠听见来查房的医生,在医生同蒋劲生了解情况的时候,他没忍住,插了一句:“能不能回家?我想家了。”
“照片单子呢?给我看看。”主治医师把手伸到蒋劲生面前,示意对方给他要的东西。
尹珍珠见没人搭理自己,更加哀怨地碎碎念:“我不喜欢医院,总是让我死又死不了,活着又难受,讨厌。”
医生冷不丁冒出个笑话,笑呵呵的哄尹珍珠:“这么巧?我也不喜欢医院,你知道的,上班就是很讨厌的。”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从尹珍珠耳边响起,医生咔哒一声按下手中的笔,在几个地方着重看了看,反复观察好几遍后,同蒋劲生说:“目前的状态看,出院肯定是没问题的。”
尹珍珠又在一旁插话,他安慰医生:“医院真讨厌,但医生你的人真好。”
“谢谢夸奖。”医生把笔收进口袋里,在一边和蒋劲生快速的过了一道回家后的注意事项,便在走廊护士的呼唤声里离开了。
蒋劲生把医生送到病房门口,转头一看,尹珍珠已经摸到床边,趴跪在被褥堆成的包围圈里,双手试探性往前摸,眼看着就要扑空在地上时,蒋劲生赶紧走过去,眼疾手快的一把箍住尹珍珠的手臂,把人当小鸡崽子提起来,拎回病床正中央。
“你这是今天晚上就要走?”蒋劲生问他。
尹珍珠点头,肯定道:“今天晚上就要走!”
蒋劲生扭头看了眼窗户,窗外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蒋劲生解释:“外面在下雨。”
尹珍珠摇头:“这几天都在下雨,趁雨小我们回家吧。”
也许是“家”这个字眼触动了蒋劲生,他没有再多劝阻尹珍珠,而是把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沉稳地往下压了压:“行,我去收拾东西,你别乱动。”
蒋劲生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东西,买的时候没感觉,走得时候倒是压得肩膀都痛了。
说起来,蒋劲生这人对自己没什么消费欲,但在尹珍珠身上是格外的大方,大有一种不管是什么,吃的也好,喝的也好,衣服也好,玩具也好,只要他觉得适合尹珍珠,他都想买来给尹珍珠试一试的冲动消费。
蒋劲生拿上前一天在服装城买的新衣服给尹珍珠换上,和病号服长得差不多,当时买是因为面料摸着舒服所以买下的。
可不便宜,老板张口报价七十,当时镇上一个人一个月也才赚一百五。
蒋劲生讨价没成,他就迅速多看看,看完一圈发现这里就他一家是这个料子,大手一挥直接让老板把衣服叉下来包好。
还是尹珍珠摸了以后告诉他:“这是雪纺绸的,衣服下摆的花边还有一层蕾丝。”
尹珍珠问:“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那一定很好看,”尹珍珠笑盈盈地夸道:“你眼光真好。”
尹珍珠穿上后,的确很好看,粉色很衬他,连着苍白的脸颊都仿佛多了些粉色的气血,嘴唇也是这样淡淡的粉。
蒋劲生把东西收拾好以后,把最后剩的几十块钱全都拿来给尹珍珠买补营养的保健药,又顺道买了一桶柴油给铁皮车加满。
什么都准备好了以后他才开始去抱尹珍珠。
尹珍珠比以前重了,蒋劲生把目光落到人脚上的长命锁,心觉这笔钱是自己花的最值的。
尹珍珠勾起脚尖,勉强的晃了晃脚踝上的长命锁,听着玉扣直接敲出来冷冷清响,他极为自然的冲蒋劲生撒娇:“好沉呀,你真贴心。”
回家的路上,小雨依然是细细密密的,像风一样,明明存在,却又很难说存在。
温度因为连天的雨降了下来,尹珍珠微微把车窗摇出一条小缝,凉丝丝的风灌进车里,打了尹珍珠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捂着口鼻咳嗽了好一阵。
蒋劲生把车窗重新摇上去,车速放慢,侧目留心尹珍珠的情况。
幸好尹珍珠咳了一会就好了,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拉,打了个舒服的哈欠,眯起眼睛,歪头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的哼歌。
是一些城里时兴的流行歌,唱上一句忘下一句,停顿一下还指望蒋劲生接,结果蒋劲生是个土老帽,压根不知道这些歌,尹珍珠只好唱一句换一首歌。
唱得累了,尹珍珠就嗅着风,把手指往车窗缝隙里挤,指腹上接了一些雨水,送到鼻子上闻,舒服地直呼气。
是青草、泥土还有湖泊的味道。
尹珍珠看不见,全靠鼻子闻,闻到什么都新奇的不得了,像个刚出生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小宝宝。
“我不会再寻死了。”尹珍珠忽然地说:“因为我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家人,就是你。”
说完,他扭头看去,睁开眼睛注视着那个方向。
蒋劲生的手伸过来,捏在他下巴上,往左摆了许多,哈哈笑道:“你对象在这呢。”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很期待,我很想见到我们以后的生活,你成了大老板,我成了大学生……我很期待。”
尹珍珠一连说了两个期待,不知不觉,他的视线又错了方向,擦着蒋劲生的身体飘走。
蒋劲生认可的点头:“没错没错,就该这样想。”
尹珍珠低下头,手指揪住衣摆的蕾丝,旋即担心地问:“你说我的病最后能治好吗?”
蒋劲生笃定:“会,医生说的,我没哄你。”
“那如果……”尹珍珠的声音犹犹豫豫冒了头。
蒋劲生拍了一下车喇叭,强行打断,拉拉着脸凶道:“再说我亲你了。”
尹珍珠非要说:“如果没治好,我真的死掉了,我允许你趁热我。”
飞快的说完后,他拉起毯子蒙住脑袋,等着听毯子外的蒋劲生被他闹得急头白脸斥责他的模样。
但尹珍珠没等来他想要的,隔着毯子,他听到外面传来向上天最虔诚的祷告:“对不起。”
在和谁对不起?
尹珍珠不明白。
掩在铁皮下的柴油机轰鸣声由重转弱,直至完全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