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帷幕灯火
“我批评了他,也没扣工资也没怎么样,只是和他说如果再出现这样的问题,要他自己和顾客解释。结果他昨天晚上下班的时候竟然偷偷地把所有保存的底图全删了,包括和客户的聊天记录。今天一大早直接失踪人都不见,我给他发消息,他骂我活该,骂我资本家。”
“我哪里对不起他?!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沈意,那些原图你还有吗?求你!江湖救急!!”
“现在我已经不求p好的图,能把原图找回来我都谢天谢地了!”
那确实很糟糕了。
沈意看了看时间,他犹豫了一下,“储存卡在家里,我得下班后才能回家拿储存卡,八点会不会太晚。”
“不晚不晚!我会在店里等你!”
“嗯。”
沈意确实有原图留存的习惯,除了要求删除的他一般都会留存半年时间,当然这也有他没正式摄影工作所以没多少照片的缘故。
不过这下,他回家睡觉的时间起码要延迟到十一点了。
本想咨询一下王医生能不能减少安眠药的量,但又想起自己越发严重的幻觉,他郁闷地趴在桌子上打消了这个主意。
还是得先恢复正常,减药的事以后再说。
在医院挂完针剂后雨下得更大了,手机上暴雨图标变成了暴雨蓝色预警。
因为急促的落雨远超过下水的速度,街道上也开始积水,路灯打在黄色积水上,显得相当糟糕。
公交车��着水往前走,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被淋湿的差不多,在这个突变的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
昨天还热得受不了,今天一场雨下来直接转秋,估计会有不少人感冒发烧。
沈意下车的时候站牌边连个人都没有,景区里开着灯,但打眼看去空空荡荡。
等待绿灯的过程中,沈意打开杜立安的聊天界面。
【杜立安:雨真的太大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打车的费用,你一定要收下!】
【杜立安:转账200元/已接收/】
【沈意:我下车了,一会儿到。】
【杜立安:好!】
杜立安给他发了打车费,但沈意还是坐公交车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根本就打不到车。在这种暴雨天里,徒步和公交是非常糟糕的行动方式,大多数人都会打车,尤其是在人多的医院门口。
沈意打车时,看到等候57、预计时间1小时07分时,果断放弃打车选择公交。
景区这边的雨比医院那边还要更大一点,尤其这里还有一条河,河水随着风翻涌,河道的水已经完全蔓延到台阶上,沈意走了两步就发现鞋湿透了,因为积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踝。
黑伞遮不住雨,沈意感觉自己的衣服全部湿透,还有水顺着伞柄一路流到他的手腕和袖子里。
“咕。”
一点奇怪的水声传进沈意的耳朵里。
沈意的脚步顿住,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但他已经警觉。
幻视已经是沈意习以为常的事情,偶尔幻视会伴随着幻听,但有时候沈意会听到突如其来的完全找不到来源的声音,那种突兀而嘈杂的幻听会让他心情烦躁,产生攻击冲动,这也是沈意在情况严重时住院的原因。
而现在,他好像又听到了类似幻听的前兆。
“咕,咕咕……咳咳。”
如同一个人在呛水的声音。
雨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却也压不住这个怪异的声响。
沈意转头,看向旁边。
他在护城河的河水中央,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也就在这时,沈意突兀又没有理由地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条河,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古城景区,这条河也是小河,细细小小,他和爸爸妈妈曾在这里抓小鱼和小蝌蚪。
一阵风刮来,风将雨丝洒在沈意的脸上,也将景区的灯笼吹歪,照在那个黑色影子的脸上。
它站在河中心的水面,穿着黑色破烂的棉服,棉服已经破破烂烂,手臂隐在黑暗中。最显眼的是它的头顶,如同宰鸡一般套着一只黄色的饲料麻袋,麻袋也烂成条状,露出一整片的黑。
沈意还看到麻袋的嘴巴位置印出一圈圈的红。
“咕,咳咳。”
它还在呛咳,于是那圈红越发的大,如同它不是在呛水,而是在呛血。
随着它的呛咳声,一行血红的大字飘浮在半空中,悬在它的头顶,让这个雨夜显得越发诡异。
【B级恶鬼】
【人贩子‘李叔’被全村动用私刑,砸死在河边,恶念和怨念致使它化为恶鬼,它决定向所有人复仇!】
【它要杀死所有看到它的人。】
第9章 景区失业日志
久病的人总能从自己的病症中总结出一个规律。
比如偏头痛的人在眼花时就知道自己之后会发作;吃下过敏物的人会首先喉咙哽塞;牙痛的人咬下食物时出现涩感就会警觉。
而沈意,在发生这种好似没什么特殊但他自己知道不对劲的幻听后,病情就会加重。
他会率先幻听,再逐渐出现某种怪异的幻视,至于是什么样的幻象他并不是太清楚,因为很快他就会出现短暂失忆,只留下破碎的印象。
等他再次清醒时,幻听和幻视也消失了。
……比起幻视和幻听,这种突兀的断片失忆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王医生已经是相当权威的精神科医生,但对沈意这种情况依旧觉得棘手,最后只能建议沈意尽可能地忽略。
要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这是假的】。
沈意举着伞站在原地,眼镜早已被淋湿,蜿蜒的水流让他眼前的灯光化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光晕,地面上的水渍也让光晕在放大。
这种情况不应该去店里。
沈意面无表情地想。
被确诊精神病并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虽然沈意对此没有太过在意,但也很清楚社会上对于精神疾病者普遍有错误认知,所以沈意一般不会刻意说自己有病,除了别人找事自己反击时会用这个吓吓人。
他同样也不会在明知会失控的状态下去人多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意轻叹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找个理由临时拒绝杜立安。
还没等他把消息发送,周围的环境突然改变。
天从黑夜变成了白日,灼热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还站在没过脚踝的水里,但已经不是落雨凝聚的洪水,而是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河流,沈意抬起头来,记忆在翻涌着,他想起这好像是20年前,他和爸爸妈妈曾来过的那条小河。
精神疾病竟然能把这么久远的记忆挖出来。
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摁在发送键,屏幕上却频繁跳出【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
“就是他!”
沈意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这一转头,河流便开始变化。
那片清澈的弯弯小河被血色染红,眨眼间他就站在一条血流里,在血流的尽头有一个人被扔在河边,他在挣扎着呼救,听声音是个男人,身上的衣服颇有年代感,残留着20年前的痕迹。
他被黄色麻袋套了头,被绳索捆住胳膊和腿,就这么扔在河边,周围围着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
“这就是那个拐子?”
“对!我亲眼看到他抱走了他哥家的小孩!”
“连自己亲哥的孩子都不放过!畜生!”
“孩子找到了,我们打了买家一顿,买家承认了是这混蛋和他们谈的生意,收了2K定金,之前丢的孩子也是他偷的!”
“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
锄头、石块、木棍……只要能摸到的东西全部被挥舞着砸在他身上,麻袋里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不断地求饶,就这样一下又一下,鲜血濡湿了地面,凝聚成血流淌进河里。
看着他不动了,那些人一起动手将尸体投进河里,又把砸人的东西全部扔进去。
下一秒钟,那些黑影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沈意微微歪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他是唯物主义的医学生,上过解剖课也学过神经系统,很清楚某些精神疾病就是会看到一些非常识的东西。
他甚至非常平静地举起手机,屏幕上还是和杜立安的聊天框,刚才的消息还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刚才的消息,退出微信又打开通讯页面。
是不是更应该打精神病院的急救电话……?
也就在这时,噗的一声,一只惨白扭曲的手在沈意脚边伸出,它一把攥住了沈意的裤脚,沈意下意识低头,便与一只染着血污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
“如果不是你拖延我,我就不会被他们发现,如果不是被他们发现,我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我!”
“你要偿命!”
“你也要被他们砸死!”
嗡的一声,沈意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好像被穿透,那刺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出现了短暂的失聪,接着就是意识的恍惚。
他彻底病发了。
【危险警告!危险警告!】
无数红色的字符像是电脑故障一样在他眼前闪烁、繁殖,它们不断地跳出又颤抖着消失,时刻不停。
【危险……警……】
咔哒,如同机械过载死机般,所有字符一并消失。
沈意霎那间垂下了头,因为断片的太过突兀,鼻梁上的眼镜随着他低头一点点滑落。
【解禁。】
沈意从不记得发病时的自己做过什么,即使他给自己身上装摄像头看到的也只是奇怪的画面。
他好似只是随便在某个地方走走,又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望着某个方向、望着某些看不到的人。
如同所有刻板印象里的精神病人。
李叔发出突兀的惨叫声,他疼得下意识松开手,但还是迟了,他本就泡得发白的手已经完全腐蚀,如同被泼了硫酸,他察觉到不对劲,抬头望向沈意的瞬间被吓了一跳。
沈意睁着眼,他眼睛一眨不眨,安静的如同一个精致的雕塑,但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沈意的眼睛里流动,那些红像是无数倒刻的字,满是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就这样,沈意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眨眼间所有幻象全部消失,他们重新出现在原青古城的护城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