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他哥拢着他的腿又往上抱了下:“一直没病过,前天从外头坐了长途车,晕车,反复发烧。”
“白细胞明显增多,很可能是肺炎,咳嗽吗?”
廖文川摇摇头,如实说,除了低烧一点别的症状都没有,顶多食欲不振,但出门也吃了两块糖。
“先吊两瓶消炎药,”医生看了一眼怀里还没睡过去的小孩,告诉他,“然后安排一个全身检查看看。”
医生在血检单子上的白细胞一栏画了个圈,示意这个数字不大对。
廖年年不是没检查过身体。
十二岁被拐后,在鸡西做过全身检查,都没问题。
廖年年被扎了两针消炎的便缓过劲来了,但在迷迷糊糊中也做了很多检查,刚才还烧的热乎乎的小脸晚上便有笑容。
他说了自己没事,但他哥还是坚持开了两天病房,说观察一下。
廖年年觉得,因为他哥是矿上的,所以对肺之类的病很重视。
两天都陪着他住在医院里,削苹果的时候还特意拦住走廊里的护士问,是带皮的有营养还是不带皮儿的。
他哥一回来,小年就乐起来,张嘴等待投喂,“哥,我真的知道肺炎!以前叶子得过的你忘啦?他一个礼拜没来上学呢!那一周我的花生都让后桌抢走了,没有吃到!”
廖文川捏捏他的脸:“那你也得住一周。”
“哥,你咋啦?”廖年年感觉他哥的声有点哑,“是不在医院有点上火?”
方叶当年肺炎的时候一周没上学,后来告诉他很难受,廖年年听的很揪心。
但真当他自己得了肺炎,其实也就那样,还觉得自己身体特别棒呢。
廖文川轻柔的摸摸他的脑袋:“哥矿场有点事,得����出去一趟,晚上让马学谦来陪你,行不?”
“昂”廖年年点头,“行啊。”
他只觉得廖文川有点小题大做。
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廖文川又在矿场工作,矿场上有一种病叫做‘尘肺病’,是职业病,听说很难受,以至于廖文川听见有关肺子的病就很紧张。
所以廖年年很乖的给他哥搓着手,一张白净漂亮的小脸因为刚打了不久消炎针,微微有些泛红。
他们住的是单间。
廖年年问一天多少钱,他哥也不说,只告诉他不贵。
他也理解年前年后都很忙,廖文川每次过年都是这样。
所以连续两天,他都是白天消失,晚上回来。
白天不在的时候就让李开或者王步青这几个人轮着过来陪。
廖年年还说自己得个小肺炎真的好大的场面,又掰着手指头算要给他们编织多少个凉席坐垫回报一下。
无论谁来陪,廖年年睡觉就不管,醒了就给读一读小说。
有时候廖年年还听音乐,家里的三个机器全拿来了,一个是廖文川专门给他录小说的,这样他人不在,或者身边没人自己待着的时候就可以听一章,还有个老款放磁带的,这样的磁带机虽然很老,但音质是最好的,听起来相对沉浸,以及一个随身听,能够把很多歌曲导入进去,还能听电台。
98年的春晚有很多好听的歌,廖年年最喜欢一首恭喜发财,听着特别喜庆。
他经常会听着听着就动一动脚趾,音乐是可以令人高兴开心的。
甚至听歌时,他的手指也会在床单上简单点一点,假装自己在弹钢琴,幻想钢琴弹出来是什么样的声音。
连着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廖文川告诉他还得住一个礼拜。
廖年年想说不用了,他已经好了,不发烧了,已经可以回家了。
“你听话。”他哥柔声命令。
“好吧!”廖年年躺在床上。
只要护士每天晚上给他扎一针‘消炎针’,他就会感觉特别困。晕乎乎的很快睡着。
廖文川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哥就去一天,今天晚上的火车,后天早上回来,你乖乖的。”
廖年年眨眨眼:“我知道!”
其实说到分别,两人上次就吵架了,所以这才廖年年保证他会乖乖住院听话,一定把自己吃的特别好。
他哥说等回来就不用住院了,接他出去,让他在这多待两天是为了安心。
廖文川告诉他,肺炎这种病有滞后性,身体感受不出什么,但身体里的炎症是有的,当初方叶不也治了一个多星期才好吗?
廖年年觉得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他不懂什么专业词汇,只会听他哥的话。
廖文川临走前,坐在床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手背,走到门口不放心的回来,“你乖。”
廖年年眼神呆呆的笑起来,扬起手和他拜拜,“我乖~”
今天来陪着他的是马学谦,他上过学,但认识的字算不上太多,讲故事还没有那个劲儿,有点像电台里头的孙悟空说话,听着特别带入不进去。
廖年年等着八点多,护士姐姐推着小车过来给他打针,笑盈盈的问,“小年感觉怎么样呀?”
“感觉特别好!”他伸出手。
“这么棒。”护士姐姐把针剂推进他的手臂后,“奖励一颗糖!”
廖年年想吃,但懒得下床去刷牙,他就同马学谦商量能不能不告诉廖文川。
马学谦的嗓子也不太好的样子,咳嗽几声说,“行,吃吧。”
廖年年吃了糖,昏昏欲睡的感觉就来了。
他哥每次白天走,都会给他录小说,方便他在医院里面不无聊。
戴着耳机,他听着金庸的武侠小说。
幻想着自己是令狐冲,能够到后山学艺,一飞冲天。
有时也会梦到自己是给郭靖,武功高强,会降龙十八掌!
说不定一掌就能给他哥把矿凿出来呢,他自己想着想着,做了个美梦。
梦见自己和他哥骑着杨过的雕兄,翱翔飞天。
只是雕兄是长什么样子呢?
廖年年不知道,他甚至忘记了鸟儿究竟是什么样的。
三岁前朦胧的记忆里,只有廖文川模糊的、看不出细节的脸。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耳机里,是廖文川给他读的‘射雕英雄传’。
不知道是几点钟,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伸手在床边摸了一下,马学谦在床边坐着睡着了,手肘撑着他腿边的床单。
廖年年有些懊悔,因为睡着,忘记之前听到了第几章。
录音机就这点不好,每次录音没有办法拨动进度,必须从头来听。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只能一个一个的往前拨,回想这章自己有没有听过。
重播回上一个,好长一片时间的空白,廖年年以为是误触乱碰,不小心录到的,刚准备拨下一个,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着。
不是小说的录音,是别的。
“川儿,怎么回事?”是李开的声音。
“钱带了吗?”王步青问。
李开拉开背包:“带了,两万三,剩下的我再去凑一下。”
“脑袋里有个阴影,今天检查结果刚出来,是个瘤,得做手术。”廖文川说。
“那做啊,必须做。”李开肯定的说。
马学谦顿了顿:“位置不好,小年这个大概率是遗传,以前在鸡西的时候设备落后,压根没查出来,如果不做手术,医生说成年后随时可能恶化,只要一恶化,就没几天了。”
“现在必须趁着没恶化拿掉,而且后期要想防止复发必须经常化疗,听医生说了半天,就知道很复杂,最重要的是,即便脑袋里面这个取出来,也随时有可能脑出血。”
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里面慢慢的踱步。
“这个要是用国外的靶向药能提高点几率,但����”王步青声音也跟着有些艰涩,“整个疗程得四五十万。”
数字太庞大,一时之间几个人全部沉默。
廖文川没有犹豫:“卖厂。”
“川儿,你起来,干什么!”几个人急忙忙的,“起来!廖文川你跟我们干什么这样!”
只听见‘咚’的一声,廖文川继续说,“哥几个跟着我这些年不容易,算我对不起你们。”
一个矿场从小小的私矿,变成如今的规模,十年。
人生在世寥寥百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也无再少年。
“四五十万,保守先卖三十个,剩下的算我欠你们,名下别的厂子可以抵,短期内要现金。”
王步青说:“我们今天来就不可能不让你卖!关键是...关键是你咋做手术啊!”
“都把小年当弟弟,我联系下我老舅,看看认不认识什么专家。”李开急慌慌的说。“肯定得让小年把手术做了。”
“关键不是这个,川儿没有资格签手术同意书。”王步青说。
李开问:“为什么?”
“他不是川的亲弟弟。”
“啊?”
马学谦:“小年当年户口防超生罚款,记在了他娘安徽老家那边,现在这不是有身份证也能行吗?这些年也没用上户口本,周娟早他娘的带着她亲儿子跑了!”
王步青:“应该是医院那边抱错了,但周娟本身怀的也不是廖利勇的孩子,当年川儿刚带着小年来鸡西的时候,有一天报纸上就登了什么‘医院乌龙多年失散母子再团圆’,上面就是周娟的照片!”
李开震惊的问:“那小年....”
“小年和川儿根本没关系!现在手术得找人签字,上他丫的哪找去?!钱卖厂能行,咱们哥几个哪怕出去借,去贷也能凑,他亲生的爹娘压根找不到啊!医生说这种类型的肿瘤大概率遗传,小年的眼睛估计也是这个缘故,说不定亲爹年早他丫的死了!”
寂静的医院。
安静的走廊。
那是漆黑的夜。
廖文川在给廖年年录制他离开卖厂时,不在身边需要听的小说,李开带着钱来,分明已经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但或许是起身不小心带到,全部、所有,通过细细的耳机线就这样传递进了廖年年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