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廖年年顺着声音就来了,直直的往前走,被拽住了手腕,最后站定他哥的面前,屁股先是被抽了两巴掌,疼的他哎呦哎呦叫,都抽棉裤上,一点不疼。
“臭小子!”
“哎哎哎,家长冷静,我们没有说一定要赔偿,不是让您打孩子。”
“咱们是为了解决事情,一个电话的事,您打孩子不能解决问题。”
这样的场面才是这些人想看的,孩子被打了,尊严没有了,家长低三下四当个孙子认错,再给教育局打个电话说都是孩子的错,把哭哭啼啼的孩子带走,从此他在学校里被所有老师讨厌,这就是他们设想的、满意的、廖年年在学校的未来。
廖年年涨红着脸,其实是有些委屈的。
他当然不知道去钢琴房乱摸乱弹是不对的。
学校一直默认允许蹭课,他以为钢琴房没人用,也是可以乱摸的。
“哥...”廖年年眼睛红红的,被打了以后身子稍微站的方向有些偏,廖文川又给他拽直,“我错了...”
“错哪了?”廖文川坐在椅子上,大咧咧的坐着,双腿叉开,让廖年年站在中间。
廖年年尴尬的抿了抿唇,认真的说,“不该跟领导乱说话,乱摸,乱走...”
“放屁!”廖文川戳他的肚子,“知不知道你哥多忙?一天天忙的像狗一样,我合计你什么事呢给我急的,赔两千多块钱的屁事给我叫来?你脑子有泡啊?”
廖年年瞪大眼:“两千多!?”
“你也知道太少了?”廖文川晃晃悠悠的起身,一把捏住他的脸,“下回再有这事,回家腿给你打断!”
廖年年好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廖文川牵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他知道自己身上穿的不够体面,但他家小孩不能给人当孙子,他家小孩也不是坏小孩。
“我家孩子也没大事,弄坏了我们赔,至于你们学校到底为什么不过关,我们这种老百姓也不参与,赵主任,小年不是故意的,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吓唬他。”
说罢,廖文川从兜里掏出一卷钱,“不够的,一会我让人送过来,你给开个发票。”
两千多元对于普通家庭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对廖老板来说,想要用两千多换一次廖年年低头,他不愿意。
他就这一个老弟,哪能舍得。
不然他挣钱的意义又是什么?
不等这几个人起身,他就已经带着廖年年走了,到门口,他把孩子放门口转身回来提醒,“该赔的事我们赔,教育局的事我也找人给你们争取,过几天廖年年上学,谁要是敢给他穿小鞋,我第一个不答应。”
男人的话说的轻飘飘。
没有非常严厉的威胁,自然也没有大声的喊叫,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却令人听着心惊。
廖文川拽着门口的廖年年下楼。
廖年年手心里都有一层汗,他当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一个肉包两毛钱,方叶吭哧吭哧给人按摩四十分钟才挣三元,两千多块,那是多少钱?
方叶要按多少个小时,多少个分钟才能赚到的钱竟然就这样被他随便瞎摸给摸没了!
“怎么了?走啊。”廖文川下楼梯的时候牵不动他,转头疑惑的看。
廖年年咽了咽唾沫,急的腿直抖,他以为自己道个歉,认个错就行了,怎么还要赔钱了?
“钱啊哥,两千多块钱!”话一出,他的声都变了,直哆嗦,“钱啊...哥,怎么那么多钱?我...我不知道,哥,是不是我惹事了?怎么要赔这么多...”
他着急,更心疼。
没人比廖年年更懂廖文川挣钱的不容易。
夏天那么热,每天在工厂里跟煤矿灰打交道,手上指甲缝隙里怎么都冲不干净,冬天寒冷时又是赚钱的火热时候,裹着一件大衣在寒风中扯着嗓子陪货车卸货,逢年过节要到处跑单子签合同,多少年了,他和廖文川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的年节,永远在火车上。
那是血汗钱,从廖文川接触煤矿开始,全是他哥的辛苦钱。
廖年年委屈又自责,眼眶酸胀,他的鼻尖也憋的发红,“哥,咋办呀?我一直在花你的钱...我...”
他不知道说什么,怨恨自己埋怨的直跺脚,吸着鼻尖蹲下要哭,廖文川一把接住,“胡说什么呢,脑袋被人训傻了?”
“唔?”廖年年的脸颊都被他哥捧起来。
廖文川站着的台阶比他低了两阶,这样两人才一般高,小脸被哥哥粗糙的掌心捧着,好像一捧面团,哭唧唧的小脸有些拥挤,眼泪顺着就滴答下来。
他哥的大拇指在他的脸上一擦:“熊样!能不能硬气点?你是我老弟,再给我弄这个哭唧唧的样,我真要抽你了。”
廖年年嘟嘟嘴巴:“我花钱,心里难受...我给人家道歉,行不?能不能商量商量不花钱?”
“唔����”廖年年的嘴唇被他哥抽了一下,疼的更难受,咬着嘴巴,“打我干嘛!”
“你哥在外头挣钱当孙子就是为了让你在学校里给人当孙子?老廖家一家子孙子!”他使劲捏廖年年的肉脸,“廖年年,把你腰杆子挺直了!”
“为啥呀?”他哼唧,“挺不直省钱。”
“我去你的!”廖文川真有点生气了,把人转过去就要抽他屁股,廖年年小嘴一嘟,这么大了还是想哭。
“老子缺你那两个子儿?那这十年白干了!”
他命令廖年年立正站好,语气严肃。
有很多时候廖文川都不像一个哥哥,更像是肩负起教学养育他职责的爸爸。
好像廖利勇死了,廖年年就是他的。
廖年年眼皮酸胀的站好,认真的听教训。
“告诉你什么就听什么,不许跟人认错,听见了没有?!”
廖年年小声说:“听到了。”
“把眼泪憋回去。”
他很多时候在想,究竟是哪里亏待了廖年年,会让他这么心疼钱。
廖年年擦了把眼睛,身上的袄子都是上个礼拜在友谊商场里买的新衣裳,泪水在上面刻了个印,乖乖的说,“憋回去了...”
廖文川拍拍他的小脸,又用手指头在廖年年的嘴巴上戳了下,给他戳个弧度,“那笑一个。”
廖年年果然又听话的抿嘴,小梨涡出来,人就甜甜的,乖乖的。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天爷让你瞎了,就是不让你看别人脸色的。”
很多时候廖年年都觉得哥哥很凶。
但又有很多时候,他哥的凶一点都不吓人,反而是很温柔的,温柔的烫人。
廖年年听了他这句话,心里头好像有一根针扎了似的翻腾着密密麻麻的痛,“哦...”
“哥?”
“嗯。”
“你对我好。”
廖文川揉着他的脑袋,廖年年左右摇摆,“废话,哥就你这一个弟。”
“做错事了,我能教训,别人不行。”廖文川告诉他,“钱能解决的事,咱不弯腰,那不叫事。”
廖年年原本忍着哭腔,但他哥说的话实在太动人了,守护住他的小小尊严。
于是原本低头闷闷哭的人忽然就仰头哇的一声哭了。
廖文川看他哇啦哇啦嚎的没完,伸手在他的嘴巴上快速的轻拍,出现了猿猴召唤同类的声音。
廖年年扒拉开他哥的手,还想继续嚎。
他哥还弄他,哭声都变成了波浪线的猴子叫。
“....哥,我被你说的特别感动,心里头可难受了,你别玩我,耽误我哭。”
“在学校别嚎。”廖文川低头贴了下他的额头,“回家使劲哭。”
廖年年还是想哭,他心里头不得劲,除了眼泪没有什么适当发泄的方法。
但一张嘴,他哥的手就在旁边准备拍嘴巴。
廖年年的情绪自然而然就被逗笑了,搂住他哥的胳膊,破涕而笑,“你干嘛呀!”
“我想感动一会!”
廖文川说:“别麻人。”
“那你让我亲亲吧,我谢谢你,廖文川~”
廖文川低头给他亲了一口:“没大没小的,叫哥!”
“哦哦。”
“咋的?现在好了?不嚎了?”
廖年年被他牵着手,俩人十指相扣着走楼梯,“你一哄我,一下子就好啦。”
只是心里头还是有点肉疼,他不知道廖文川现在究竟挣多少钱,但无论多少,都一定是一分一分辛苦攒的。
廖年年现在知道他的尊严很贵,要两千块。
“那跟哥说说吧,你逃课整的什么东西,不戴手套也因为这个?”
廖文川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玩意被弄坏了,但字里行间也明白得用手弹,大概像弹棉花一样的东西。
“是钢琴~”廖年年还很得意,“今天那个叔叔还夸我呢,说我自己能学明白这个东西,厉害!”
“自己摸索多长时间了?”廖文川问。
廖年年特骄傲:“一年多!”
“这么厉害?人家都学多长时间啊?”
“人家学两年多才能会的曲子,我自己就听声摸,然后就会啦~”
廖文川特别欣慰的捏捏他的脸,笑眯眯的,“然后你一年多不上课,出来偷摸的自己待着?”
“昂”
“找抽吧你!”廖文川咬着牙,“乱走,老子让你乱走!”
廖年年刚要转身跑,但手被他哥牵的死死的,只能无可奈何的站定被他哥踹了好几下,小嘴一下就撅起来了,“你又收拾我!”
“乱走什么?学校这么大,你自己进个教室出点事什么整?不长记性是不是!谁知道你上哪了?”
“方叶知道呀,他跟我天天在这吃饭。”
“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好朋友了!”廖文川按着他的脑袋一个劲的蹂躏,只是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