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闻真月现在确实不宜再见到心理医生,可不要心理医生,病要怎么治好。

Amanda那边已经猜到了容隼在想什么,“容先生,闻先生很依赖你,恐怕全世界他最信赖的就是你。我觉得你给他做心理疏导,效果可能会比我更好。”

“那我要怎么做?”容隼不太想承认,可事实就是,“他现在有些抵触我,当我出现时,他不愿意和我说话,宁可躲起来。”

“嗯.但这也代表着他对你的出现不是无动于衷的,他还是在感知你的存在。”Amanda分析道。

她交代容隼,“你不要强迫他回应,先尝试和他说说话,让他知道你一直在陪着他,再慢慢来,最后尝试解决他心里痛苦的部分。”

“痛苦的部分?”

“对,你要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是因为外界的矛盾、还是他内心的问题,或者是.你的问题?”

“我么?”

Amanda话说得委婉,“在我看来,你是最能影响他的人。”

双方都是聪明人,容隼一点就通,他们约好容隼支付一笔报酬,可以不定期再向Amanda进行咨询。

然后,容隼在沉思中挂断了电话。

第56章 爱人

闻真月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醒过不来的梦,他昏昏沉沉地睡着,鲜少有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他知道自己身处在家里的卧室,有时候又好像忘了自己在哪,一睁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把他吓了一跳。

空旷的房间里,他孤零零躺在一张床垫上,身上搭着轻飘的薄被。

窗外透出反射的光,似有刺眼的阳光笼罩。

待他起身走近了,却发现那只不过是虚假的贴纸覆膜,下面是整面的白墙。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他头顶的白炽灯,没有温度,落在身上令人浑身发冷。

他环抱着自己肩膀,不安地原地转圜。入眼是统一的纯白墙体,除他醒来时躺着的床垫外,周围再无其他陈设。

他莫名感到恐惧,试图通过拍打着厚重的屋门、使劲拧动把手来走出这个房间,可皆是徒劳,那扇门就像是被焊死了,怎么尝试都纹丝不动。

直至手掌拍打至疼痛难忍,闻真月终于认清自己是彻底被困在这里面。

他恍然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最后选择抱头钻进被子里,笨拙地想要躲起来。

精神高压之下,身体的条件反射让他率先想出了一个名字。

似乎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在拯救他,在漆黑雨夜把湿漉漉的他带回了家,在他孤立无援时成为他唯一的后盾。

他上下牙开始不停地打架,一次次重复这个名字,就好像他念的次数多了,这个人就会从天而降把他从这里带走。

但是这次没有。

他不可能总是这么幸运,这个人也不会一直都在。

房间里始终安静,隐忍的哭声在没有遮挡物的空间里传来回响,没有人来救他。

在无尽的等待落空后,闻真月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好几天,他对于时间流逝正丧失应有的察觉。

等他再从被子里探出头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卧室。

四周的环境是他熟悉的,所有物件摆放的位置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吻合,可闻真月呆愣地看了一会儿,却觉得自己好像离这里很远,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不自觉伸手握拳,猛然吃痛,低头一看发现手背上扎着一根长长的针管,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注射进他的身体。

从手背皮肤密密麻麻的针眼可以看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扎针了,频繁的输液已引起小范围的青紫。

他究竟是怎么了?

因针管移动错位,扎针的位置开始迅速变红肿胀,血液向上回流进入软管。

闻真月简单粗暴拔掉了针,按住额角,用力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一些痛苦的片段,和流泪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还停留在那个陌生冰冷的房间,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

不多时,他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很快卧室门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闻真月抬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来人的脸。

明明这是他先前最想要看到的人,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时,闻真月却发自内心地感到排斥。

男人离他越近他就越惶恐,类似于受到刺激,他在床上不断地后退,潜意识里不想要被对方看到他现在这么糟糕的样子。

男人快步赶来,又在即将靠近时意识到什么,放慢了脚步,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月月,伤口需要包扎,我来帮你好吗?”

“我不要.”闻真月似乎是这样回答的。

他使劲摇头,拒绝男人一切的行为,自顾自把脸埋进臂弯,使自己拥有成看似无坚不摧的外壳。

“月月,没关系的,我没有恶意。”男人没有强迫闻真月从防御的壳里出来。

他盯着闻真月良久,从手背上淌血的伤口,到凸显骨节的脊背,眼神愈发变暗,里面隐匿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痛苦。

“你生病了,月月。”

“.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原来被你讨厌是这种感受,这是我从未尝过的痛苦,但这种痛和你两年前所承受的相比,大抵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我现在说爱你,你好像也不相信了。”

容隼的目光划过床头柜上一枚钻戒,钻石数个精巧的切割面发出璀璨光芒,十分夺人眼球。

但因为没得到心爱之人的关注,注定成为了无用的石头。

昨天,尝试了很多办法后,他拿出了那枚被他妥善保管两年的求婚戒指,单膝跪在床边,一遍遍对闻真月说:月月,我爱你,我们结婚好不好?

闻真月眼神放空,木然听着,表现出近似于冷漠的无动于衷,却在容隼试着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时,先一步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容隼还想再试,只要这种方法有效果,他愿意每天都把自己的心剖开给闻真月看。

可马上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他的手背,容隼怔了一下,猛地仰头望过去,面前的闻真月已然泪流满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闻真月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但结果显然不是容隼想要看到的情形。

他无声地哭泣,由于情绪不稳说话像断了线,每说一个字都用挤的,足以令容隼心碎。

他说:“.我知道.你在骗我。”

容隼听到是几乎是被人在头顶打了一棒,满怀的期待烟消云散,戒指从他手中滑落都了无知觉,从头到脚整个人都是麻的。

这是闻真月为数不多和他产生交流的时刻,收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尽管他已经把爱你说了很多次,但在闻真月这里,可能只是在反复听到包装精美的谎言。

生病后的闻真月异常固执,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容隼采取地想要把他骗出来的一种手段,后来纵使容隼如何解释当年的误会,都未能改变他的想法。

用爱包裹的解药,听上去很诱人不是吗?

他不会真的相信的。

常年缺乏安全感的处境像一把钝刃,一点点消磨着他对爱的感知,被数次抛弃的小狗也很难再对主人重建信任。

在那个自己垒出来的安全城堡里,闻真月过得绝不算好,但尚且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至于出去是好是坏,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了,因为他绝对无法承受比这更差的结果。

看着闻真月慢慢睡着了,容隼终于能凑近到面前,拿出急救箱,帮他的伤口清理上药。

闻真月总是这样,睡着的时间占了一天中的大多数,容隼有时候看他醒了,想要和他说说话,刚一进来就会受到他强烈的抵抗。

如今闻真月身体虚弱,说是双方僵持,可闻真月连几分钟就受不住,每次都是容隼先一步退让,再多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有些时候,容隼只能等到闻真月陷入深睡了,才能真正坐下来,低声和闻真月说下事情的近况。

但也都很简短,例如闻锐在过海关的时候被抓了,姜严作为知情人也被警方控制了,你不在的时候江冉一直给你发邮件汇报工作,其实都是我帮你回的。

说着说着容隼开始沉默,夜晚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室内,像一道沟壑横跨在他和闻真月之间,让原本温馨的卧室多了些看不见的隔阂。

千言万语汇成最后一句话,他指尖触碰了下闻真月柔软的发梢,很轻地问道。

“闻真月,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针对闻真月的治疗情况,容隼每晚都会和Amanda通电话,在医生的建议下对治疗手段进行调整。

最开始,Amanda提出当闻真月醒着的时候,可以适当给予一定的外界刺激,提升大脑皮层的活跃性。

容隼就找来了一些钢琴曲的黑胶片,他当然记得闻真月的偏好,在他喜欢的钢琴家作品里,选了一些舒缓放松的曲子。

这个方法起初效果不错,闻真月在听到某些曲子时会怔愣地盯着黑胶唱机出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容隼在旁观察这一幕,默默记下,下次会尽量挑闻真月感兴趣的放给他听。

闻真月喜欢的谱曲也是容隼熟悉的,甚至曾不止一次听闻真月亲自弹奏过,包括在海边全景餐厅两人共同迎接新年到来时,他记得当晚闻真月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可是前后都不超过一天,当天下午容隼再把这首曲子再放给闻真月时,他表现出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态度。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张牙舞爪,闻真月用手心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一个人侧缩在床上,眼泪下一秒就唰唰往下流。

容隼被打得措手不及,什么都没想就把那张黑胶片从播放的唱机上取走,但动作着急不小心磕到了旁边摆着的玻璃灯柱,胶片边缘立刻出现了几道裂痕,这下彻底坏了。

黑胶片是当年容隼出差从国外音响二手店给闻真月淘回来的礼物,跟着他横跨广阔洲际,穿过万米高空,小心护送着带回了家,一直被闻真月珍视保管着。

却在这一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迫从两人的共同回忆中去除。

有了这个教训,容隼放弃了音乐这个选项,与其播放一些可能导致闻真月触景生情的东西,还不如让他接触一些全然陌生的,说不定会有一些新的改变。

卧室里的电视在一些固定的时段被容隼打开,因为模式被调整成未成年,电视里就开始每天循环播放一些汪汪队拯救世界的故事。

故事寓教于乐很适合小朋友观看,但闻真月显然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偶尔会朝发声的电视瞟上两眼,更多时候连看都不看,拉着被子盖过头顶表示自己的抗拒。

电视遥控器被容隼放在了床头,方便闻真月拿取,可闻真月从来没有想要去碰一下。

除去睡觉,他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淡然疏离的模样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从来都坚信闻真月会好起来的容隼在看到他这个样子时,心也会猛地一沉,不知道自己还能把他留在这里多久。

开了电视,又在闻真月身后垫了一个靠枕,容隼和往常一样握着杯子给他喂了些水。

一杯玻璃杯容量的水,容隼会分三次给闻真月喂完,多了怕引起闻真月不适。

厨房还煨着鲫鱼汤,给闻真月补身体用的,容隼陪着闻真月坐了一阵,就需要下楼看看汤。

不过正对着闻真月的位置已安装了超高清的监控,他就算离开这个房间眼睛也没从这里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