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呜呜叫
“这不是小事,矿上出了事故,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现在要去现场,哥趋利避害的道理你明白吗,让我一个人去好吗?”
闻真月说着缓缓伸手,想把车钥匙拿回,转身而去,但还未触碰就被容隼反手握住。
容隼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了闻真月发冷的指尖,让他一直在抖的手找到了可以信赖的支点。
“我送你过去。”容隼还是这句话。
他听到了闻真月的叙述,知道他去了要面临什么,可他马上就接受了,肯定的语气和之前没有差别。
“既然不是小事,我更应该陪着你,你要信我,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设想中的回答没有发生,甚至大相径庭,闻真月愕然抬头,撞进了容隼沉着如墨的眼睛里。
他心头一震,这才懂得,容隼说过要陪着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45章 谢天谢地
事故现场的井上里里外外围了很多人,旁边停了三五辆救援车和救护车,有几名医护工作者在原地待命。
闻真月透过车窗看了眼,让容隼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位,“哥,你就送我到这里吧,我自己过去。”
容隼还欲说话,被闻真月抢白,他料到容隼想干什么,摁住了容隼解开安全带的手。
“你不要下去了,你不是闻山矿业的人,出现在这里不合适。”闻真月说话语速很慢,尤其慎重,“哥,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不是现在,如果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
容隼深深望着他,想到过去无数次闻真月闯祸后他去收拾残局,闻真月都会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替闻真月挡在前面。
“算我求你了,哥,待在这里好吗?”得不到容隼的回答,闻真月将视线投向窗外,回过头恳切地哀求道。
那双杏眼中,焦急与坚持在里面并存,容隼动了动嘴唇,只能答应他,“.好。”
闻真月二话不说立刻下车,容隼盯着他只身走向人群的背影,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电话。
乍暖还寒的天气,迎面风吹过来仍感觉刺骨,涉事厂长被挤在人堆里面,却热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已经被受困矿工的家属围攻过一轮了,推推搡搡之间还挨了好几拳。
好在是前来的支援的医生从中调和,家属才暂时作罢,否则他可能先矿工们一步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厂长在拿纸巾擦汗,眼尖看到闻真月来了,顾不得再把汗擦干净,脸上沾着纸屑就急急忙忙迎过来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闻真月说话前已有了预期,因为一路走来他没看见一个脱困人员,极有可能受困矿工们还在井下。
厂长一开口也是先汇报的这个,他刚被闻真月在电话里骂了一顿,现在还在犯怵,战战兢兢道。
“救援人员已经下去一个多小时了,但井下有塌方,搜救工作存在困难,目前都还没发现受困人员。”
“有几名员工受困?”闻真月问。
“有三个。”厂长拿出排班记录给闻真月看,春节假期期间,厂里没有进行生产活动,仅安排了每天一名技术员和两名矿工值班。
厂长指着他们的名字:“就是这三个人在下面。”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涉及员工数量不多,没有达到重大事故的界限,如果是正常工作日发生瓦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厂长说着擦拭脑门上仍在往外冒的汗,被闻真月一个眼刀递过去,立即噤了声。
从闻真月的角度来说,没有幸或不幸,事故发生了就是不幸,公司该担的责任一样不会少。
“事故原因排查的怎么样了?”闻真月拿过井下的安全日志,从今天往前一页页往前翻,连续一个月都是检测正常,没有任何的风险点。
“目前我们的人没下去,还不清楚。”
闻真月听了目光久落在吊着急救绳索的井口,没有说话。
自从他接管公司以来,对于安全的工作向来抓得很严,行业里不少公司为了保生产都会让机器超负荷运转,然而闻真月一直强调安全优先,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节假日没有开工。
结果别的公司都没有出问题,守规矩的自家公司反而最先爆了雷,他不仅问:这只能怪自己点背吗。
如此一想,闻真月觉得自己每一处神经都是痛的,就像上学的时候拿出了十分的劲头去学习,可成绩出来考了全市倒数第一,沮丧的同时也很困惑,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也没出个所以然来,政府的人到了,闻真月揉揉太阳穴打起精神,过去做简要说明。
辖区出了事故,大家脸色都不好看,闻真月把刚才从厂长那里得知的,以及他日常掌握的一些情况融合在一起,和政府那边的人介绍。
他刚说了两句,旁边的矿工家属见缝插针,可能是觉得有人来给他们撑腰了,喊着“领导啊,你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就要往这边俯冲跪下。
闻真月从余光看到斜前方有人袭来,速度太快让人肉眼只能捕捉到他行动的残影。
关键时刻,闻真月的心脏突突地跳,发挥了无限的潜能。
在对方即将跪下的前一刻,他力挽狂澜托住了那个家属的腋下,一气呵成把人从离地两公分的地上拽了起来。
“.哎?”家属发出疑惑,没想到闻真月人看着瘦,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想再使劲,但闻真月已经别着他腿,不允许他膝盖往下移一寸。
“这位同志,别激动,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政府的领导赶紧安抚,现在网络舆情太容易发酵了,他们做工作也很谨慎。
“我.”被闻真月一打岔,家属准备好的讨伐没能及时说出口,再想说话还需要酝酿情绪。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围在井口的人突然大声喊道:“出来了!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要跪不跪的家属闻声弹跳起身,从人群中穿过就要往里面进,闻真月一边张罗着保安维持现场秩序,一边也往前走了几步。
他个子高,视野范围比普通人更远,一眼看见从井口率先出来的是穿着橙色工装的救援队成员。
救援队的人上来后把手伸了出去,很明显下面还有别的人。
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闻真月身边,双手成祈祷状,临时开始挨个点名,念念有词道。
“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耶稣上帝、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可一定要保佑上来的人一个不少啊。”
他求神拜佛的时候还要关注到底有几个人成功获救,不好完全闭眼,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起来像是个虔诚,但也在偷奸耍滑的信徒。
“一个.”每从井下上来一个员工,厂长就会紧张地报数算着。
值班的技术员先被搀扶着上来了,后面是名单里的一名矿工,“两个。” 厂长咽了口唾液,双手合十摆得更厉害了。
当最后一名受困矿工出现在地面时,厂长的激动程度简直可以和家属相媲美,达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脸都笑开了,用手抹着湿润的眼泪说道,“三个都出来了,太好了。”
至少他不用坐牢了。
闻真月一直紧握的手心稍微松开了些,不管怎么说,没有闹出人命是最好的结果,财产上的损失和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被营救上来的三名员工状态还可以,除了受了点惊吓以外,看不出有其他的外伤。
医护人员给他们做常规检测时,有媒体记者想对他们进行采访,被其中两个人婉言拒绝,剩下的那名矿工倒是同意了。
他看上去很年轻,经历了一次劫后余生后还处于兴奋之中,主动把记者招呼过去,裤子向上挽起就给对方展示自己小腿上的伤。
是一处很新鲜的扭伤,脚踝处肿了大概有一厘米的厚度,和他正常的另一条腿相比是有区别的。
虽然这是伤口没错,也不是说不严重,但和记者印象里受爆发波及造成鲜血淋漓的伤口确实出入很大。
“嗯.请问这伤是怎么来得呢?”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指挥摄影师给了伤口一个特写。
男孩卡了下壳,把提起的裤角放了下去,似乎不想给大家展示他的勋章了,琢磨了会儿说。
“就是,怎么说呢,我在避难硐室里不小心扭到的。”
避难硐室是矿井里设置的避难场所,专门用于面对突发状况,基本上能到那里就意味着人是安全了。
可男孩却能在里面把脚扭了,他估计也觉得面上无光,不复刚才的健谈,吞吐道:“进去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把脚扭了。”
“.”记者和摄影师对视,都能从对方眼里品出沉默,随后由衷附和道:“那真是不小心了。”
“不提这个了。”男孩似乎很想抓住这次上镜的机会,很快把尴尬抛到一边,指着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技术员说。
“我们这次能活着出来,都仰仗王工帮忙,是他带着我们跑到避难室的。”
被点名的王姓技术员正在被护士按着测心率,可能是不方便动作,对于男孩所提的救命之恩,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轻微点了点头。
记者见他没有接受采访的意愿,又将话题转向男孩:“当时是什么情况,能和我们介绍一下吗?”
“我在自己的值班岗位上,爆炸点离我距离较远,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听到巨响后,矿井的照明设备就都断电了,整个井下都在晃,我摸黑跑了一阵就遇到了王工,他认得路,所以说是他救了我。”
男孩整张脸都被粉尘弄得黢黑,笑起来时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他对于记者有问必答,可由于掌握东西有限,没能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闻真月已经站了许久,没有刻意宣扬自己的存在,等记者采访完毕,拥挤的人群疏散,救护人员开始整理用完的器械时,他才从不经意的角落走了出来。
褪去无数目光审视的王工比之前放松了些,他微佝偻着身体,不再用戒备的神色对抗周围的人。
残阳不算热烈的光打在他脸上,大概是在黑暗的环境里待了长时间,他很享受地感受阳光的温度,直到闻真月出现挡住了那抹夕阳。
“你好,我是闻真月。”闻真月站在他面前,带着恰当的笑容,对他伸出了手。
“我代表公司感谢你在危急时刻不忘帮助工友,你做的贡献很大,待事情尘埃落定后,公司会安排对你进行嘉奖表彰。”
王常林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和闻真月面对面接触,印象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闻真月对他很是和颜悦色。
在他想要站起来握手时,还体恤他身体不便,压着他肩膀让他坐了回去。
这让常被人说性格木讷的王常林感到不太自在,他和闻真月对视片刻,就低下了头,用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回道:“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第46章 一切有我
医疗队把脱困人员拉往医院,做进一步的全面身体检查,救援队完成任务后走了,聚在厂里外围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瓦斯爆炸事故的原因需要井下危险解除后再做勘察判断。
闻真月送走了政府的人,回过头看到容隼送他过来时的那辆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门紧闭,窗户贴着防窥膜看不清楚里面,可闻真月就是知道有人在那里等他。
天色渐晚,闻真月踩着路灯垂下来的光走到了慕尚的驾驶侧,在指关节叩击车窗前,容隼已经提前下放了身侧的窗户。
“累了吗?我们去吃饭?”去除视觉隔挡的玻璃,容隼抬眼静静地注视闻真月。
没有等待已久的厌烦,眼神包容,像是海纳百川的镜湖。
闻真月其实是来和容隼告别的,他已经叫了公司的司机来接,等下他还要回公司开调度会。
一下午的时间,从忐忑焦虑到尘埃落定,闻真月没闲下来过半分,他应付完媒体又要回应监管部门的质问,后续还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
因为这件事,公司不仅仅是经济损失那么简单,声誉风险、股价动荡、善后处理样样都需要他出面解决。
闻真月肯定是累的,身体上的疲惫感倒是其次,更多的是面对突如其来变故的心累。
可容隼用这般柔和的语气问他,闻真月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托举,此时此刻,他卸下了那张冰冷强大的面具,重新当起了需要哥哥安慰的弟弟。
话到嘴边的“还好”变成了“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