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一滴一滴落在流动的河面，像不舍的泪。
温星蹲在河边，用力咬着嘴唇。
这次真的说再见了。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他抬头，看见陆烬站在身旁。
“走吧。”温星站起身，想把衣服还给他。
“住镇上吧。”陆烬抬头看天，已经越来越黑。
本来想回家看看，但温星一想家里什么都没有，也确实不方便，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下山镇一点没变。
陆烬开着车穿过街道，却没有找旅馆的意思，最后停在一处小院门口。
“这是哪儿？”温星解开安全带，疑惑地往小院里头张望。
下了车，陆烬去敲门。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谁啊？”
温星的眼倏然瞪大。
是徐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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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骗我
温星这一生经历这么多死别，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能再见到以为早就逝去的人。
徐爷爷更是激动。
他几乎是在看清温星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把人迎进去握住手，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陆烬是神色最平静的，他最后走进院子里，将大门给顺手关了。
“要下雨了……星星啊，家里坐，小、小陆啊，你也快进来！”徐爷爷嗓子发硬地说。
一层的小平房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还和以前一样在地上堆了好些用来做编织的竹片，徐爷爷把它们随便往一旁拢，招呼温星他们坐，“还没能吃饭呢吧，我这就去做。”
直到这时候温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将徐爷爷拉住了，“歇会儿吧徐爷爷，我……我好多话想跟您讲。”
“诶！诶！”徐爷爷应了，和温星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陆烬摸出烟盒，站在门边屋檐下点燃。
噼里啪啦的雨点打下来，徐爷爷喂在院子角落的几只鸡跑回笼子里，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您还活着……”屋里温星紧紧攥着徐爷爷的手，又四处张望，“徐奶奶呢？”
“她啊，不在啦！”徐爷爷语气低下来，悲伤难掩，“就那场劫难么，她腿脚不便……”
从徐爷爷口中，温星终于知道了当初的一切。
当初陆烬带队抓捕逃到下山镇的制毒团伙，那些人就分批躲在下山镇各处居民楼里，且有他国的秘密支援，情况实属棘手。一处处逐步突破，最后有五六个人躲在当时徐爷爷徐奶奶居住的安置房居民楼里，用炸弹威胁军队后撤。
“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咱们军队都撤退了，那伙人却好像起了内讧，将炸弹引爆喽！”回忆往昔，徐爷爷眼底含泪，“那天我才睡午觉醒来，你徐奶奶说嘴巴苦，我就想着下楼给她买包白糖回去煮甜粥，才出房门没几步，楼就炸了……”
炸弹将二楼炸得粉碎，上层往下塌，徐奶奶腿脚不便，又事发突然，根本无法寻找安全的角落躲避。
东宁军队一边搜救一边还要小心还有反抗能力的制毒团伙。
“本来我也是要死了的，我在最底下，被一块石板压住腰。”徐爷爷视线看向外头正抽烟的陆烬，“是他，找到了我。”
当时包括徐奶奶在内，一共死了六个人，失踪两人。
失踪的人如果当时身处二楼，极有可能被炸得粉碎。
陆烬不信，非得死要见尸。
也多亏他的坚持，在最底下发现了生命体征已经微乎其微的徐爷爷。
“把我救起来废了不少劲儿啊，”徐爷爷说：“他当时还被砸伤了脚。”
徐爷爷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星脑海里瞬间浮现一幅画面。
有天陆烬回到青峦，右小腿受伤，纱布拆开，血肉模糊。
记忆闪回，温星甚至能记起当时自己胃里的翻涌感，还有很清晰的、陆烬那一次时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表情。
但是一切都没有后续。
温星无从得知那一次陆烬是不是就是要告诉他，徐爷爷被找到了。
再抬头，门外抽烟的陆烬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的夜幕，和哗啦啦的雨声。
“去厕所了吧。”徐爷爷循着他的目光说道。
“我不知道，”温星回过头小声说道：“我那时以为你们都……”
徐爷爷苦涩地笑了笑，“都是命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星星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陆他，他背后竟是这样的背景，你同他……”
温星明白他的担忧，安慰道：“没事，您别担心，我俩……我俩挺好的。”
好与不好，徐爷爷无从得知，但他知晓一切绝不可能风平浪静，只是这世界诸多无奈，他一个泥巴掩到脖子的老头，已无能为力改变什么。
“他给我弄了这个院子住，还给我申了补助，我问他你的消息，他只沉着脸，我也不敢多问了。”徐爷爷叹道：“孩子，好好的，好好的啊……你年轻，日子还长呢，什么事都有转机。”
说话间，陆烬回来了。
两人止住话头，徐爷爷要去做饭，温星去帮忙。
晚饭结束，雨没有停的意思，徐爷爷把小卧室收拾出来，同他们打了招呼就先去睡了。
人老了，睡得早，温星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陆烬，觉着两人杵在客厅也不是回事，自己就先去洗漱，进了小卧室。
不多久，陆烬也进来了。
门合上，屋内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柔和，倒有点像小谷村温星房间的氛围。
一米五的小床，温星睡在里头，陆烬掀开被子躺上去，两人挨得很近。
温星睁着眼看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陆烬说明早启程回宁京。
“这么快？！”温星惊道：“我才刚见到徐爷爷。”
陆烬眉头微皱，没多解释。
“不然你自己先回吧，我……”
“不行。”
“为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行。”
温星咬着牙，翻身背对着陆烬，不再说话。
“最迟后天。”陆烬开口。
温星眼皮眨了眨，他不是多么深爱着故乡，只是熟悉的人都不在了，如今见到徐爷爷，总归是想多待一会。
“回去以后呢？”温星忍不住鼓足勇气问道：“你还是要经常出现在我面前吗？”
陆烬侧头看他的后脑勺，沉默不语。
“……”温星垂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温星，”陆烬忽然开口：“我不会再伤害你，前提是你待在我的视线里。”说完，他起身将灯关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划过窗户。
陆烬的话可信么？除了承诺过不会把他送人之外，其他的确实都做到了。
可也唯独这一件事，是温星心底的一根刺。
他拿被子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脚痛？”陆烬声音隔着被子传来。
过了几秒，温星“嗯”了一声。
于是陆烬很快坐起，到另一头去，将温星的右脚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揉捏脚踝。
他掌心的茧有些粗糙，贴在皮肤上来来回回，逐渐发热，温星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肌肉也舒展开。
下着雨的黑夜，温星闭着眼听着雨声入睡。
而陆烬握着温星的脚，按摩着那只并不痛的脚踝，直到天亮。
雨暂时停了，徐爷爷先杀了只鸡在锅里炖着，自己背着背篓去街上买菜，温星忙抢过来自己背着，陆烬本来也要去，被徐爷爷拦住了，说他眼下乌青，是不是没睡好，就在家里休息，将就看着点锅。
陆烬盯着温星看。
“我们很快回来。”温星冲他说。
陆烬忽地伸手，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在他头上，遮住大半张脸，才“嗯”了一声，“别摘下来。”
温星点点头，和徐爷爷一起走了。
今天赶集，人很多，徐爷爷都是让温星站在人少的地方，自己挤进去，很快买完了东西出来。
两人慢慢往回走，徐爷爷突然说：“星星，要跑么？”
如果逃跑的话，现在是最佳时机。
温星忽地一怔，摇摇头笑道：“您说什么呢？徐爷爷。”
“我瞧着你们俩氛围不对。”徐爷爷严肃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跑吧，斗不过，还跑不过吗？”
只要留得一条命在，搁哪儿不能活。
可是我跑了，您怎么办呢？温星心中感动，紧了紧背篓带子，却仍旧摇头。他看了看前方的街道拐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不跑，徐爷爷，他那人就是那样冷冰冰的，您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对我，对我是挺好的，您放心吧。”
况且，还能跑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