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也是他对天发誓,他去哪方渺就去哪,绝对不会让方渺再孤零零一个人。

方渺哽咽着,气恼地抓着对方短硬的头发,“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跟我一块儿去学?我连想想白天去上学不能见着你我心里都觉得难受,你竟然还想着让我住宿……”

从方家出来后,方渺的全世界就剩下蒋昭延一个人。多少回,因为蒋昭延烧窑不能陪着方渺都要克服很久才能自己一个人睡着。

现在蒋昭延说要让方渺自己去学校的宿舍住,比说要杀了方渺还要难受。

“你怎么敢想的……还是说,我一点都不重要……”

蒋昭延喉咙发紧,方渺红通通的眼皮就跟烧红的铁块,往他胸口烙。有一瞬间他真想说不去就不去了,就让方渺跟着他。

但理智将他拉了回来。

他一点点亲掉方渺眼皮上的泪水,用力箍着对方,“你比我的命都重要,就是太重要了……我舍不得你再跟着我吃一点苦了。”

方渺抽噎着:“你就是要把我丢下!学校在江对面,我俩隔着那么大的一条江,你烧窑这么忙,要是想,半年我们都见不了一次面……”

“不会的,不是一直住,等这边事情解决了,我就去接你,我们换好房子住,好不好……”

“……什么事情?要解决什么……你又瞒着我……”

蒋昭延吐出口气,他就知道方渺会刨根问底,如果不把事情都给方渺解释清楚了,先不说方渺愿不愿意去上学,光方渺认为他在蒋昭延心里不重要这件事都解决不掉。

“窑厂烧出来的砖都不合格,迟早那边的工程会出问题。”

蒋昭延握着方渺软软的手,声音认真,“小渺,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机会。”

方渺眼泪汪汪:“不合格你告诉老板不就好了……老板会表扬你的……”

就像之前在燕县那样,蒋昭延发现了问题,替孙昌平解决问题,孙昌平让蒋昭延当上组长,还涨工资。

“没这么简单,我不想只这样。”

在这待了几天,蒋昭延已经将这边窑厂每个人的能力都摸熟,正如周遇重所说,为了利润都进到自己口袋里,中合窑厂就是一群外行人拼成。窑厂的厂长拿了工程集团投资的钱,拍着胸脯保证产出合格及时的砖,实则一概不懂,又组织了技不出师的员工。

谎言如蛛丝般交织,看似牢固,实则几场春雨和烈日,便能将其彻底斩碎。

那事情捅出之后呢?总要有懂行的人代替下去。

为什么就不能是蒋昭延。

从周遇重说出中合窑厂的这些情况时,野心便如种子破土生根般从蒋昭延心底生长……

方渺不懂这些,他在意的是:“那也不能把我给送出去呀……你觉得我会拖你的后腿是吗?”

“因为我担心。”

蒋昭延闭着眼睛贴着方渺的额头,两个人的鼻息都混在一起。

这件事太复杂了,他也不愿意方渺承受一点风险,就算他肯定他能护住方渺,但蒋昭延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也曾多次陷入梦魇,梦里钱郭拎起方渺朝方棉脸上扇的画面历历在目。

最稳妥的就是让方渺先离开这,把心思放在别处。单把方渺送去上学,蒋昭延也不放心,所以又拉上了安佟。

千言万语,从肺腑中漫到口舌又被蒋昭延咽下。

最后,蒋昭延只能又珍重地亲一下方渺的眼皮,声音低哑。

“这一回你先听话,不会很久的……好不好,宝宝……“

作者有话说:

红眼文学虽迟但到!

另外一边:

周遇重:你去上学,学校我已经给你问好了。

安佟:我,不去。

周遇重:再问一遍,去不去?

安佟:我,不去。

周遇重在柜子里开始找麻绳。

第66章 二更/我又不是猪

约定好报名时间。休息日,收拾好东西,方渺红着眼睛跟拎着书包的蒋昭延走出门,就看到几米远处同样眼睛红红的安佟。

安佟正背着书包坐在一排被垒得整齐的砖面上,屁股下垫着件外套,周遇重正弯腰给他系鞋带。

见到方渺,安佟朝他挥挥手。

方渺也招招手,却没往那边去走,他心里太难受了,转过头就抱住蒋昭延的腰,“呜����”

蒋昭延大手按着方渺的后脑勺,只能哄着,“别哭,等报完名还给你买最爱吃的蟹黄包好不好?”

就是先前一来到申城,方渺就吃的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

“……好。”方渺揉着眼睛,眼睫毛都一缕一缕的。

整理好情绪,他们四个便买了轮渡的票,跨过江面,来到事先打听好的专修学校。这种专修学校就是专门给那些已经辍学了的学生开设,主要是纯技能教学,画室,音乐,烘焙,计算……学生从这儿毕业时候,还能拿到技能证书,到了社会上能找工作。

这时候已经快五月份,早就过了报名的风潮期,缴费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蒋昭延跟周遇重在窗口缴费时,方渺跟安佟两个就坐在墙根的等候椅上,两个人眼珠子都不能对上,一对上心里的难受劲就要涌出来。

缓了几秒,方渺搂着书包,小声问安佟,“你要上什么班?”

“绘,绘画班。”

“嗯?”方渺眨眨眼睛,“你怎么也来学画画,你都来上学了,学个你喜欢的啊……”

“我,我没有,喜欢的。”

安佟揉揉眼睛,一开始,他也不愿意,周遇重非逼着他来,又说方渺因为他已经答应了……没办法,只能来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既然方渺要学这个,那他就陪在方渺身边好了。

头顶传来一声啧,“不准哭,好的不学赖的学。”

方渺抬起脑袋,是周遇重先缴费完过来了。

安佟把手从眼睛放下,垂着脑袋。

方渺看到安佟的哥哥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抬起安佟的脸,胡乱擦着眼泪。

很快,蒋昭延也回来,他将开好的发票一一理好,将其中一张折好,拉开方渺的书包,将发票整齐夹在书包的夹层里。

他蹲在方渺面前,认真叮嘱道,“报名老师上学第一天可以领画具,得凭着发票,我给你放在书包里了,你要是想要,可以去换,要是不想要就不领了。”

方渺的画具蒋昭延都提前按着标准买好了。

随后,他们又拿着其他的单子去领住宿用的被子还有热水瓶等,怕这两个从来没住宿过的挨着了欺负,蒋昭延他们多缴了费,给他俩单独安排在一个四人间。

宿舍里被子都铺好,带来的衣服都给一件件挂好在柜子里,甚至热水瓶都接好水,等到实在没有东西能收拾了,这俩当哥哥的才停下来。

从窗外看,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屋里四个人都不说话,两个坐着,两个站着。

安佟先开口:“你俩,走吧。再晚,港口,要停船了。”

方渺垂下脑袋,咬着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蒋昭延一见方渺这样,瞬间心就跟被人掏出来拿石头砸得稀巴烂一样。他宁愿方渺不要这样懂事,能像之前那样咬他抓他闹着不让他走。

他回过头望一眼周遇重,对方依旧望着安佟,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安静的宿舍内蒋昭延突然说。

“什么算了。”周遇重沉声说,“我把弟弟都送过来了,你可别跟我说不上了。”

安佟说:“学费,可贵呢,人家不给退的……”

蒋昭延吐出口气,扯回一点理智,“明天再走吧,小渺晚上没吃好,我带他再出去吃点。”

说完,蒋昭延便蹲下来把方渺背了起来,方渺立刻就把脸埋在蒋昭延颈窝,湿乎乎一片。

……

还未入夏,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蒋昭延发沉的脸庞上,他捞着方渺的腿弯,在人来人往的夜市中穿梭。

方渺乖乖趴在蒋昭延背上,右手拿着串梅花糕,左手手腕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香酥鸡源源不断往上冒着香气。而蒋昭延的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刚从学校旁边的铺子里买的方渺爱吃的零食。

“还想吃什么?”蒋昭延问他。

方渺摇摇头,他把桂花糕伸到蒋昭延嘴边,“这个好甜,你尝尝。”

蒋昭延侧过头尝了一口,“嗯”一声,又想起什么,叮嘱说,“我给你买了两管牙膏,有不一样的效果,晚上记得用绿色那管儿。”

“知道了。”

方渺把手腕上挂的香酥鸡拆开,捏起沾了辣椒面的肉丝往嘴里放。

“你尝尝。”他又弄点给蒋昭延吃。

蒋昭延侧头的时候注意到方渺嘴角还沾着粒芝麻,嘴角不再向下,原本锁着的眉头舒缓一些,“食堂是不是一点也不好吃?”

“嗯!也还好,比张奶做的好吃点儿。”

“这学校附近的路我都带你走了一遍,门口就是夜市街,要是晚上饿了,你就跟安佟出来一块儿买。”

方渺吃得有些撑了,他停下嘴,没精打采应着。

夜晚的风越来越凉,蒋昭延又在夜市重新绕回去,在学校旁的宾馆开了间房。这家宾馆有些年头,楼梯里的灯光暗淡,他背着方渺上楼时都不得不再慢一点。

低沉了一天的方渺此刻都累得趴在蒋昭延肩膀上睡着,他手腕搭在蒋昭延胸前,上面挂着的香酥鸡袋子一晃一晃的。

蒋昭延叫了两声方渺的名字。

“嗯……”

“你搂好。”

“好……”

那两只白腻的胳膊又重新环上蒋昭延的脖子。方渺可能有些迷糊了,他声音低低的,“蒋昭延,港口的船快停了,你回去吧。”

蒋昭延用人家给的钥匙把门打开:“方小渺,你又舍得我走了?”

“……舍得,你走吧……港口的船要停了。”但方渺的手却搂得更紧了。

轻轻一声,蒋昭延关上门,他把方渺扯到自己怀里,脑袋搭在方渺的颈窝。他的身形太高大了,靠在方渺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粗硬的头发刺的方渺脖子痒痒的。

终于能有个地方是只剩下蒋昭延和方渺了,蒋昭延不用再忍着,也不用顾着旁人的目光。

方渺摸摸蒋昭延的脑袋:“你咋啦?”

“你以为我能舍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