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窑厂都是新开没多久的,路面都没修,坑坑洼洼,方渺气急过头,脚底一滑,整个人直接坐倒在地上,一盆水都泼到自己的身上。

“干也干不好,还非要来这凑热闹。”

“小白脸真以为自己有多大力气……”

明明都有一段距离,可这嘲笑却无比刺耳清晰传到方渺的耳朵尖里,他攥起拳头,指缝钻满泥水,猛得回过头去。

那男人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站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明明这个天气已经很暖了,甚至工人们都有穿短袖的了,可那男孩却仍然穿着薄毛衣,戴着顶帽子,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右手正拿着一把铲子。

对上方渺的眼神,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胆怯,手里的铲子啪嗒一下掉在脚边。

而那男人目光压根没落在自己身上,正满脸烦躁地揪那刚长到自己肩膀的男孩的脸,“我看你连他都不如!也不知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眼见着方渺就要冲过来,那少年慌张后退两步,整个人拽着那男人的一只胳膊,像是拉一辆货车似的,要把人往搅拌车背面藏。

“哥,快别说了……”

那双眼睛分给方渺几秒,充满歉意。

身上都湿巴巴地难受,沾的都是泥,方渺也没心思跟对方吵架了,捡起盆整个人湿淋淋地回去了。

回去才发现,有个水龙头就安在墙根,因为没人住旁边长满了杂草,先前没注意才没看到。

方渺更气了。

脚腕子倒是没扭伤,就是擦破了点皮,但心理创伤可大得多了。

见方渺眼皮子都哭红了,蒋昭延心就跟被人狠捏两把一样,他哄着,“不气,你怎么可能没用……是他眼瞎。”

方渺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泪汪汪,他还是有些在意,“我明明每天都在坚持喝牛奶,我比去年都长高了快半个头……”

“嗯。”

这一年蒋昭延挣到了钱就是变着法子的给方渺买牛奶买鸡蛋买肉吃,方渺个子窜得也快,已经很符合同龄人的身高了。

只是在蒋昭延面前显得矮而已。

蒋昭延一只手圈起方渺细细的手腕,微微用力,“明明骨头很有劲,怎么会断,别听他胡说八道。”

“……嗯!”

就在这时,他们的门被微弱的敲响两下,方渺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抱着瓶瓶罐罐胆怯地站在门口。

他赶紧让蒋昭延给他放下。

“是那人的弟弟!”方渺贴着蒋昭延耳朵告状,声音很小。

蒋昭延面色冷冷,望着对方,“有什么事?”

安佟咽咽口水,抱紧手里的罐子,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来,“对,对不起,我是来替我哥道歉的。”

他背着阳光,整张脸都是苍白,把怀里抱的两三个瓶子放在桌上,有点结巴,“你,你摔到了,我不知道,你的脚怎么样,我,我把我有的都带来了……”

有红花油,碘伏,还有一瓶酒精,几个棉签加创可贴。

“哼!”方渺从鼻子里傲娇哼出一声。

蒋昭延沉着脸向前一步:“如果是道歉,不应该本人来吗?你哥叫什么名字?”

这下安佟吓得连嘴巴都毫无血色了,生怕他们找周遇重的麻烦,急忙解释,“我哥不,他其实不是,在骂你,他是在骂我!”

方渺:“嗯?”

“是我非,非不听话跟着他来,来这儿,他是在怪我……”

“我,我叫安佟,如果,你不开心,你可以来打我。”

难怪,方渺想起来那男人当时把这安佟脸都揪得龇牙咧嘴的。可他想不明白,既然那个男人想要骂这安佟,直接骂不就好了,干嘛把自己也扯进去。

下一秒,蒋昭延声音冷冷,“我不管实际上是在骂你还是骂谁,但他也欺负到我们小渺了。”

“我,我知道!所以,我来道歉了,这一切都因为我,而起!”安佟抓紧了桌沿,“其实我哥不,坏的,他人,很好的……”

蒋昭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看起来极为凶,可安佟佟、钝感力十足,还在乱七八糟说些他哥的好话来,整张嘴唇子都干涩起来。

方渺蹙着眉头看着对方才是真正一撇就断的细骨头,摇摇头,“算了,不关他的事,让他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不耐烦的声音,“安佟佟!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那个借着方渺骂安佟的周遇重出现在门口,方渺嗖地一下挺起腰板,揪着蒋昭延的衣服,“就是他!”

蒋昭延:“是你欺负我弟。”。

周遇重:“原来还有靠山。”

方渺气得毫无理智,在后面拉蒋昭延的衣服,“打他!”

他们第一天来就敢欺负他们,当他们是软柿子吗!

蒋昭延黑漆漆的眼珠和对方对视,随后,他握紧拳头,走出门去,顺带将门一并给插上了。

留这两个萝卜头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安佟佟率先反应过来,就要跑出去,被方渺一把给揪住了衣服角,“你干嘛去!”

“我,我去拦,拦着他们,不,不要打架……”安佟睁着大眼睛,“我哥,打人很痛的!他,打架,很厉害!”

看不起谁呢!

“我哥,打架,也,很厉害!”方渺有些生气了,故意模仿对方说话。

而安佟浑然不觉,他一把挣掉方渺的手,冲到门前。

而方渺已经惊呆了,他坐在床边,愣愣地望着自己刚刚被安佟抓着的手腕。

不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的人,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刚刚还觉得自己能一拳把这安佟给打趴下呢……

屋里光线黑黑的,方渺见那安佟在门口拿手扣了一会儿,没成功,随后放弃,叹了口气,转过身走来。

“你干嘛……”

方渺有些紧张,他抓紧床单。

他可不想跟对方打架。

“你,你的脚,破皮了,我,我刚刚,看见了。”安佟把桌子上自己带来的碘伏和棉签拿起来,走到方渺身边,蹲下来,“我,我帮你,消毒。”

虽然这安佟看着一副小鸡仔样,说话也慢吞吞,但是,消毒的动作却很利索。

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地将方渺伤口上沾的小沙粒捻走,又快又准。

“你这,伤得不重,不会留疤的……”

“……”

方渺低垂着眼,有点不适应,想要把脚收回,被对方软软的手按住了。

“你,你乖。”

“……”

方渺舔舔嘴唇,心想这个安佟还挺好的,就跟一块棉花糖似的。

不过,他怎么会是那个坏人的弟弟。他还替他哥道歉,可他哥对他也不好啊,又骂他又揪他的。

要是蒋昭延对自己这样,他不得让这蒋昭延好看!

“喂,你……”方渺措辞,“你哥对你好像有点凶哦。”

“凶,凶吗?”安佟抬起脑袋,他太瘦了,一张小脸上几乎就剩下一双大眼睛,“他就这样,他,对我很好。”

“哦。”

“你们,是新来的吗?”

安佟撕开了一个创可贴。

“对,我哥在这里烧窑。”等到对方贴好,方渺脚踩着床抱起膝盖,反问,“你们呢?”

“我们也,刚来,几个月,但很快,我们可能就要,走了。”

“为什么?”

“我,我哥说,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安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哥说的,他也可能是,骗我的,想送我去上学。”

“你去,上学吗?”他又问。

“我不想去读书。”方渺说。

“我,我也不喜欢!”

两双大眼睛一对视,瞬间就冒出了遇到知己一样的光芒!

蒋昭延回来打开门时,这两个人已经好到躺在一张床上了,方渺正拿着自己的画册还有自己的成果摊在腿边一一给对方展示,每翻一页,那安佟都捧场地鼓掌,“你,你也太厉害了!”

“啊哈哈哈哈!”

屋里瞬间充满外面的光亮,方渺从床上站起来,“蒋昭延!”

“嗯。”

蒋昭延走近,露出后面周遇重的身影,安佟看到,快速从床上爬下来了,穿好鞋。

“你,你被打了。”安佟陈述语气。

“还不都怪你!”周遇重满脸不耐,掐着人胳肢窝把人拎起来往外走,“谁让你乱爬别人床的,又想挨揍了是吧。”

“没有,乱爬。”

“赶紧给我回去洗澡。”

安佟在半空中扭着头,冲方渺说,“下,下次再,找你玩。”

话音未落,他便被这男人拎着走远了。

方渺望着两人的背影又一次愣住。

这也太……

几秒后,方渺又小狗崽子般往蒋昭延身上扑,手摸着蒋昭延的脸,“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蒋昭延蹭蹭方渺的额头,“我打了他一拳,他以后不会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