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吗?”他不待见李匀,也没给李匀好脸色,双手就要关门。

“哎杨组,别急啊。”

一只胳膊挡住了要关上的门,暗色下,李匀的手中分明是一盒被捏扁形的大头钉。

“眼熟不?”

“你!……”

杨阔瞪大眼睛,对上昏光下李匀蛇一般幽幽的瞳,掩不住的黠促,还有……几分阴狠,他眨眨眼睛,那分暗暗的阴劲又分明不见。

他有些摸不清李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钱郭拿漏了?是李匀撂的钉子?他以前确实阴过陈平朝,可那不都好久了,李匀现在来算帐?还是……李匀来替他那组员报仇,可他们怎么这么快猜出来的,钱郭这事儿做的隐蔽。

“是你?”他还是没忍住。

“可不是我……”李匀嘴唇勾起,漫不经心地笑着,“我是在你门口捡到的,就是觉得这钉子眼熟,我记得……”

“记得啥?”

“今儿下午老板汽车轮胎也扎着了,发了好大一通火,你没瞧见?”

“什!……这我真不知道……”这钱郭怎么做的事儿!

“你说怎么赶这么巧,你也被扎了……这窑厂是进野人了?要不咱找老板或警察来瞧瞧,下回再扎着杨组长你可就不好了……”

李匀笑得关切,就要进屋,“前儿个好像瞧着有人从你屋里鬼鬼祟祟出来,瞧着眼熟,像你组里的人,可别是害你的,要不我来检查检查,找找线索。”

这一说,杨阔急忙拦住李匀,两只手就差点把住门框。现在他管不上这钉子到底是钱郭漏的还是别人放的了,靠墙的柜门没关,里面还有重要的东西,李匀只要一进去就能瞧见。

杨阔整个人身体紧绷,“算了算了……”

“怎么了?”

“扎着个脚算什么大事儿……那么晚了,你也该歇歇了……“杨阔讪笑着,“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漏掉钉子了……”

“你是说这钉子是你的?”

“我!不是……”杨阔只恨自己这张嘴,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不是他的这李匀肯定又要进屋,说是他的话那就等于间接承认窑厂发生的事儿是他做的了。扎个毛头小子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听说老板的车胎也被扎了,这事儿可不能落到把柄,老板最近本来就对他意见大。

钉盒被李匀在空中抛了两下,掉出两个大头钉在地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李匀没有去捡,高大的身体歪靠着,就那么欣赏着杨阔窘迫的脸色。

好在很快,陈平朝屋子的门打开了,杨阔听到夜色里陈平朝的声音。

“李匀,明天还要出差。”

李匀眉毛挑了挑,只好就此罢了。

语重心长道:“我说杨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呢……还是学着我们陈哥做好事,不然哪天就跟这钉子一样,摔下来喽……”

……

终于送走李匀这杀千刀的,杨阔哐一声关上木门,脸早已气得乌黑。他现在已经确定就是这个李匀陷害他!还有这个老陈!这几年自打李匀来了这窑厂后,老陈待他也是越来越冷漠。

杨阔想起当年他跟陈平朝一起进厂,经常半夜跟人喝酒大口吃菜。要是没有这个李匀,或许……他跟老陈还不至如此……

这李匀别让他抓着把柄,不然早晚把这碍眼的撵走!

把脚底板消了毒,杨阔坐在床沿,望着柜子里自己堆的几袋子煤。幸好他谨慎,把柜子也锁起来,否则……不管是谁撂的钉子,他也落着大把柄了。

安全起见,过几日他要赶紧在大车来将这煤运走。

狂风呼啸,枯叶随着飓风在空中旋转,窑厂的塑料布被刮得唰唰响。

上完最后一个窑,第三组的员工们纷纷下班,都裹着身上单薄的衣裳往大通铺走。钱郭在一行人当中,趁着干活的热劲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今天晚上风太冷了,刮得脸都有些疼,得拿热水好好泡泡脚。回到大通铺,钱郭就瞧见自己左右两边睡的床铺离自己远远的,露出一截底下的凉席。

他旁边的工人正在泡脚,见着钱郭,“老钱,你赶紧给你这床整整!”

“整啥?”屋里灯光昏暗,钱郭瞧不清,走近了手一摸被子,湿的!

“谁!”钱郭没多想,喊道,“哪个不长眼的把水倒我这被子上了?”

本以为就湿了一小块儿,手顺着被子捏一截儿,全湿的,沉得都颠不动!钱郭用力把被子掀开,一摸褥子,都湿的透透的!一按一股水儿。

他旁边那个人躲着:“哎,钱郭,你别把你那湿被子往我这扔啊……”

“他奶奶的哪个鳖孙干的!”钱郭生得一张国字脸,眉毛粗横,在大通铺里嚷嚷叫唤。

他平时人品也不好,这会儿没一个人应他。

可劲叫骂了几分钟,钱郭突然想起什么,心有感应一般扭过头,看到靠墙坐的方渺。

那小子正抱着膝盖,一双眼睛黑津津的,跟钱郭对视。他头发乌黑,脸蛋雪白,跟潜伏的猎猫似的。

几秒后,那小子露出了个“友善”的笑容,就在钱郭怀疑是不是他时,只见他慢慢有了动作。

那抱着膝盖的两只细白的手抬起,随后,在半空中小幅度做了一个泼水的动作。

钱郭瞬间牛鼻子一吐气,大步朝方渺走过来,指着人鼻子,“是不是你?”

“不是我!别赖我呀……”方渺不承认,“这么多人,你咋偏指着我?”

但是他口型却说:我就泼你。

如同是火折子扔进一桶油里,钱郭瞬间怒气横涨,一把抓着方渺的衣领子,把人拎起来,“你不承认是吧!”说着就扬起拳头。

方渺哪里会怕,他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钱郭,真恨不得拿把刀,把这钱郭还有杨阔都给狠狠捅几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钱郭一只胳膊能抵得上他小腿,方渺只能像鸡仔一样挣扎几下,脖子都快要喘不过气。

周围的人见到,劝说,“老钱,赶紧松手,这乖小孩平白泼你干什么……”

“待会儿他哥来了!”

只见方渺抓着钱郭的手腕,装害怕大喊,“钱郭要杀人灭口啦!他给我哥鞋里塞钉子,现在又来打我!”

“杀人”两个字这一喊,炸出一声惊雷,大通铺里原本保持沉默的工人碎语起来。

“你……你乱说什么!”

方渺奋力挣扎着,喋喋不休大喊,“杀人啦,杀人了!有人要杀人灭口,就是你放的钉子!你跟你组长杨阔串通好的,一起来欺负我们小孩!”

“我要找老板,老板!”

“他妈的,给我闭嘴!”钱郭扬起胳膊来,一只手狠狠甩上方渺的脸,那小孩安静两秒,嗓子里挤出嗬声,随后就跟失控的小玩具似的,继续大喊重复先前的话。

身后一阵风袭来,钱郭腿弯就是狠狠一痛,他痛斥一声,松开手,整个人就被按在地上。

那个小孩的哥哥一张乌黑阴沉的脸在他眼前晃过一秒,紧接着就是重重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钱郭听到自己脸部的骨头发出一碎声,他惨叫一声。

耳边伴随着蒋昭延的怒吼,“你敢打他,你敢打他……”

狂风暴雨般的拳头带着狠劲儿砸向钱郭,钱郭眼眶流血。他咬紧牙关反抗,拳头挥向对方脑袋一拳,随后他被一肘击捶下,便彻底动不了了。

蒋昭延目光阴狠,肩胛骨起伏,两只胳膊不断地挥舞,整个人如同一座山压住人,把人揍得鼻血喷涌而出,满脸鲜血。

大通铺里的工人见着了一时之间都愣着不敢妄动。

这小子怎么跟疯了一样。

方渺歪在床上也看着眼前的场景发愣,蒋昭延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他不是上夜班吗……

但来不及多想了,他直接就是从床上跳下来,一脚就是踩上钱郭的手。

狠狠骂道:“我让你敢给我哥下钉子!我踩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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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方渺这一脚可谓是实打实的力气,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原本都被打得没声的钱郭被这么一踩,又是凄厉惨叫一声。

这一声唤醒众人,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这下赶紧下床过来拉架,照这兄弟俩这么打下去,非把人打出事不可!

可没想到这个大的瞧着瘦,蛮力那么大,身上的肌肉都跟拧紧的麻绳一般,两三个人险险拉开。一工人松懈力气,蒋昭延便像冲击的黑豹一般再次压伏在钱郭身上。

“快!快拉着!”又吆喝了个人,才把这蒋昭延彻底制服。

方渺还在那踩钱郭的脚,赶紧又派个人把这小小子也给拉过来。

蒋昭延双眼发红,身上的衣服都被扯变形,肌肉膨胀支棱。他剧烈地喘着气,手臂往后一击挣脱掉一人,一个挺身就要再次冲过去。

“再打就死人了!”有人喊道。

死人可是要坐牢的!方渺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一把抱住蒋昭延的腰,“别打了别打了……”

方渺的一声劝就跟下了定海神针一般,蒋昭延竟然真停下来。昏黄的灯光下,大通铺早已一片狼藉,一群工人围着这俩少年,像是环绕的篱笆。

蒋昭延胸膛起伏,努力控制着紧握的拳头,足足有四五分钟,他才慢慢平复下来,随后开始抬起方渺的脑袋,掰着方渺的下巴仔仔细细检查,原先白净的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印。他又去翻方渺的领子,他明明记着刚刚钱郭的手指头都按上方渺的脖子了。

“他还碰你哪了?脖子疼不疼……”

方渺望着蒋昭延越来越沉的眼睛,喉咙只觉得被一双手攥住一般发不出声音,被蒋昭延的手掌一摸后背,这才觉得后背都汗得冰凉。

他回过头望一眼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钱郭,急忙握着蒋昭延的手腕,“我没事,不疼……”

工人们把地上呻吟的钱郭给抬走。

望着被抬走的满脸鲜血的人,方渺却只觉得痛快极了,这世界上,谁也不能欺负蒋昭延!

只是方渺没看清身边蒋昭延始终如一黑沉沉的脸色,他刚得意勾起嘴角扭过头,就被蒋昭延一把给拽了出去。

大风依旧拍着塑料布,枯叶旋转,光秃秃的肆意伸展的树干似鬼怪在黑夜张牙舞爪,夜幕如一头张开巨口的猛兽,将这世界吞噬。

黑漆漆的夜,远处窑厂的灯光勉强让方渺看清蒋昭延冰冷的脸庞。被暗暗灯光映着的那半张脸上血迹已干涸,暗沉的血痂贴在颧骨处,衬得脸色愈发青白。

蒋昭延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暗暗咬着,连脖颈处的线条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垂落在腿边的手一直紧握成拳,他盯着方渺,早已处于暴怒边缘。

没人能明白蒋昭延见到自己连一个手指头都不舍得碰的,连衣服角脏了他都会烦躁的方渺被拎起来打时的心情。

但现在眼前的是方渺。

蒋昭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

“说,怎么回事。”

他不信钱郭会无缘无故大庭广众之下能把方渺拎起来揍。

被这冷风一吹,方渺打了个抖,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解气,“就是他!就是他给你鞋里塞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