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铲煤他铲到中途被陈平朝叫走,但也清楚,当时情况太忙了,一辆铲完一辆补上去,文员眼花缭乱记不清具体车辆也有可能。

他重新一张张翻着单子,前几张单子右下角是陈平朝的字迹,都认真标注了车辆,后面有两张字迹不同,再往后翻,就没有标注了。

他把没有标注的单子拿出来再次检查。

方渺被老板叫到办公室来,实际上啥也看不懂,只能装模作样跟着蒋昭延看。

“哎……这个露出来的单角儿怎么沾上灰了啊……”

听到这,蒋昭延把沾了灰的单子拿上来,慢慢皱起眉头。

沾了灰的地方刚好盖住了一部分日期。

啪嗒一声,蒋昭延打开办公室台灯,蹲下来,拿起那张单子对着光源仔细地瞧。

孙昌平瞧见动作,走过来,“怎么了?”

“单子好像有问题。”

蒋昭延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辨认了快有两分钟,199……

他对着光慢慢移动着单子,试图在光线变化中看清楚最后一个数字。

199……

后面那个数字是……

终于。

在几十次来回挪动之间,看清了那个数字的右上方有一条横杠。

是5!

蒋昭延转过头,“是去年的单子。”

“真的?!”孙昌平瞪大双眼,夺过单子,对着光瞧,“我在那家煤厂是老客户了,他不得骗我吧。”

方渺也蹲下来努力看,拿着一张没沾灰的单子,帮着说话,“这个纸瞧着就是新的!老板你这个手里的旧旧的。”

孙昌平瞅方渺一眼,“沾了灰就是会脏点。”

方渺的眉毛想蹙起又松懈,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个老板怎么这样。

“真的。”方渺试图解释,“老板你没觉得这个纸有点点黄……”

他眼睛其实很尖的。

蒋昭延把方渺拉过去,对正朝着灯努力辨认的孙昌平说,“有两个单是旧的,实际上只拉来六车,对着仓库一看就知道。”

“可煤都烧了一截儿……”孙老板常年盯产销算账,平日极少亲管堆煤囤料的细节,话说到一半,当下猛然回过神,每组烧炭都是有最低产量的,那要是按着销炭的利反推煤量,就能算出来了!

“走!”孙昌平撸起袖子。

两三个人一同去煤棚,新运回来的煤都是单独放在小棚里,跟旧煤隔开,虽然已经烧了一部分,但是能看出量。

蒋昭延拿着卷尺对着小棚量起尺寸,他的脑子里快速算着,在单子上快速列下几行数字,又把单子给老板看,“这单子上写了,每车三吨,可这小棚面积小,如果工人们把煤都垛得严严实实,该有这么高……”

他的笔尖点点旁边标注的“六”,然后用手比了一个高度。

但实际上,他们都清楚,为了方便搬运,工人们不会堆那么高的。

问清楚炭利之后,蒋昭延再次埋头拿笔写算起来,他对数字很敏感,如果按六车煤,18吨来算,按着老板要求的最低的出炭率重新反推,再加上现有的大致煤量。

蒋昭延把账本上的本金,烧窑的利润,多打给人家的辆车钱重新列出来。

他写下一个快五位的数字,拿给孙老板看,“应该是这个利。”

孙昌平瞬间眼睛放光,对!就大概是这个数,这才符合过去的利润涨幅。

他当即跑回办公室,给文员打电话,劈头盖脸给人骂一顿。

那边文员才说了实话,当时忙着接单子,没来得及记实车辆数,单子都是接过没核实……

老板这才算得了准,又打电话给人家煤场老板。

“好,好……这可是你答应的……”

孙昌平挂断电话,原先的怒气冲冲一干二净。再看向蒋昭延的目光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几丝赞赏。

这个陈平朝招来的孩子,踏实能干,心细认真,和当年来他这还是毛头小子的陈平朝有几分相似。

“你……没上过大学,怎么能对这货单和账本理这么清楚?”孙昌平问。

蒋昭延还没说话,方渺就骄傲接上话把儿了:“我哥很聪明的,他以前在平山,就跟着大学生一起出去跑货理货!”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份证弄丢,没有钱,蒋昭延不会带着方渺在这片苦地方干活的。

“难怪……”孙昌平问道,“多大了来着?”。

“二十。”蒋昭延抬起眼睛,黑沉沉的眼珠压住隐约野心。

“二十……”

孙昌平重复一遍。

这年龄还是小了些,又是刚来的没多久,杨阔在他这干不少年了,虽然平时爱偷点懒,可几乎没犯什么大错。

再看看吧。

他拉开夹克的外套拉链,从里侧内兜掏出一个皮夹。

五张红票子递过去,“你们俩今天帮了我大忙,拿着!”

昏暗光线下,张红票子散发出令人心动的色彩。

方渺的眼睛亮起来。

蒋昭延垂下眼皮,伸手接过,“谢谢老板。”

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话又响起来,孙昌平接下,是家里老婆问他事情解决了没。

几人走出办公室,夜晚的风更大了,将棚外面围着的塑料布刮得唰唰响。空气中微微潮湿,看起来天要下雨了。

那本被方渺放在板凳上来不及收的书被风吹开了很多页。

蒋昭延赶过去摸窑壁温度,方渺收拾好东西后,远远看着孙昌平打开车门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孙昌平。

“老板!……”

“怎么?”

夜风将方渺的头发吹的凌乱,他回头看一眼蒋昭延,随后跑上去,站在了孙昌平的车窗前。

空气中已经开始有细细的雨丝,落在方渺的眼皮上。

他的目光扫过车上精致的挂件与香薰,皮质的方向盘,最后望向了同样看着他的孙昌平。当然他也看到了自己白天因为不注意被树枝刮破的袖口。

他咽了咽口水,“老板,其实今晚上不该我哥烧窑的,我们不是第三组的人……”

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五张红票子。

孙昌平于是明白,商人眼中一贯的精利在昏暗的夜中忽隐忽灭,车窗上已经滑起水珠,他看到不远处的蒋昭延正拿塑料布将窑覆盖,风有些大,掀起了半张塑料布的角。

这个可以当方渺爸爸的商人神色柔缓了一瞬。

他从窗斗中抓起几颗商场送的巧克力,从半开的车窗中递给眼前这个小孩,随后拍拍他稚嫩的肩膀,说知道了,回去吧。

厚厚的云层快速往地上掉下雨滴子来,在方渺从孙昌平汽车那跑过来时,蒋昭延已经将塑料布全部压好,方渺于是拎起包和蒋昭延一起跑回大通铺。

他们穿过黑压压的窑,斜雨快要将他们的左肩打湿。

“你和老板说了什么?”蒋昭延问。

“没什么……”方渺有些气喘,“我就是跟老板告了杨阔的状。”

蒋昭延猜到了,方渺这个行为和上学的时候受委屈去找老师告状,但老师只是含糊其辞盖过是一个性质。

“他不会管的。”

“我知道。”方渺说,“但我还是想让老板知道。”

他只是希望,蒋昭延的努力能被看到。

就算没有保护或者奖赏。

况且,老板不是给了他几颗巧克力吗,说明孙老板也是听进去了吧。他把手虚虚张开,那几颗巧克力和皱起来的红票子呈在蒋昭延眼前。

蒋昭延笑了一下,五百块钱和巧克力都是个不错的报酬,他蹲下来,将方渺背起,步子迈的更大了一些。

在他们终于抵达大通铺屋檐之下,外面的雨声再次大了起来。

第35章 蒋昭延全明白了

大通铺里人少,原先那种令人难受的气味也削弱许多,蒋昭延将他们睡的床铺整理好,方渺便戴着香包躺进了被窝。

一盏小灯挂在窗上的栏杆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外面雨声哗哗。

蒋昭延将方渺先前装好的包打开,找出书来,再次翻开。

方渺在薄被里就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蒋昭延盘腿而坐低头看书的背影,忍不住劝说,“怎么还在看书呀,我明天给你读,你别看了呗。”

“我不困,你先睡。”昏光下蒋昭延的侧脸半明半暗。

“我也不困。”方渺有些认床,他盯着蒋昭延拿笔的修长的手,想起了在煤棚,蒋昭延利索地在单子上给孙老板写出的利润数字。

个、十、百、千、万。

方渺在心中数着,可真多的钱啊。

他原本单纯的世界观破碎了。

蒋昭延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他们要干多少年才能干到孙老板一个月挣的钱啊。

他把床头放的孙老板给的巧克力拿出来看。

球形的拿着红色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的是方渺看不明白的英文,是外国牌子吗?手心的热气暖着,巧克力有一点软了,他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没忍住拆开吃了。

混着甜滋滋的味,方渺忍不住羡慕孙尧起来����有一个厉害的有钱的爸爸。

如果蒋昭延也有一个厉害的爸爸,不,就算有一个普通的爸爸,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这个孙尧!他爸这么有钱,竟然每次来还抢他的零食吃!下次他一个干脆面也不会给孙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