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洲以
谢沂水的失声终于好了。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以至于一开始席见微还没能发现,在谢沂水忽然喊出他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 。
但很快, 席见微就反应了过来。他走过去,扯了一下谢沂水的衣袖, 问他能不能再喊一次。
谢沂水依言又喊了一声席见微的名字。
那之后, 他们终于抛弃了原先那种用纸笔写字的交流方式, 转而正常交谈了起来。
谢沂水虽然话不多,但是听人讲话倒是听得很认真,尤其喜欢听席见微讲他过去发生的事情。
偶尔,在席见微的提问下, 他也会讲讲自己的过往,那段并不光彩美满的过往。
对谢沂水这种警惕性极强的人来说, 愿意和你分享过往, 就已经是把你划进信任的人里面的一个表现了。
于是当天晚上, 席见微又再一次问了谢沂水要不要和他一起睡。
“床很大,而且我的睡相很好很安静, 不会打扰到你的。”他诚恳地这么说。
谢沂水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到最后也没说话, 席见微就当他同意了。
席见微在床上准备了两床被子, 之前是为了方便半夜偷偷摸摸去给谢沂水送被子, 而此刻却恰好方便了他们两个人睡一起。
他主动往床的里面缩,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还把另一床被子给了谢沂水。
比起席见微迅速的动作, 谢沂水就躺得很拘谨了。
虽然他在这张床上躺过很久,但那个时候他正在昏迷,忘了什么感觉。
谢沂水侧躺着, 生怕挤到里面的人,有点小心翼翼的,可散开的头发却有几缕跑了过来。
席见微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伸出手,过去绕了绕谢沂水的发丝。躺在床上的他很放松,于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听起来有点无厘头。
“之前你还没醒的时候,我老是不放心你。”他开始聊一些旧事,声音轻轻。
“上早课的时候,总趁着一些休息时间回来看你,结果被先生抓住了。”
“先生说,要抄十遍凌华宗门规,看在你是小师叔的份上就给你折一下吧,抄五遍。”
“我觉得不好意思,就还是抄了十遍交上去。后面才知道原本就只用抄五遍。是他诓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谢沂水说:“我帮你。”
席见微:“...什么?”
谢沂水道:“下一次,再出现这种事,我帮你抄。”
屋子里突然寂静了一下,席见微没想到他的重点会是这个,但也没有推拒,小声地说:“好呀。”
谢沂水点了下头,表情很认真。
席见微看着他这副为自己着想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于是他就真的躲在被子里面笑了下。
谁料他的眼睛刚一弯,谢沂水就发现了,问道:“怎么了?”
“就是觉得有点神奇。”
席见微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去戳了一下谢沂水的脸:“我当时想碰你,你还咬了我手一口呢。”
谢沂水愣了下,才说:“对不起。很疼吗?”
席见微摇了下头,没敢看谢沂水的眼睛,说:“一点点而已。”
其实咬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谢沂水看起来没怀疑,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对席见微说:“咬回来吧,我还给你。”
席见微看了一下谢沂水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却没有真的在手上咬一口。
他只是将对方的手也塞到了被子里面,没松手,闭上眼睛小声说:“我要睡觉了。”
为了证明这句话,从那之后,席见微就没再睁开眼睛,像是真的很困一样。
谢沂水也没再说话,学着闭上了眼睛,室内又回归了一种极致的平静。
天色本就很晚了,席见微一开始是打算做做样子,结果没多久居然真的睡着了。
在察觉到席见微的呼吸变得平稳之后,谢沂水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还被席见微握着。不过因为对方睡着了,与s*w*整*理其说握,不如说是轻轻搭在上面。
谢沂水将自己手悄悄从席见微的手里挣脱出来,随即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榻。
他走到了书桌边上,蹲下身,像是在缝隙里面找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之前他陪着席见微去各大峰参观时,从某个演武场地上捡走的一把匕首,他将其藏在了底下的空隙。
谢沂水知道席见微不会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伤害他,但还是渴望有一把武器防身。
不过还没来得及用来防身,这把匕首就有了别的用途。
谢沂水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握紧,随后,撩开了自己的袖子,思考着从哪里下手。
他知道自己当初咬的那一口,肯定不止是席见微说的一点点痛。
那时他都要死了,自然抱着要拉个人垫背的念头下嘴的。
那些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一报还一报。
谢沂水把席见微的手咬了一口,那就只好再赔回来,既然席见微不愿意动手,那他就自己来。
刀尖已经刺穿了皮肤抵了进去。
疼痛从麻木的神经缓慢传来,像是一条灵活的蛇,从刀尖缠绕到了心脏,让谢沂水变得更清醒了。
谢沂水正准备往下划。
而就在那一刻,恍惚之间,他忽然听见席见微在叫他的名字。
这简直像是一场幻觉。
直到谢沂水听见席见微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无比清晰。
对方用有点困倦的声音,问道:“谢沂水,怎么了?”
席见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心脏跳得厉害,就像是做了噩梦之后的心有余悸那样。
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就发现身边躺着的谢沂水不见了。
他往床外看了一眼,才发现谢沂水正站在窗边的书桌处,不知道在干什么。
于是席见微便出声问了一句。
谢沂水听见他的声音,颇为冷静地回答了一句:“有点冷,我来关窗户。”
同时将自己手上的刀又给扔在了地上,用脚踢了进去。
席见微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后,又没了声音。
在追问声不见之后,谢沂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上面原本有很多旧疤,却在来到凌华宗之后被席见微治好了,恢复光洁。
此刻多了一条小小的口子,就显得无比突兀。
突兀得不像是谢沂水自己了。
可良久,谢沂水没有再捡起那把匕首,而是真的抬手关上了窗户,轻手轻脚地走了回去。
他躺回床上,发现席见微又睡着了,密匝匝的睫毛乖顺地垂下来。
谢沂水就这样在黑暗中盯着他,目不转睛,而席见微睡着了,永远没机会发现。
他这样看了很久很久,才缓慢地凑过去。
这还是谢沂水第一次主动靠近席见微,却什么都没有碰。
他只是轻轻的,在席见微的手上吹了口气。
......
席见微发现,谢沂水逐渐有点离不得人,在洞府里面亦步亦趋就算了,连自己上课都要跟着。
师祖还没出关,席见微没办法替自己师尊先收谢沂水当徒弟,所以谢沂水在凌华宗里,其实并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
身份都没有的人,自然是进不去学堂的。
但谢沂水自己并不在意,进不去就在外面等着。
本来大家只是听说席见微捡了个人回来。
这么一来,好了,全凌华宗的人都知道了小师叔捡回来的人长什么样了。
也正是多亏这件事,席见微才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和席见微同一个学堂的同窗,在聊天时,突然聊起了谢沂水。
那人扭头过来,压低声音,很小声地问席见微:“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孩,他...他是一个哑巴吗?”
席见微先是摇了下头,又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个人说:“其实也没什么。我这几天老在外面看见他,就过去搭了两句话。
但他要么不搭理人,要么点头摇头。搞得我都误会了。”
席见微听见这个描述,有点疑惑:“他会这样吗?”
同窗说:“他不会这样吗?”
为了佐证这番话,这同窗又拉着问了几个人,大家对谢沂水的印象倒是高度一致,不理人,也不说话,比外面栽的树还安静。
席见微这才知道,谢沂水虽然失声治好了,但却拒绝和其他人交流。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当天晚上就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觉得不能继续这样。
于是每天上课之前,席见微都会给谢沂水安排一个“任务”,看似是帮忙,其实是为了让他和其他弟子多交流。
谢沂水向来没有异议,点了个头就去了。
反倒是席见微不太放心让谢沂水自己一个人去,于是悄悄咪咪画了一个符纸人,贴在了谢沂水身上,方便观察动向。
一开始谢沂水还没有发现,但是过了几天,席见微就被逮住了。
在那之后,小符人也不掩饰了,直接大大方方坐在了谢沂水的肩膀上,还能帮谢沂水带路。
今天席见微给的任务,是让谢沂水帮自己去山门拿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