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一个快要九千赞的图贴,从虞明乐的手机底端,缓缓升起来。

初时,虞明乐并未反应过来。

但几秒钟后。

虞明乐瞬间瞪大眼,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帖子的封面,是梁雪明倒在广场上,双目无神地流着鼻血的暂停图。

但这张图不是视频直截,而是在另外一个设备的屏幕上,被发帖人拍出来的。

这张图上。

这个设备的屏幕上。

梁雪明的“脸”上。

覆盖着一层,谁都能看出来是什么的,黏腻而又模糊的水光。

【已橹,爽飞了,谢谢L雪M倾情款待(大笑.jpg)(害羞.jpg)】

“嗡”地一声。

虞明乐的耳边暴起尖锐的长鸣,一股陡然升腾而起的、到了顶的怒意,伴随着极度的恶心,猛烈卷过他的身体。

第8章 朋友

手机侧边的音量键被捏得一路下滑至底,屏幕上的画面误触闪退、缩到最小,跟着整支手机一起抖动起来。

虞明乐手脚冰凉,身上却紧赶着起了一层燥汗。他甩脱浴衣,蓦地站起身,大跨步往前冲了好几步,一直到落地屏前。

虞明乐瞪着晃颤不已的手机,滑动几次屏幕,艰难切到优雪的联系界面。

他将手机贴到耳边,破方块还在不断地抖,滚烫的屏幕着了火一样,不断撞到虞明乐的脸。

毕竟还不到十点半,优雪很快接起电话。

“虞……”

“繁星是没人盯着吗?”

虞明乐沉声顶断优雪的招呼,深呼吸两次,尽量克制平缓地说:“公然侮辱风行艺人的帖被点到高赞,运营全死光了,没一个发现?!”

优雪的声音隔在电话那头,本来就有些失真,虞明乐又一直在耳鸣。他耳膜钝痛、脑子里像在打鼓,虞明乐不断地深呼吸,指节抵着跳痛的太阳穴,根本听不清优雪在讲什么样板套话,自顾自说:“把发帖的人,里面跟帖的人,还有繁星整个平台,都一起告了。”

优雪又嗡嗡咋咋地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讲她会立即处理。虞明乐没办法说太多话,捂住自己的脸,将电话挂断。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虞明乐抬手在落地屏边撑了一下,他低着头缓了一阵,睁开眼睛,解锁手机。

那帖子还张牙舞爪地在左下角蹦��。

虞明乐点进帖子,反复告诉自己先等待优雪那边取证、不能立即举报,他紧咬牙关,向下滑着,一条条评论看过去。

带[图]的很多。

很多,很多。

各式各样的文字也多。梁雪明的粉丝影迷,还有误入的路人,早就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们打作一团了。

虞明乐闭了闭眼,仰起头,他深呼吸,又深呼吸。

下一瞬,虞明乐突地扬起手臂,狠狠将手机砸了下去!

影音室铺着厚实的地毯。

只响起一点闷声。

这个世界上,压抑的变态很多、很多。��

别说艺人,每个公众人物,甚至偶然出镜的素人,都逃不脱这种赛博羞辱。

更何况,梁雪明是那么出名、有那么好看。

虞明乐从小到大碰到的“真人真事”要更夸张,因而他甚至对此接受度良好,眼不见心不烦,并不放在心上。

风行公司有专门应对此类事件的部门,虞明乐极少过问。

绝大多数真正会令人作呕的东西,是发布在相当隐蔽的跨境平台上,难以维权追究,又几乎不会扩散,所有的娱乐公司都对此听之任之。

这还是第一次。

虞明乐第一次看到,这样恶心到让人想吐的玩意儿,被公然发布在普通的、面向公众的平台上。

八千六百多个赞。

缩略到只能显示[1.7w]的收藏数。

迫近万条的评论。

不知其数的分享……

这样的热度,不可能只在一个平台默默发酵。它一定、一定,早就在多个平台扩散开来了。

虞明乐的手不受控制,它再一次抽搐着抖起来。

虞明乐认为自己迫切地需要吸一支烟。

于是虞明乐转回身,快步往沙发走去。

到沙发前时,脚底骤然一凉。

就好似踩到了融化的冰激凌,虞明乐没有防备,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扑在了沙发上,膝盖登时磕出和手机砸在地面差不多的一声闷响。

虞明乐脱口骂了一声,下意识伸出手,愤然向脚边摸去。

于是。

在手指碰到那玩意儿的一瞬间。

虞明乐僵愣着,冻在了原地。

凉的、黏的、糊在地毯上的。

半透明的、水一样的、覆在屏幕上的。

那是令人作呕的����

“啪嚓。”

电影又一次播放结束了。

默认循环自动开启,落地屏上的画面跳了一下,龙标晃过,梁雪明的侧脸和念白,一起浮现出来。

【“如果,你曾有一颗心脏……”】

所有的白光与声音,霎时间照在了虞明乐的身上。

“呕!”

虞明乐肠胃间猛地一阵痉挛。

他连续干呕几声,并没吐出东西,虞明乐弓起身体,额头痛苦地抵在沙发边沿。

落在地毯干燥处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提示一条一条地开始响。

虞明乐紧抿着嘴,慢慢地、一截一截地起身,抽出随手台下的湿巾。

他一根一根地,用力地擦自己的手指。

又蹲立起来,垂着眼,擦地毯上、脚底上沾到的东西。

整个影音室嗡嗡响着,由缓慢到快速地旋转、来回不断地倾斜。虞明乐眼前的这一小块地毯,好像也越擦越脏。

越擦、越黑。

虞明乐木然拾起湿巾,看了一眼。

肮脏恶心到极顶的湿巾背面,确实有许多深色的污渍。

虞明乐的脑子不太转,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又轻轻地“嗒、嗒”两下,有一大一小两个深色的点,滴在了湿巾被压平的背面。

它们迅速扩散开来。

虞明乐感觉眼球胀痛,鼻下好似有点痒,又有点热,他下意识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放下来的手背上,拖出了一条深褐色的、长长的血线。

-

周六一早,下了一场快雨。

胜境小区虽则有些年头,物业维护却一向做得好,不仅路面不见大面积积水,家家户户的露天阳台上的雨水也直排下去,半点没有淹到室内。

寇敏芝女士起床时,雨恰好停了。

她洗漱换衣、打扮停当,又抱起一只竟然不十分壮硕的橘猫,单手推开阳台的门,欣赏了一阵自己种的草。

太阳出来了,云也散得正好,寇敏芝哼着调回来,把猫放下,转坐到客厅里老式的红木沙发上。

她挑选了香料,正要点起来,大门外哗啦啦响了一下。

寇敏芝捻着引火的线香,欠身,探了下头。

笨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梁雪明穿着一件深灰色宽松风衣走进来。他一边笑着向寇敏芝问了声早,一边抬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寇敏芝本不打算特意理会梁雪明,但梁雪明一侧身,后头又露出多半个人影来。

“哎……?”寇敏芝微微惊讶,放下线香,慢慢地站起来,道:“也没说要带小朋友过来呀……”

“闵叹夏。”梁雪明笑笑,抬手介绍,“这是我的姨妈,鼎鼎大名的小敏女士。”

闵叹夏脸上挂着笑,两手拎着礼物,连连鞠躬:“初次拜见,阿姨好,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一点心意,随便买的……您叫我小夏就行。”

闵叹夏像是有些紧张,本就不算利落的几个句子绕在嘴里、前后颠倒。寇敏芝迎上去,摆手招呼:

“这孩子呀你说来就来了,还带这些东西,我才真是不好意思。快、快进来呀,雪明平时总和我提到你的。”

梁雪明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拖鞋给闵叹夏换,寇敏芝一边将闵叹夏往屋里引,一边回头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朝着梁雪明的鼻子隔空戳了好几下。

梁雪明笑着拢下寇敏芝的手腕,问:“几点来换门?”

“说是十点前了,我说叫保洁十点半以后再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