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圈套

徐让帮虞明乐开门,虞明乐一直半低着头,抬起眼来时,忽然就愣住。

梁雪明坐在车里。

虞明乐手扶在门边上,地库空调的热风又难耐地胀起来,虞明乐一时忘记上车。梁雪明将手里摊开的剧本合上,转头看着虞明乐,微笑道:

“入定呢,小虞总,有这么不想大早起跑一趟送我。”

虞明乐张开口,连句不是、没有的都忘记说,他坐到梁雪明旁边的位置,一颗心乱跳。梁雪明施施然伸手,触了两下控制板,Nebriel的隔断就徐徐向上升起来。

徐让与司机的身影被挡住了。虞明乐迟滞地发现,今天车里更为安静。

平时沉默着在后排装石像的两名保镖,此时此刻全部消失。轿厢内部封闭又有点儿空荡,梁雪明说:

“我们谈谈吧。”

“……啊。”

虞明乐的手指蹭了一下安全带,小声说:“这么快。”

不过虞明乐的声音又更快地变得大起来,他不看梁雪明,就盯着隔板上根本没打开的那块屏幕讲:“但是,我也没有犯什么实质性的错误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梁雪明叫了一声虞明乐的名字,虞明乐便一下子无法再开口为自己分辩了。

他垂着头,Nebriel开到地面上,天有点儿阴沉沉的,隔着车窗上的防窥膜,轿厢里好像还没迎来日升。

静默片晌后,虞明乐低声地说:

“我真的没想对你做什么……真的。我就是……”

虞明乐听到梁雪明叹气,忍不住划了一下安全带。

梁雪明这时对他:“你没做错,只是猜错了。”

虞明乐没来得及对这句话有所反应,梁雪明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这只手非常好看,手指微微曲着时,手背上也会崩出笔直的筋的形状。梁雪明不是要握虞明乐的手,他的指尖落在虞明乐的膝盖上方,不轻不重地敲点了两下。

虞明乐登时伸出手,猛地将梁雪明的手指死死攥住。

这是太熟悉的动作。

细密的疹子沿着被梁雪明点触过的腿间迅速上浮蔓延,甚至飞快攀上虞明乐半边面颊;身体就像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提示的小信号,不讲道理地一波一波地颤起来。虞明乐睁大眼睛看梁雪明,呼吸和咽喉蓦然一紧。

梁雪明对着他,用还那么温和的声音说:

“澄清一下Brandon,我对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见。”

虞明乐半个人已经酥了。

他耳鸣起来,嗡嗡地听见梁雪明问他问题,虞明乐恍恍惚惚回答了几句,不可抗力的眩晕感随之袭来,他的眼前又有白花花的东西出现,柔软而粗糙地碰到脸上。

虞明乐的头被按着,依照惯性往后一仰,又被两只手指挤捏在鼻梁附近,带着微微垂了下来。

耳边是梁雪明的叹气声。

虞明乐胡乱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触到梁雪明的手背、手腕,并用力地按下去;他的面庞,呼吸,血液,放心大胆地,全部在这会儿,搁置在梁雪明的掌心。

梁雪明继续进行正式谈话时,虞明乐的手还捂在自己的鼻尖下方。

姿势诙谐,显得态度不那么端正。好在梁雪明不算介意,仍然用恳挚的口吻,缓声对虞明乐讲:

“说说我之前为什么抵触,虞明乐,我不接受这件事变成解决其他事由的暴力手段,它会渐渐变性,成为负面反射。我不想一想到这件事情,立刻就想到我们之间又要靠它逃避什么,敷衍什么,发泄什么。”

梁雪明停顿了一会儿,也是看了虞明乐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虞明乐的样子好笑又怪可怜,梁雪明没有说什么重话,温温柔柔地与虞明乐商量:

“别让它变成奖励行为,更不要牵连到任何哪怕是玩笑意味的惩罚,感觉和氛围到了,就自然而然发生,好吗。”

虞明乐放下手来,暂时没有回答。

他安静了一小会儿,还是开口问:

“当奖励为什么不行。

“不拿来作为解决事情的手段,我明白,这方面我一直做错,我承认,我一定会改。

“但是奖励是正向的,这也不可以吗?”虞明乐问着,他说,“特殊的节日,或者做成值得庆祝的事情之后……不该做吗?”

梁雪明看了虞明乐几秒钟,笑了笑,道:

“好,有道理,我暂时接受。”

“……”

事情实在发展得轻松利落,虞明乐又开始觉得恍然,下意识地问:“真的?”

梁雪明回答说,是。

梁雪明的手这时碰在虞明乐的手边,两个人的手其实都不算太干净,它们像柔软的长条磁铁似得,自动捏握在一起,梁雪明讲:

“就算还有什么异议和不痛快,我们也能重新讨论。”

“……嗯。”

虞明乐低下头,看到自己和梁雪明拉在一起的手。

它们拥有差不多的温度,互相交换掌心与指腹细微的纹路。虞明乐忍了又忍,但大概是才听梁雪明讲,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说,虞明乐实在忍不住要问:

“梁雪明,你怎么就……想清楚了呢?”

话音落下,虞明乐把梁雪明的手抓紧了一点。

“你是攒劲攒到今天,才敢开口问吗。”梁雪明像是安抚,又像是调侃地在答非所问,虞明乐说道:“也没几天吧。”

“嗯。”

梁雪明有些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因为只有把关系定下来,话才有资格说,事也才有得谈。”

梁雪明握着虞明乐的手稍微抬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更显得认真,这会儿缓缓地对虞明乐说着:“你说占有,控制,没底,我也是同样的感觉。虞明乐,如果我们现在不是恋人关系,刚刚那一番话,我有什么身份立场和你说吗。”

虞明乐想回答说梁雪明在自己这儿永远有身份、有立场,不过梁雪明继续讲道:

“我们之间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余地留得太宽敞的话,哪件事情谈不拢,各自后退一步,就什么关系都不必再有了。多轻松。”

虞明乐抬起头来。

他的手握着梁雪明的手,车里开着暖风,棉白的休闲衬衫的领子搭在梁雪明的锁骨处。梁雪明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和表情都很柔和。

这张脸,这双眼睛,笑或不笑,年轻还是不年轻,都含着那么让人心动的深情。

梁雪明笑着对他说:

“Brandon,你得先落在我的圈套里。”

早晨那些吹得枝叶摇晃的风不知哪一会儿停下来了。

建筑与植物在道路两旁稳稳地站着、后退,虞明乐的心里扎出很深的、又酸又软的根系。

他叫了两声梁雪明,在这一刻,虞明乐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再也不用担心了。

“我不后退。就按照你的节奏来吧,”于是虞明乐对梁雪明说:

“你想带我去哪里都行。”

缓过几秒钟后,虞明乐难得莫名其妙地羞赧起来。

他清清嗓子,忍着脸上和耳朵上的热,煞有介事地把嗓音压低到较为成熟的声线区域,又装模作样对梁雪明讲:“毕竟我说要追你,但也没来得及做点实质的事情,你就把自己送上门来了。”

梁雪明笑了两声,晃着虞明乐的手,微微欠身偏头:“工作室不算?”

“那算什么啊。”

虞明乐回答得十分利落,他心里确实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梁雪明安静了两三秒,一边用虞明乐的尾指骨节当电子笔触到控制屏,一边讲:“其实我之前也犹豫过,能给你带来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毕竟对演员来说,娱乐圈是名利场,对资本来说,它只是个游乐园。”

格挡板缓缓下落,前排的音乐将梁雪明的声音冲淡稍许。虞明乐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我就是资本,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实质的我又不缺,你要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有什么好犹豫?”

梁雪明不由失笑,讲:“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这么说。”

虞明乐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梁雪明放开两人握着的手,往虞明乐衣领处碰了碰,又突然没头没脑开始盘问:

“怎么没用新香水。”

“……我犯错了嘛,老实认罪都来不及,哪还敢用。”

“上车的时候不是还说没犯错吗。”

“嘴硬呗。”

虞明乐坦诚错误,语气理直气壮得像自己做得是正确行为。梁雪明笑了好一阵,才对他说:“用吧,别不用。”

梁雪明弯着眼,很轻,很柔和地讲:

“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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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佳节过后一周,全国各地的大剧组都在安排着要放个短假。

安港国际电影节定在十三日开幕。十四日的红毯,国内外演员、导演、编剧等等近六十人应邀参加,光是《大抵押物》一个剧组里,就少了五六个主心骨。

梁雪明于十三日上午乘机抵达安港,虞明乐来接他去到酒店安置,路上又随便说了些南流景的八卦。

安港是永真集团的地盘,于是永真理所当然成为本次电影节最大的赞助商。虞明乐比梁雪明更早到两天,“成功人士”们有自己私下的晚宴。

在南流景的引荐下,虞明乐也见到孔慕真两次,谈论了各自投资的运动俱乐部,又口头约着明年三四月份一同去普格迪度假。

“那会儿你也能休息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大家意意思思聚个会以后就各玩各的了,其实不怎么见面。我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出国……”

虞明乐和梁雪明搭着手,开始讲述普格迪有多么适合在暴雪天出海。

安港的天气比渊海凉一些,秋日的氛围更浓。蓝天透薄,沿着车身两侧倒退的树木已经开始脱落枝叶,混合着深绿与橘金色的那些许微光,穿过车窗后成为有点蓝灰色的暗影,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

梁雪明微微侧头,看着虞明乐的脸。

为了报复对方的无觉无察和无忧无虑,梁雪明抬起手,用着有点儿恶劣的力气,一把捏红了虞明乐下颌边那层薄薄的肉。

阿猫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