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猫仔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去践踏。虞明乐拢着羽绒服的衣襟,在淡橘色的光晕边缘蹲下,伸出手指,稍稍迟疑片刻,指尖才点落在这片安谧的平面上。
【梁】【雪】【明】
雪花之间互相勾连,凹槽内散开一点儿灰色的影子。大概身上的羽绒服质量太好,又或者大概,因为梁雪明刚刚靠他很近,还对他表示了关心,虞明乐深吸一口略显冷淡的空气,感觉自己全身有点儿过度地缓和过来,也过了度地暖和过来。
虞明乐小心地把这点雪捧起来,贴近到自己涨红发热的脸上。
冰凉的晶体被呼吸吹化在嘴唇之间。
虞明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感觉脸上的温度下降,情绪却并没变得平稳,他慢慢放下手,又轻轻将那捧雪搁回了原位。
雪还像是睡着。
虞明乐站起身来,想离开这里了,他想往停车的地方走,却一转身,看到梁雪明。
梁雪明。
虞明乐被吓一怔,心脏一瞬间跳得太厉害,他说不出话,想往后退,两脚也确实向后移动了几步,虞明乐的脚跟踩到一点雪。
梁雪明上前的步速不快,步子却更大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拉近了。
虞明乐的眼瞳晃颤一阵,出声问梁雪明:“……怎么过来了。”
“压强太高,大家都入不了戏,B导叫再暂停一会儿,”梁雪明温声说着话,头稍微向棚内偏了偏,“在安抚高老师呢。”
梁雪明身上披了另外一件羽绒服,他向虞明乐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说:“出来透个气,没想到看见小虞总在外面玩雪。”
“……”
虞明乐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见到梁雪明,又意识到,自己的戒断反应远比没见到梁雪明时更为复杂且严重。
他这会儿回应不了梁雪明的调侃,就低下头去小声说:“我这就走。”
虞明乐这样说,但梁雪明不动脚步,他就也硬耗在原地,一动不动。
拍摄暂停,造雪机也就停了,最后一波雪沫吹出来,一切支撑影视世界运转的声响,导演与工作人员的声音,都随着渐渐停下的雪而渐渐消落。
两个人相对站着,不开口说话,比之尴尬,更让人觉得像是心疼或者难堪。
梁雪明轻声讲:“送你去停车场吧。”
虞明乐疑心梁雪明是要亲自监督他有没有信守诺言离开拍摄场地,但又觉得不是。梁雪明侧身示意虞明乐往前走,虞明乐挪动步子,又听梁雪明问:
“工作很忙?”
他们差不多是肩并肩地在走,梁雪明的语气很像闲聊,虞明乐就嗯了一声,随口说了几句公司的琐事。
不过梁雪明搭着虞明乐的话,每次递来的短句都妥帖及时,他们慢慢远离摄影棚的范围,周围的温度也跟着恢复正常、甚至变得炎热,虞明乐脱下羽绒服叉在腰间,说着说着,就真情实感地因为那些事烦了起来。
Nebriel和司机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虞明乐还在对梁雪明讲:“我是认真在想,不然抬一下优雪的位置,再挖两个经纪进来,然后我就只负责董事会决策,不再管来管去的了。”
他叹一口气,对梁雪明抱怨:“好烦,好累。”
梁雪明笑着回:“多喝热水,多多睡觉。”
“……”虞明乐抿下唇,他低了低头,脚步慢了一些。
虞明乐夹了一下臂弯间的羽绒服,对梁雪明说:“好吧,梁雪明,矫情着找借口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说,“我很想你,我不放心。”
虞明乐没再往前走,梁雪明的脚步也就停下来。
周边没有遮挡物,阳光晒在影视城一片跟着一片的不同风格的建筑物上,他们更像是站在某个拼合风格的大型游乐场里,梁雪明的身上还有宛若NPC的沉浸式妆扮。
虞明乐作为客人,结束了今日的游玩,于是梁雪明来送他离开。
梁雪明并非故意地沉默了几秒钟。
若要理智地进行判定,梁雪明认为,自己有许多好的选项,可以妥帖地回复虞明乐的这句话。
比如只说一句知道了;比如略微拐走话题,要虞明乐注意身体。
但梁雪明试着张开口,这才发现嘴唇不知不觉间干涩黏连。
梁雪明先吸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轻而缓地对虞明乐说: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梁雪明想,自己在太多作品里见到过这一句台词,粗放滥用,不怎么引人注意,却到头来,也能落在梁雪明自己的头上。
人生好像在这一刻变成了庸见的泡沫剧,堆叠着汇入人潮且司空见惯的过了头的正常。但梁雪明在这会儿看到虞明乐向他看过来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抬了下手。
梁雪明指尖抬得很高,但没碰到虞明乐的头发。他停顿几秒,放下手,对虞明乐补充道:
“……不会太久的。”
-
临近傍晚,部分拍摄结束,江群来到片场,催梁雪明回去休息。
梁雪明还挂着角色的情绪,实在压抑得没什么胃口,他简单卸了妆,让司机直接送自己回酒店,又给小安发了红包,叫她们一会儿自己去找晚饭吃。
几个没排夜戏的演员跟着梁雪明一起走,大家还算热闹地聊过几句,各自上了车。
第67章 预警
郊野风多云厚,日落时间,气温带着几分新秋的凉爽。
天空斜覆着橘金色的光,显得高远而纤透,梁雪明降下车窗向外看。保姆车穿过影视基地聚拢而狭小的造景区,驶入土路之后,迎面来的风变得清新空旷。
余晖在这会儿与梁雪明的面庞互相渗透,沉甸甸的情绪随着呼吸稍微析出胸臆,梁雪明微微阖眼,靠在窗框边,放任自己的思绪空茫了一阵。
片刻后,小安叫他:“梁老师,衣服我帮您收起来吧。”
梁雪明收回视线,深灰色的羽绒服团卷着搁在他的腿上,方才他似乎在挤压袖子里的空气,因此羽绒服的衣袖有些瘪落,变形成可笑的皱样。
梁雪明把衣服交给小安,又将双手轻轻压在了腿上。
他低垂眼帘,认真而安静地看自己的手背。
梁雪明想,自己问虞明乐要了时间来考虑,可这团麻线其实梳理得很是整齐,只是找不到头与尾,才格外让人难耐、焦躁。
他与虞明乐之间,从前往后推算,迟迟找不到答案;从后往前看,又像是从决裂到圆满,重新走了一遭。
梁雪明并不认为自己有过多的害怕、担忧、彷徨,但他眼前又现出虞明乐今天的样子。
心脏压得很沉,梁雪明抬起手来,往胸口不太透得过来气的位置轻轻搭了一下。
保姆车开上大路,不再有轻微的摇晃颠簸,梁雪明摸出手机,将音量全部关掉,随便选了一个软件,搜索他与虞明乐的婚礼资讯。
哪怕过去九年有余,关键词下,热帖依旧铺天盖地。
新的评论,新的追问,新的嘲弄,新的惋惜。只不过图片与视频,翻来覆去,只有那么一些。
梁雪明将照片看过去,他自己的、与虞明乐的脸,隔着光阴依然清晰。
梁雪明又点到唯一的那一段视频。
风从远山与草甸间拂至,牧师手中的厚皮书的书签缎带向一侧飘飞。年轻的面庞与身体们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正在被未来注视,在按下播放键的一刻,无声地变得生动起来。
回到酒店之后,梁雪明洗了个澡,身体与情绪的疲惫在热水的烘衬下汹涌反扑,他连剧本都没再看,直接上了床。
这一晚睡得很沉。
虽然梁雪明依然做了梦。
与过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境似乎并非来源于记忆。而且,在梁雪明醒来之后,那些片段就很正常、很健康、很自然地,从梁雪明的脑海中消散掉了。
-
自从进组这小半月以来,梁雪明自己从没说过什么,江群却隔三差五来逮人。前一晚又不顾梁雪明反对说情绪会断链,执意叫他今天休息一天,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江群连检查项目都给提前约好了,梁雪明也只能同意。
结果出得很快,各项数值都还不错。小安索性带梁雪明回了一次佳美合、咨询精神科,不过医生还是说,要等患者的内脏足够健康,再开始服用药物。
吃午饭时,优雪发来消息,让梁雪明下午正好再到总部一趟,现场过一遍他的个人工作室需要配备的人力资源。
梁雪明答应下来,挂断电话,随手翻看了一下信息界面。
几天过去,那边并没有额外的询问与音讯。
梁雪明敛着眼,指腹在手机侧边慢慢蹭了一下,按下锁屏。
去到总部的路上,小安说自己收到市气象台统一发布的短信,双预警齐发,渊海即将迎来雷暴大风与冰雹天气,要市民们做好防护。
梁雪明偏过头,仰起眼睫,看了一眼车窗外。
哪怕隔着黑漆漆的防窥膜,外面也是天��云薄,大片烈烈骄阳。日光晒在梁雪明的眼皮上,热度并未被窗膜或是空调的冷气稀释。
由此,梁雪明感受到了些许,似乎暌违许久的忐忑与紧张。
电梯停在虞明乐的办公室楼层,梁雪明与小安一前一后出来。坐在长桌后的秘书忽然站起身,对梁雪明道:
“梁老师,今天的会议咱们是安排在小会议室。”
梁雪明脚步顿了一下,小安在他身后啊了一声,疑惑:“不都是在虞总办公室吗?”
秘书解释说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与没解释无甚差别。她绕过办公桌,欠身伸出一只手来,礼貌得体地对梁雪明说:
“梁老师,这边,请跟我来。”
梁雪明站在原地两秒,嗯了一声。
他一面跟秘书往侧廊的方向走,一面随口问:“今天的‘会议’,虞总不出席是吗?”
秘书说对的,又再一次如同没解释那样,对梁雪明解释说:
“虞总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好。”
梁雪明答应着,他弯了下眼睛,有些莫名的,对着虞明乐的秘书很深地笑了一下。
秘书推开会议厅的门,包括优雪在内,已经有三四个人等在里面。
梁雪明走进去与他们打招呼,小安这回也不用避讳在外,自己找到个下首的位置,乐颠颠坐下了。
优雪叫梁雪明往前来,一旁法务代表起身与梁雪明握手,笑着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