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月十五
党英抬手胡乱地将脸上的泪水抹掉,手下意识要往衣服上抹,还没触及到羽绒服便拐了一个弯抹到裤子上。
她拉着陆满的手让他坐了下来,“你细细说说。”
陆满轻咳一声,不知道沈故渊在哪个方向,他只能抬头对着党英道:“院长,我带了舍友来。”
他侧着头,“沈故渊,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嗯。”
党英这才意识到还有人在,她有些尴尬地将头发理了理,“不好意思啊。”
“这会儿,也没什么东西招待你,我这屋里也没水。”
“阿娟。”她朝外喊了一声。
“没事,我不渴,你们不用管我,接着聊吧。”
沈故渊坐在陆满旁边,靠的有些近,陆满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紧挨着自己。
“医生怎么说的,你接着说。”沈故渊拍了拍陆满的肩催促道。
陆满只能开口,“说是车祸之后脑部有瘀血压迫了视神经,拍了CT他说位置不太好。”
“要想恢复得做手术,但有一定的风险,可能会引起大面积的出血,到时候可能更麻烦。”
“如果不管的话,说不定哪天瘀血就散掉了,可能就可以看见了。”
陆满半真半假的说着,但已经过去一年了,长时间的失明,眼球会退化,视神经也会退化。
做手术小地方肯定做不了,如果去大城市,高额的医疗费也不一定能治好,何况他也没有这笔钱。
只是看不见了,生来就是盲人的不也好好活着,死和瞎了眼活着,他宁愿活着。
党英沉默着许久,有风险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大城市的医疗技术肯定更好,风险可以再降,说白了还是钱的问题。
她轻叹一口气,摸了摸陆满的脸:“去吧,出去看看他们吧。”
“这会估计都睡醒了,每个周末都念叨着小满哥哥怎么还不来。”
“一会儿你把衣服发给他们。”
在党英的注视下,沈故渊坦然地握着陆满的手,牵着人走了出去。
两人去了隔壁的宿舍,这会儿都刚刚睡醒午觉,听着有些吵闹。
党英坐在凳子上,桌子上扔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看着进了屋的陆满,缓缓将手里的纸慢慢揉碎,扔到垃圾桶里。
陆满曾经被收养过,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将这么健全可爱的孩子丢在福利院门口。
那时候的陆满大概两岁多,冰天雪地里,嘴唇都冻着发紫。
小孩一开始磕磕巴巴地勉强能说一些字眼,问到名字时,他会咿咿呀呀说着小满。
再后来烧退了,却问什么都不说了,好在人没有烧傻。
党英报了警,但派出所没有收到丢孩子的消息,也没有人愿意去管。
党英就把孩子留下来。
漂亮健康的男孩子在福利院也算抢手货,陆满三岁时便被隔壁村里的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领养了。
党英看这家人家境也算殷实,夫妻两人又没有孩子,也很痛快的把陆满给了他们。
那个年代不讲手续什么的,何况说是福利院,其实也不正规,陆满就这么被带走了。
再见到就是三年之后,陆满被退养了。
夫妻领养陆满没多久,便怀上了孩子。
一开始想着若是女儿也没什么用,干脆接着养着等孩子出生再说,不想生下来竟然是儿子。
夫妻俩喜极而泣,一开始还觉得陆满是个小福星,带了弟弟过来。
而且小小一个也吃不了多少,就养着呗,也能干不少家务活,还能帮忙带带孩子。
但后来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陆满的养父不知怎的染上了赌博,赌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开始打人。
作为家里的外人,陆满和他的养母便成了发泄的对象,再到后来闹到退养的地步。
一脸愁容的女人带着瘦到一把骨头,额头上流着血的男孩找到福利院,“院长,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了。”
第37章 小满哥,为什么这么舍得
“他爸说了,只要再回那个家就要把他杀了,这孩子性格也不好,还偷钱,你就收回去吧,我们不养了。”
党英看着一脸麻木垂着脸的小孩,又气又急,她好好送出去的人,竟然被养成这个样子,“你们这是造孽啊。”
“不养就不养。”她蹲下身把孩子搂在怀里,一把抱起,“以后他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
陆满身上有好多陈年旧伤,额头上的伤口还流着血,他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任由党英给他抹着药。
“小满,你还记得我吗?”党英的手越发地轻柔。
“院长。”小孩声音低低的,带着怯懦,“我以后乖乖的,你不送我走好不好?”
党英的泪忍不住淌下来,“小满对不起,是阿嬷对不起你。”
从前陆满都喊她阿嬷的,“阿��以为能送你去过好日子,以为他们会疼你。”
“以后不走了,吃糠咽菜咱们也在一起,阿嬷养着你。”
陆满格外的懂事,在福利院他总帮着照顾着年纪小的孩子,读书学习都很刻苦。
虽然都是孩子,但在党英这里是不一样的。
她就是要偏疼陆满一些,谁都比不了。
上个月那个女人来过,看着更瘦更凄惨了,她打听着陆满的消息,说想见见他。
党英留了她的电话号码,却并不打算告诉陆满。
若是有人穿金戴银光鲜亮丽地来找陆满认亲,她二话不说,哪怕为了让陆满过上好日子,她也会把人送过去。
但这种一看就过的不如意的人,带来的也只能是麻烦事。
陆满的包袱已经够多了,他已经很辛苦了。
这些人,这些事都不要再来烦他了,他已经看不见了,还要怎么样。
隔壁的宿舍间里,一间大的教室摆了八张上下床,足足能住十六个人。
都是男孩,这些人或多或少肉眼可见有些问题。
陆满刚一进来,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地小孩就朝他奔了过来,“小满哥。”
“嗯。”
小孩乖顺的站在他旁边,抬眸看着他,确定他还是看不见自己。
他有些失望地想要牵着陆满的手,却发现已经被人握在了手里。
只能遗憾的去了另一侧,陆满顺着小孩细瘦的胳膊摸了摸他的头,“舟舟乖,今年还冷吗?”
“不冷。”男孩摇了摇头,手指拽着衣服上露出的棉絮,拉了一截出来,又小心地塞了回去,“穿棉衣了,很暖和。”
“嗯。”陆满笑了笑,“有好心人送了新的棉衣来,一会儿都领一件。”
“好心人?是他吗?”男孩好奇地看着沈故渊。
“嗯。”
男孩看着沈故渊握着陆满的手,偏了偏头。
“祁望哥哥没有来吗?”
陆满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有些忙。”
陆满在每间宿舍都停留了一会儿,可以看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无论男孩还是女孩。
“这里的孩子年龄都不是很大。”沈故渊说道。
“成年后能找到工作了,他们就会搬出去了,这里养不了那么多孩子。”
“那祁望呢?”沈故渊皱着眉,刚刚不止一个人问过祁望,陆满应该经常和他一起过来。
“他。”陆满犹豫一瞬,“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被人领养了,有时候会回来看看。”
“那你呢?你没有被人领养吗?”
在沈故渊看来,像陆满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可能没人想要,应该很抢手才对。
“有,不过后来他们不想养了。”陆满轻飘飘的说道。
沈故渊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腿上突然一沉,一个小女孩紧紧拽着他的裤子。
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上,睫毛是白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蓝,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白色的。
“哥哥,抱抱。”
是只有三岁的来自月亮的孩子。
星星患有白化病,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丢弃在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怕被人发现,特地挑了远的福利院。
沈故渊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刚要抱。
“别抱她。”
沈故渊不明所以,但手却一松,只给了星星一根手指让她抓着玩。
“这里的小孩不能抱,抱多了就会依恋别人的怀抱,只有两个阿姨,哪里抱得过来。”
“福利院的小孩不能惯着,他们得尽快长大。”
沈故渊抬头看着淡然温和的陆满,这个人脸上总是带着克制与拘谨,就连笑都是浅浅的。
沈故渊没有见过他勃然大怒,也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
被人欺负后沉默地应对,一言不发,默默忍着,好像底线可以一退再退。
有人对他好,就慌忙推拒,生怕欠别人一点点,明明感情最是细腻,却偏偏时刻准备抽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