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这人没穿着唐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色云锦缎子的立领长袍,配合着他手腕上戴着的菩提佛珠,像是民国哪个教堂里出来的菩萨。

对,没错,就是教堂菩萨。中式与西式混搭的感觉。

因为在这身中式的云锦缎子下,他穿着的不是老北京布鞋,而是双皮鞋。

这屋子里的三个大佬,沈聿就只不认识这位,所以将视线放在男人身上的时间难免久了些。对方会意,挑了下眉,主动自我介绍,“看来沈总只对我陌生啊。介绍一下,我叫周时予,东堂口是我的辖区。”

周时予的东堂口,刘业的西堂口,外加周淮的北堂口。他做个生意引来三个堂口的堂主跟他面对面,沈聿不知道是算自己派头大,还是算他倒霉。

沈聿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面对着三人,丝毫没怯场,直接开门见山,“直说吧,各位想要什么?”

“应该问西堂主想要什么,我和周淮都是受人之托,站在沈总这边的。”

周时予说着,将手腕上的菩提串珠摘了下来,放在手里绕了一下。沈聿眼尖的发现,他这菩提里面串着的丝线,不是普通鱼线,是韧性很强的k金丝。

用这玩意儿勒人脖子,力气大点恐怕连头都能给绞下来。

沈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挑出周时予话中的重点,“受人之托?谁的托?”

周时予和周淮同时笑而不语。

本想拉沈聿过来面谈,利用那个会计让沈聿乖乖就范,好带他去地下场交差的,谁知本路杀出来两个程咬金,而且这两个好像并没有提前商量,而是凑巧碰到一起的。

刘业烦都要烦死了。

妈的,这沈聿到底背后站着谁啊,怎么黑白都有人?

一场原本十拿九稳的要挟变成了灰溜溜的拱手把人放了,刘业觉得这半年的脸都丢在今日了。

沈聿也没想到这事儿解决起来如此顺利,让李简将那个会计带回去后,就又走回来约周淮和周时予他们吃饭。想着在饭桌上套套话。

酒过三巡,话没套出来什么,沈聿就有些尿急地跑去厕所。解决完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口罩盖住了下半张脸,而脑袋上顶着的宽大帽檐又将他的上半张脸给盖住。相撞间,他的帽子脱落下来。

“抱歉。”沈聿道了声歉,俯身将帽子捡起来递给他,刚一抬眼,人就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第76章 他这几年被养得太乖了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

不,准确点来说,那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眼前的男人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和痕迹。这种痕迹不像是烧伤,反而像是脸上长出了难看的树皮纹路。树皮合着血液和皮肉,与他共生。

而不知是不是戴了美瞳的缘故,他的半边眼睛也变成白色。浑浊诡异的白占据他的整个瞳仁,将原本的正常瞳孔完全挡住,吞噬。

饶是沈聿在大学时看过不少国外异形的片子,还是被眼前人的模样给吓到。

是coser吗?这是在cos毒液?

可他脸上好像又没有带妆的样子。

头顶卫生间的几个壁灯闪动了一下,“啪”的灭了一个。光线便陡然暗了两分。

那人就是在这幽暗的环境下,接过他递过去的帽子,朝着他笑,“看得爽吗?”

明明他的下半张脸被口罩挡得严严实实,但不知为何,沈聿还是能脑补出他此刻笑的时候,嘴唇咧开的弧度很大。

“抱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很失礼,沈聿赶紧收回了目光,“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了我向你道歉。”

边说着,边朝着人低头颔首,表示自己的歉意。

周淮和周时予还在包间等着,这个小插曲一过,沈聿就想走。

可脚下步子刚迈开一步,那奇怪的男人就靠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手腕,“我可没让你走呢。要真感到抱歉的话,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给我怎么样?”

这是什么疯话!

沈聿原本还带着歉意的眼神因为他这话陡然变得冷冽,被抓住的手腕翻转了一下,想反手挣脱开钳制,可那人轻易就看出了他的想法,薅住他的大拇指与中指用力一捏,沈聿手腕的踝关节就几乎要被捏碎,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沈聿察觉到这人的力气很大,咬牙忍着疼想喊人,刚张嘴,那人就从袖子里甩出一把折叠刀,顶住了他的腰。

妈的,在这种高档餐厅还敢拿刀威胁人,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疯子!!

沈聿被往厕所最里间拖。沈聿虽然喝了酒,但没丧失理智。硬来拼不过后,他改游说,“我之前学医的,你这样的,是病,能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钱资助你……”

“别多嘴,我这样是因为什么我比你清楚!”腰间的刀尖往前抵了半寸,“放心,我手很快,先切断你眼部神经的话,剜出来时就不会疼。”

“……”听着不像是人话。

察觉到眼前人偏执乖戾的性格,沈聿闭了嘴,顺着一起往里走。但在路过墙角的时候,沈聿猛地踢翻了清洁工放在角落的污水桶。桶里的脏水向着两人飞溅过来。

男人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拿刀抵着他的力道松开。借着这个间隙,沈聿拔腿就外跑。刚出卫生间的门,余光就瞥见一个人正要往里进。

想到刚才拿刀的那疯子还在里面,怕他砍人,沈聿连这人是谁都没看清,就一把将人薅住,带着他一起往外跑。

“哥?”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沈聿错愕地扭头,这才发现自己随手抓的人,居然是许星野。

他不是应该在学校吗?为什么出现在东辖区?

“你怎么在这儿?”

“你在跑什么?”

沈聿的问话与许星野的同时开口,交叠在一起。

沈聿来不及解释,只是朝后看了一眼。那个带着黑色帽檐的疯子已经从厕所走了出来,他赶紧转回头,一边往大厅人多的方向走,一边掏出手机报警。

许星野顺着沈聿的视线向后望,瞧见人,眉尾轻挑了一下,抿紧了唇。

18瞧着许星野,追着沈聿的步子停了下来。他手中的勃朗宁弹出来又收回去,反复两次后,后颈被人提住,拎进了电梯。

电梯楼层到了-2层,进入地下停车场,18就被周时予一脚踢出电梯,抬脚踩在了两面墙壁的对角处,动弹不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惹事,也别摘下帽子。”

周时予脚下用着力,皮鞋踩住18的肋骨,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周时予双手抱胸,云锦的白袍子纤尘不染,腕间菩提手串上的那朵莲花垂下来,随着他用力踩踏的动作而摇晃。

18记得,五年前,从血污里拉他出来的,也是这朵莲花。

“我们说好的,只要看到我这张脸的,就得死。”

“所以你就故意去惹兔子?想逼他出手?”

“对。他这几年被养得太乖了。都快要忘了我们之前约定了。”

“呵。”

周时予一把掀开18的帽子,伸手在他可怖的面颊上摩挲了两下,垂坠着的玉莲花就随着动作在18脸上游走。

这像是调情的动作让18呼吸一滞,马上,他就听到周时予的嗤笑声,“你为了变回原本的样子,还真是心急啊。”

“你不心急吗?那药的副作用在每个人身上的表现都不一样。虽然你和20还没显露出异样来,但我们是同类,我的结局,也会是你们的,变化只是时间问题。”

“呵。”周时予又笑了一声,俯下的身子直了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摸着齐肩的长发,“所以说,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该放养啊,又冲动又蠢,当小白鼠我都有些腻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现在就杀了我?”18被踩着的身子挣扎起来,“我们集训营20个人,最后出来的只剩4个。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东躲西藏到现在,就因为我他妈的今天碰了沈家那位,你要对我下手?!呵,20你捧着,现在连沈聿也护着?你踏马的到底在想什么?”

“你有些聒噪了。”

周时予将脚从18胸前移开,转而碾向他地上的那只脚。随着一声闷哼声落,那脚踝骨头错位,软绵绵地就这样垂下来。

周时予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车里,将后半句补充完整。

“你说得对,小白鼠死一个少一个。我不杀你,但我得换个养法。”

第77章 他没经历过这种鲜活的童年

警察来了一圈,没发现那个疯子的身影,询问了一下沈聿细节后,就走了。

沈聿只说他拿着刀,没提及他皮相的问题。等到警察走远,许星野过来问时,沈聿才跟他描述了一下刚才见过的那个长相。

“看过阿凡达和毒液这种怪物电影吗?他大概就长那样,像是基因变异了一样。”沈聿问。

“怪物?”许星野挑出了话里的重点,“哥觉得刚才那个人,是怪物吗?”

“对,但我说的怪不是他的长相,是他的性格。吓死了,这种餐厅居然还有疯子出没,星野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点。”

沈聿这话说完,抬了抬手,马上就因为手腕的疼痛而哼了一声。

下一秒,手就被许星野捧在手里。

他将沈聿的衬衣袖口往上拨了拨,就看见他手腕的位置被攥红了一圈,两个骨头间还有些肿。

“是那疯子捏的?”许星野下颌骨绷紧了些,音调阴沉。

“嗯,他还说要剜我眼睛来着。瞧把他给��瑟的。”

“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我会护着哥的。”

“你?护着我?”沈聿指了指许星野,又将指尖指回自己,笑道,“创业这么几年,你哥我见过的疯子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还需要你护?好好读你的书吧。”

许星野没应话,只是眸色深沉。

一顿饭出了这种岔子,幸好周淮和周时予都没计较。等沈聿将两人送走后,再回来就看到许星野坐在刚才两人对话的椅子上,垂着脑袋看手机,一脸沉思的样子。

“想什么呢?”沈聿问。

许星野这才回过神来,将手机屏幕按灭,“学校的事情。学校离开这里太远了,哥出事我都没法及时赶回来,我想申请转校,转到附近来。”

“哈?”沈聿挑眉,“没这个必要吧,我的事情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好好读书,别东想西想。”

许星野没回话。他停顿了半晌,才出声,“我会看着办的。”

沈聿只当他是随口说了一句,所以也没在意,挥手叫服务员给上了杯柠檬水解解酒。撑着脑袋揉太阳穴的时候,他又听到了许星野的声音。

“快过年了。”

“嗯。”

沈聿应了一声,情绪有些淡。

“那哥今年过年,还是会回沈宅或者外公家吗?”

每年过年,这两个地方许星野都没跟着去。

沈宅不去,是因为许星野不喜欢;外公家不去,是因为沈聿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