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秦介第一次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

也是在尝到咸味后,秦介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总以为,三十而立,半生都过去了,早没有什么能撼得动他的心思,值得他掉眼泪。被辱骂被嫌弃被迫远走他乡时,他都从容不迫,自有一身傲骨,自信自己不管在哪里都可以东山再起。

可如今,自己已然是朝不保夕,还不知道会活到几时,却为了另一个人,情绪几近崩溃。

“原修和,你别放弃啊,你夺枪啊,你反抗啊!”

秦介一边在外头怒其不争,一边不断捶打着玻璃,朝着原臣大喊。

“原臣,你要是对他下手,我在这里发誓,即便你出来,我也会拖着你下地狱的。所以你最好,把他安然无恙的,还给我!”

秦介怒吼的声音居然都透过玻璃传了进来,清晰地传进屋内的两人耳朵里,可想而知他声音吼得有多大。

原修和望着门外的秦介,眼神越来越柔,“怎么办,爸,我不想跟你玩了。”

这是原修和生平第一次叫原臣“爸”,而不是“父亲”。刚才,他按照原臣的要求,两人拥抱的时候,却被原臣趁机将腰间的枪夺过去的时候,原修和都没喊过这个称呼。

“他哭了。可我不想他再哭了。”

原修和的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可原臣知道他说的是谁。原臣望着秦介,抿了下唇,还没等接什么话,就感觉腹部一疼,有柄长而尖的匕首捅穿了他的腹部。

原臣顺着疼痛的地方望过去,刀柄之上,是原修和骨节分明的,看似斯文羸弱的手。

原臣知道原修和出手了。

从他对着原修和开枪,却发现弹匣被清空,他那一枪开出来的是空弹后,他就知道,他今日出不去了。

前面那段,不过是某人瞧见秦介进来后,装模作样的几下伪装。

原修和出手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看清他到底从哪里拿到的匕首。

腹部的疼痛让他有些站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单手撑在了手术台上,蹭得台上“咯吱”响了两声。

原修和站直身躯,当着原臣的面,将手心里退下来的子弹展开。

“我太了解父亲了,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在利用亲情跟我拥抱的时候夺我的枪。所以我请君入瓮。”

“我给过父亲很多次机会的,很多次。但凡有一次父亲不对我下手,我都能顾念些亲情。可父亲一次也没留手。”

原修和说完这话,第一步先是俯身去捡自己的枪,然后把子弹塞入枪内。第二步,就去拖原臣,将他拉到了开关阀那里,用绳子将他吊了起来。

“父亲为自己选的葬身之地,可还满意?有那么多实验体陪你一起走,你不会孤单的。”

原臣还吊着一口气,能说话,但早已动弹不得了,只能任由原修和摆弄,“你以为,以为杀了我,原家就是你的了?你这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你和我,不管是谁从这里走出去,都无法为亏损的幸运儿计划买单。”

原修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人拎到位置上,将重力装置的绳索,绑在了他的手腕上。然后猛地一按,大门就在原臣的牵引下打开。

原修和没有犹豫,迅速地钻了出来。

等他一出来,那扇门又立马迅速合拢。

外面的火已经燎了起来,浓烟从走廊蔓延至手术间,但因为他和原臣待着的区域是封闭的,所以直到此刻出来,原修和才感觉到呛鼻。

旁边的秦介已经捂住口鼻,呛得直不起腰来了,却还在这里没走开。此番见到他出来,人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原修和就已经靠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而后,颀长的身躯压下来,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瞧秦介还呆着,反应了又像是没反应的模样,原修和直接贴上他的唇,将这浅尝辄止的亲吻加深。

秦介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火都烧到屁股了,你还在这儿有的没的。外头还有很多人,我们还能出去吗?我可不想在这儿跟你死一起,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约着殉情来着。”

“难道不是?我还以为,老师是知道我活不了了,所以赶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什么最后一面,别瞎说!你可以后都要好好的!”

“好。”

原修和应了一声,牵着秦介的手出了手术室的门,没往门口走,反而往相反的一间小屋子里面走过去。

“我参与了医院的修葺,当时为了以防万一,我让人在这里悄摸修了能直通门口的暗道。”原修和解释。

“既然有暗道,为何不告诉星野他们,还让他们硬闯出去?”

“因为门口有原臣的后手啊。他们是实验体,狙他们,他们能活,狙我们,我们还有命吗?再说了……”

“什么?”

“沈聿老给你和雷衍牵线搭桥,我不想伤你的朋友,那只能稍微整整你朋友的男朋友了。”

“……”

说得好像这个男朋友不是他弟弟一样。

说起来,刚才那一声枪响,到底射中了谁?

第205章 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我儿子床上?

北京,近郊别墅。

佣人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可里头的私人医生却迟迟没有出来。

周时予单手撑在梨花木椅上,望着忙来忙去的佣人,目光放向门里面。

听不到声音,连呼痛声都没有。

完全不知道子弹到底拔出来了没了。

他不喜欢看那种血肉模糊的治疗场面,所以没进去,只在外头等着。

可等来等去也不是个事儿,因为只要心思一静,他就想到刚出那间废弃医院的大门,自己就被守在门外的狙击手给射杀的事情来。

秦介是提醒了,可提醒得稍微晚了些。子弹已经破空而出,即便许星野推了他一把,躲开了其中一颗,可依旧没让他脱离开另一颗同时射过来的子弹范围。

虽说因为位置偏离所以即便他被射中也不致命,但要不是有人不要命地扑过来给他挡了,还不知道现在躺在里头的会是谁。

想想就挺郁闷的,总共就两个狙击位,居然两发都朝着他先射!但凡有一颗是冲着许星野去的,那他根本不需要那蠢货来救他。

怎么,踏出门槛先迈右脚的犯法是吧?

“还坐在这儿呢?要进去看看吗?”

许星野的声音打断了周时予的思绪。周时予这才注意到,许星野已经从房里带着医生出来了。

周时予从椅子上起来,望向医生,问,“怎么样了?”

“没射中要害。只是因为他后背的那……”医生有些形容不出来那种图腾是什么,只好沉吟着将这个名词略了过去,“太硬了,射入体内的子弹穿透不过去,所以留在了体内。从机器里看,子弹嵌入的地方靠近后背,而从后背找下刀手术的位置不容易,就这样耽误了些时间。”

“那人没事吧?”

“没事,卧床休养一段时间就能行动了。”

“好。”周时予点了点头,一脸和煦的笑望向医生,“辛苦,我送您出去吧。”

周时予礼节向来周到,有他领人出去,许星野便没再去凑那热闹。他坐在沙发上,拨弄着手机,想给沈聿打个电话,可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才凌晨4点。

沈聿应该在睡着,他不想打扰他好梦。

可又实在是有很多话想对沈聿说,想看看沈聿。

想见他。

很想很想。

沈聿的医院位置,他在来别墅的路上就已经查到了,包括病床号。若不是被周时予和18这边的事儿拖着,他此刻只怕已经将沈聿拥在怀里,闻着他熟悉的味道睡着了。

一晚上的折腾和大起大落让许星野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此刻稍微放松,便觉得疲累。

许星野撑着脑袋,手机在手心里来回翻转着转了几圈,微微阖上了眼。等周时予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许星野眯着眼,听到动静,斜着看了他一眼,“还有新衣裳吗?我洗个澡换身衣裳就走。”

“我看你很困的样子,不休息会儿再走?”

“不了,到地方了再休息。”

周时予没再拦着,微微耸了下肩膀,让人给许星野准备衣裳。

他的中式衣裳款式许星野不喜欢,但好在,几件宽松的白T还能入他的眼。短袖T外再裹件大衣,虽然有些奇怪,但在北京这个天气,应该也不会冷。

许星野将身上的血腥味全部冲干净,确定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后,才套上衣裳,开着周时予的车直奔沈聿所在的医院。

住院部的门已经关了,但早上晨起做卫生的清洁阿姨正好上班,随口盘问了一番后,就替他开了门。许星野根据查到的位置,进了沈聿的房间。

一进屋,就瞧见了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沈聿睡得极不安稳,侧着身子,将自己蜷缩在一起,裹进被子里时的模样,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此时天还没大亮,但也有晨曦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得以让他仔细地看清沈聿的脸。

仅仅一夜时间,沈聿看着憔悴了很多。脸上被昂山手下扇过的那边脸虽然消肿了,却还红着。脸上被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也清晰可闻。

许星野望过去,沈聿的手也缠着绷带,还不知道伤到了哪里。他几乎可以想见,沈聿身上,被衣裳挡住的地方,还有不少的伤。

即便是周家的辖区,周淮赶到也需要时间。沈聿一定是在他们赶到之前,还受了苦。

可都这样了,沈聿还没忘给周时予报地址,一心想着救他出来。

他的沈聿,坚强得让人心疼。

是他不好,没保护好他的命,让沈聿陷入危险。

许星野伸手轻抚着沈聿的脸颊,而后轻手轻脚地将外衣脱掉,钻进被子里,拥住了沈聿。

迷糊着的沈聿像是察觉到什么,缩在一起的身子稍微动了动,主动朝暖和的地方钻了钻,将脑袋贴在了许星野坚实的胸口。

许星野双手将人揉进怀里,闻着他怡人的味道,不多时,也睡了过去。

等再醒,是被一杯水浇醒的。

是的,一杯水。

水量不多,那水甚至还是温热的。直接朝着他眼睛泼过来,他瞬间就醒了。

刚醒来的瞬间,许星野就想到沈聿,怕他也被泼,忙身子微微往旁边侧了下,挡住沈聿的同时往床上看了一眼。

可床上哪儿还有沈聿的身影!

许星野蹙了下眉,紧张地抬眼。

首先入眼的不是沈聿,而是沈岸。

稍微往下一些就能瞧见,沈岸用来泼他的那只杯子还被攥在手里。

“沈教授。”许星野喊了一声,视线在整个房间里迅速地扫视了一圈,依旧没发现沈聿的身影,于是他将目光定格在沈岸脸上,问,“聿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