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爷党
见姜穆立在原地，周行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沉锐利的眼眸。玫瑰色的夕阳余晖从窗外倾洒进来，男人站在暮色中微微一笑, 温存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姜穆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 顺着下颚骨的轮廓蜿蜒向下, 直至高高突起的喉结。
“几年不见，你长大了。”男人缓缓走到姜穆身前，在一步之外克制地停下脚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姜穆眸光微敛, 表情没什么波动, 却在脑海中翻箱倒柜地寻找记忆。得益于他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姜穆最终还是从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陈旧时光以及周行玉过分优秀的骨相中, 勉强辨认出了这位十年没见的故人：“你是那个被后妈卖给人贩子的倒霉蛋？”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姜穆才八岁，跟着族中长辈去东南亚旅游，在暹罗遇到了人贩子。那人贩子大概是觉得姜穆孤身一人站在闹市中很好拐, 上来就说姜穆是他儿子。姜穆将计就计，任由人贩子将他带走。尾随其后的族中长辈顺藤摸瓜，直接端了人贩子的窝点, 又联合当地警方成功解救了被拐卖的十几名妇女儿童。周行玉就是其中之一。
“不是拐卖，”周行玉一脸严肃地纠正：“是绑架。”
准确的说, 是一桩由绑架引起的跨国贩卖人口案。周行玉的后妈原本是想让绑匪在绑架人质后直接撕票, 没想到绑匪过于贪婪，电话里答应撕票, 暗地里却把周行玉卖到暹罗。如果不是姜穆和他的族人及时出现，将人贩子一网打尽，周行玉早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只可惜我那个时候太弱, 没有能力报答你们。”他甚至不知道姜穆和他家人是谁。这一大家子做好事不留名，把当地警察引到人贩子窝点就遁了。要不是周行玉无意间看到姜穆的初舞台，很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救命恩人。
“看来我们缘分不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行玉眉眼飞扬。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不光是高兴自己找到了救命恩人，也有能力报答救命之恩，更高兴姜穆还记得他。
周行玉轻咳一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周行玉。周氏集团的董事长，恒天国际的创始人，珩天游戏游戏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
姜穆听到这一串头衔，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绑架案过后，我在医院住了一年多。之后就被送到美利坚留学，直到三年前才回国……”周行玉将多年波折一语带过，目光温润地凝视着姜穆的眼睛：“姜穆，你想要什么？”
周行玉的说话方式过于跳脱，姜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要报答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周行玉矜持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对你好。”
说到这里，周行玉重复了一遍：“姜穆，你想要什么？”
姜穆下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想要信仰值，但吸粉这件事情不能靠人强捧，终究还是要凭借姜穆自己的人格魅力去征服观众。
“想不到也没关系，”周行玉会心一笑，将摆放在会议桌上的两份合同推到姜穆面前：“如果你暂时还没有想到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先谈一谈今天要合作的项目，也就是周氏纯牛奶和《神机三国》的品牌代言����”
“神机三国？”姜穆打断周行玉的话，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神机三国》是珩天游戏开发的一款多人在线战术竞技类型的游戏。目前全球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三千万，月活跃用户超过五千万。并从去年开始举办职业联赛，今年还会举办一场世界杯赛事。”周行玉详细介绍道。
姜穆：“我没玩过游戏，恐怕无法胜任这个游戏代言人。”
周行玉低头一笑：“不需要你会玩游戏。我想让你来扮演《神机三国》的一位英雄。你觉得张角怎么样？我是从你的初舞台表演得到的灵感。你只需要配合广告团队拍摄一支广告，再说一句角色台词����贫道张角，请大汉赴死。”
“我听说《神机三国》是珩天游戏最赚钱的游戏。周董为了报恩，就这么草率地选择了一个从不玩游戏的人担任品牌代言人，这不太好吧？”姜穆委婉拒绝。
周行玉傲然一笑，语气不可一世：“你说对了。我辛辛苦苦爬到这么高，就是为了满足私欲、为所欲为。”
“可我不想当这个游戏代言人。”婉拒无果，姜穆只能开门见山：“我对游戏不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姜穆从小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在老一辈的熏陶下，姜穆的思维想法也有些老派。他知道成为偶像以后，他能吸引到的粉丝可能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小孩子的自制力是很有限的。姜穆希望他的粉丝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为了支持他的代言，跑去偷偷打游戏。他可不想带坏小孩子。
周行玉神色一动，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姜穆的眼睛，半晌，他笑了笑，有些委屈地妥协道：“好吧，都听你的。”
周行玉没有逼问姜穆为什么不想当《神机三国》的代言人。不过是一个游戏代言而已，不想做就不做。反正他的手上还有很多代言。
周行玉整理了一下思路，转而问道：“你对周氏集团和珩天国际了解多少？或者说，你对这两家集团控股的公司了解多少？喜欢哪个品牌？”
周行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以一个绝对霸总的姿态，很是矜持地问道。
在来之前，周行玉也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如果姜穆认出他，他就跟姜穆叙一叙旧情，然后大大方方的将这两个代言送给姜穆。如果姜穆没认出他……那他就会态度高冷地邀请姜穆担任周氏纯牛奶和神机三国的品牌代言人，并且绝对不会率先说出自己的身份，直到姜穆自己想起来。
可让周行玉始料不及的是，姜穆竟然对他精挑细选的代言之一����《神机三国》不感兴趣。果然世事无常，计划没有变化快。不过不打紧，他手上有的是筹码，绝对能满足姜穆的所有需求。
此时此刻，周行玉表现得就像是赌桌前坐拥无数筹码的庄家，底气十足。
姜穆默默叹了一口气，十年前他在人贩子窝里遇到周行玉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脑袋不灵光。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这人还是没怎么变。
“不如我们先谈谈周氏纯牛奶的代言条款？”姜穆的时间有限。晚饭过后他还得回练习室练习主题曲，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仰值。那才是他的基本盘。
察觉到姜穆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谈话，周行玉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你想怎么谈？”
姜穆本来是觉得三年的合约有点长，一年一百万的代言费有点少，并对独家冠名商无缘无故抛出的橄榄枝心存疑虑。看到周行玉之后，他的疑虑倒是如消减了大半，只剩下对合同条款的谨慎观望。
姜穆翻开周行玉让人草拟的代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所有合同条款都倾向乙方，甚至连最基本的竞品排他条款都没设置，反而在合同中严格规定了甲方需要给代言人提供的地广、线上线下宣传资源和电视广告曝光等等待遇。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份代言合同纯粹是给乙方送钱送名送资源来着。
看来这位周董想要报恩的心很是坚定。
姜穆翻到最后一页，在周行玉的灼灼注视下，拿起签字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用谈了。你给的条件我很满意。”
周行玉猝不及防，怔怔地看着已经起身的姜穆，后悔不迭。早知道姜穆做事这么干脆利落，他当初就该把合同条款制定的严苛一些，然后再跟姜穆一条一条的谈。这样就能多出一点相处时间。只是那样做的话，他又担心会给姜穆留下一个锱铢必较、黑心抠门的坏印象。
周行玉的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懊恼一会儿纠结。
姜穆默不作声地观察半晌，率先伸出右手，轻笑出声：“不握个手吗，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周行玉恍然回神，站起身握住姜穆的手。姜穆的手很干净，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两手交握时露出粉嫩的指甲和一截白皙的指尖，掌心柔软却很有力，稳稳地握住周行玉的手，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发抖。
“你的手上怎么没有茧子了？”周行玉有些好奇地问道。他还记得十年前遇见姜穆时，他的手掌还很粗糙，指尖都是细碎的疤痕。不过同样很稳很有力，牢牢地牵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地狱带回了人间。
“我有特殊的保养技巧。”姜穆目光直视周行玉，忽地勾了勾嘴角：“想要我的护手霜吗？”
护手霜……周行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如果方便的话。”
姜穆带着周行玉回了宿舍，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螺旋瓶口的透明塑料盒：“三无产品，祖传的配方。不知道周董用不用得惯。”
如果用得惯的话，他们倒是可以探讨一下申请专利、合作办厂的事。想到家里那些死守技术、敝帚自珍，就是不肯发扬光大的老家伙们，姜穆的眸光微微闪烁。
“你应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周行玉一脸严肃地接过护手霜：“你我之间，无需这样生分。”
“周行玉。”姜穆改口。
“……”就非得连名带姓叫得这么生疏嘛？周行玉抿了抿嘴，但还是笑着说道：“听起来是不是亲近多了。”
周行玉没有强求姜穆用更亲近的名字称呼他，反正来日方长。
两人并肩走到别墅外面。此时暮色四合，天光暗淡，绿化带两边的景观灯也都亮了。鹅黄色的暖光笼罩着静谧的景观区，有飞蛾在灯下旋转飞舞，偶尔撞在玻璃灯罩上，发出细小的“噗噗”声。
更远处的录制基地更是一片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练习生在教室里辛勤排练。主题曲的旋律顺着仲夏的晚风，断断续续地飘到耳边。
两人面对面站在别墅外面，跟拍摄像早在姜穆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就被节目组的人打发走了。
周行玉知道姜穆的时间很紧，尽管他还没跟姜穆相处够，也只能恋恋不舍地道别。脚步显得异常沉重。
姜穆看了一眼手表：“要一起吃个晚饭吗？”
周行玉刷地回头，暮色中他的眼眸甚至比天边若隐若现的长庚星更加明亮：“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吧？”
姜穆哑然失笑：“吃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签约加上取手霜耽误了一段时间，两人到达食堂的时候，食堂基本没人了。
姜穆点了一碗羊杂粉、一只脆皮鹅腿和一小块黑森林蛋糕，吃得心满意足。周行玉没点主食，只要了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
姜穆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不饿？”
周行玉摇摇头。他只是太兴奋了，又或者太紧张了，没什么胃口。
食不言寝不语，姜穆没再理会他。
一顿饭吃了能有二十分钟，周行玉却觉得好像就只过去了两秒钟。眼睛都没眨几下，姜穆已经吃完了。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姜穆也没再挽留他。
两人在食堂门口道别，姜穆提着临走前买的夜宵返回A班练习室。晚自习还没开始，练习生却已经在练习主题曲了。一边跳一边唱，时不时停下来细抠一下动作。
看到姜穆回来，所有人动作一动。他们已经知道独家冠名商来人了，还是顶头大老板亲自过来跟姜穆谈签约。只是没人开口问姜穆，就连最横行无忌的赵宸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刚被自己的亲叔叔敲打过。
赵宸的叔叔是周氏奶业宣发部经理赵金明。赵宸之所以敢跟姜穆龇牙，就是因为背后有他的叔叔撑腰。现在知道姜穆背后的靠山是比他叔叔还硬气的顶头大老板，赵宸所有的不服气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像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就被家里教育得识时务，非常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更何况抛开彼此的靠山不提，姜穆的唱跳实力并不比他差，外形条件比他更好，还会搞原创，网络热度也比他高。
节目组按照练习生的热度分派中插广告的决定，也是大老板亲口下达的。
想通这一点，赵宸的身段立刻软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像易沙鸥那样立刻赔礼道歉，倒不是放不下面子，只是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赵宸不想做无用功。
墙上的时钟不停转动，夜色降临、万籁俱寂，A班的九位练习生就像憋着一口劲似的，一直闷头排练。
期间有不少练习生过来A班，向姜穆请教舞蹈，姜穆来者不拒。他的“以身体为坐标轴”和“用时钟定位方向”的教学技巧也帮助更多练习生纠正了舞蹈动作，让大家在跳得流畅的前提下，跳得更标准更好看。
或许是姜穆教学的效率太高，闻讯而来的练习生越来越多，到最后A班人满为患，连动作都做不开。
姜穆当机立断：“已经学会舞蹈的同学自己找地方练习，其他人跟我去F班练习室����”
“不用。”等了一个晚上的赵宸终于开口了：“你带着没学会主题曲舞蹈的练习生留在A班练习室，我跟叶明��带着已经学会主题曲舞蹈的练习生去别的教室巩固教学。”
姜穆看着赵宸没有说话。
赵宸冲着姜穆粲然一笑：“你教其他人的时候，我们也在旁边偷师，现在就给你当个助教。”
说完，也不等姜穆反应，拽着叶明��和几个关系不错的练习生去了隔壁练习室。
剩下的A班练习生面面相觑，常佳禹反应最快，举手说道：“已经学会主题曲舞蹈的练习生，可以跟着我们去其他教室，把教学场地让给还没学会的同学。”
粱赫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有没有人想跟我去B班练习室？”他其实不想跟姜穆分开，但他得支持姜穆的工作。总不能被赵宸那个二世祖比下去。
在A班练习生和粱赫赫等人的主动分流下，原本拥挤的A班练习室很快空出一大半。
姜穆看着跟狐��一样站在原地的练习生，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继续！”
为了信仰值，拼了！
然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学习主题曲的练习生干教教不会，姜穆的语气也越来越严厉����
“米小沛，你是在梦游吗一点力度都没有？”
“应宣，你知道120度在什么位置吗？看看镜子，把胳膊抬起来。”
“你们跳舞的时候能不能把歌词唱出来？只跳不唱，是在表演默剧吗？”
“为什么不开口？唱不上去还说不出来吗？都到现在了还唱不出来，明天考核的时候怎么办？”
“要想放弃就去睡觉，不想放弃就把动作做标准，不要自欺欺人假努力。”
直播间依然开着，大多数观众却已经撑不住地睡了。其实正在排练的练习生们也快撑不住了。一个个汗如雨下，动作变形。只有站在最前排的姜穆，仍然在兢兢业业地一边跳舞一边教学，他的舞蹈示范仍然精确到每个角度，动作标准的就像是一个输入了既定程序的机器人。
当然看在其他练习生眼中，此时此刻的姜穆气场强大的就像是他们高中时的教导主任。
在姜穆的火眼金睛下，没人敢摸鱼偷懒。所有人哪怕大脑一片空白，四肢酸得抬不起来了，也都咬牙坚持着跟在姜穆身后，一遍遍排练。或许有人撑不住想要放弃，但没人真的放弃。早就学会主题曲的姜穆都在一遍遍地跳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又凭什么放弃？
时间就像指间沙砾一点点流逝，当东方亮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不行了，我得回去睡一觉。”米小沛脑袋木木的，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险些栽倒在镜子上。从宣布考核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了，他是真的撑不住了。况且下午还要考核，他觉得自己应该狠狠睡上一觉，养精蓄锐。
咬牙强撑的士气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旦有人开口说“不行”，所有人的精气神都一泻千里，懋雪望顺势坐在米小沛的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粗气：“我也不行了。跳不动了。”
所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仍旧如同一颗青松般挺拔地站在最前方的姜穆，好像在等他宣布下课。
姜穆不负众望地摆了摆手：“下课。希望大家在下午的主题曲考核时，都能拿到好成绩。”至少不要掉到F班。
“好耶！”
“终于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