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霁知道医生是在给褚言说话,但他也照做。他听到医生戴上手套,撕开敷料的声音,他恐惧地闭上眼睛,用力地把褚言抱紧。

几秒钟后,褚言吃痛地上身用力一挺,发出一声难耐的痛哼,然后他伸手抓紧胸口处爱人缠绕着的手臂,几秒钟后慢慢松懈下力气。

医生开口提示,“好的,结束了。”

沈清霁这才敢睁开眼睛,轻轻吻了下褚言汗湿的颈侧,站起身向医生致谢。

褚言拔管后的第三天,李明权和Norris带着拜访的鲜花来到病房。

褚言正在抱着平板看邮件,掀开眼皮看了眼他俩,然后不耐烦地垂下眼睛。他身上的管道除去七七八八,看上去利索不少。但这一病让褚言原本精悍健壮的体魄消瘦了几圈,面容凹陷下去,显出苍白和脆弱。褚言混血的长相,五官原本就精致深邃,病中变成一盏纸糊了的美人灯。

李明权把鲜花交给沈清霁,问他,“褚总怎么了?怎么看着不高兴?”

Norris走过去逗褚言,要把他手里的平板抢走,被褚言狠瞪一眼。

沈清霁侧过身小声和李明权说,“他就是在生气。我早上说他声音像是唐老鸭,被他记仇了。”

李明权一愣,“像唐老鸭?”

沈清霁喊冤,“我真是觉得很可爱才会这么说的。”

李明权想笑不敢笑,他安抚从果篮里递了个苹果给沈清霁吃,一边说,“我也去听听。”

如今褚言的体格,Norris胜之不武,把平板从他手中抢下。褚言压着脾气,仍然不愿开口说话。

直到李明权也走过来,站在Norris的身边开始玩褚言的平板。

“有完没完?”褚言的声线与平时不同,粗粝艰涩,略显粗犷,是插管的后遗症,但会逐步恢复。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烦人的,无奈道,“集团不够忙?来我这儿添乱?”

时隔几个小时,沈清霁终于又听见爱人开口说话。他面露鼓励地走过去,把洗好的苹果递上,让他咬一口。

Norris和褚言是好友至交,生死相托的朋友。但李明权在褚言手底下干这么多年,他对褚言的敬畏一直难改,抬手把褚言的平板交还给他。

Norris开始跟褚言说起正事,李明权退后一步站到沈清霁旁边,冲沈清霁抬头用手指做了个鸭子嘴的手势。

沈清霁没忍住笑了起来。

褚言不是没看见,但他目光柔软地落在爱人身上,看够了他的笑容后才转头跟Norris说话。

游艇事件的枪手已经全部归案,背后策划的褚翼也被国际刑警在东南角的边境处抓了回来。

褚翼被逮捕后找了辩护律师,要在案件的审理阶段争取减刑。

褚言闻言面容不改,他开口时声音裹着砂砾般晦涩喑哑,沉眉时气质比往日更沉着,“压住他。但不能让他死得这么容易,等我恢复后要亲自见他。”

Norris应道,“他被逮捕那地的监狱够脏的,让他在那呆一段时间吧。”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李明权到外间去打电话,沈清霁去小厨房洗了葡萄,端了一盘走过来招待Norris。

Norris原本带着戾气的神色陡转,绅士地笑着向沈清霁道谢。他中文很勉强,但沈清霁能听懂。

“谢谢嫂子。”

沈清霁不习惯被这样叫,他摆手,“叫我清霁。”

这两字对Norris这老外又是个挑战,他说了好几遍,读出个四不像。

褚言轻挑眉梢,问老婆,“看看,到底谁才像唐老鸭?”

沈清霁好脾气地在爱人的鼻尖上一点,“这么记仇啊,小孩。”

李明权打过电话进来,告诉褚言,“是李广杰打来的。他和陈捷想来看您,被我拦下了。”

这也是沈清霁的意思,褚言身体仍然虚弱,越多人来他感染的几率就越高。褚言知道爱人担心,也就没有出言反对。他仍在病后的恢复期,精力短,为数不多的精神都只想用来陪伴沈清霁。

褚言在邮件中看到消息,对李广杰的回归没有过多意外,毕竟李广杰手握3%的集团股份,在董事会有他一席,是褚氏传媒的重要角色。

褚言没问别的,只问李明权,“他回来后对你态度怎么样?听话么?”

李明权抿了下唇,“他很配合我的工作。”

当时李明权上位首席运营官,褚言百忙中给李广杰打过招呼,游说他也投赞成票。褚言为李明权铺路费了心思,李明权心里感动,才会在他病重时顶着巨大的压力,忠诚地做褚言的代理人。

褚言点头,“那就行。明权,辛苦。”

眼见着李明权听了这句,眼窝浅地又要泛红。Norris赶忙把葡萄递上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即使褚言病情一直在好转,医院也不是一个轻松的地方。

沈清霁看着好友来了,病房里热闹起来,他在床边坐下,神色放松地一直扬着笑脸

褚言伸手轻轻去抚摸沈清霁的后背,长发垂落盖住褚言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痒痒麻麻的一片。

沈清霁感受到自己背后的手掌,转头向褚言勾唇一笑,眼波流转,神色飞扬。

褚言看着,心里愉悦起来。他的月亮哭了太多次,他应该多笑,笑起来真好看。

临走前Norris站在病床前快速跟褚言交代了件事,沈清霁站得远没有听清,只见褚言的神色顿时凝重下来,眉头拧紧,面容沉沉。

沈清霁把客人送走了,回来找他。

褚言身上的管道摘了,沈清霁可以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怎么了?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褚言沉默片刻,问他,“清霁,船上那日发生的事,你是都记不起来了么?”

第51章 爱人救赎

沈清霁枕在褚言胸口的动作一僵,他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逃避着不想再提。

褚言声音哑着,沉着声线温柔地告诉沈清霁,“老婆,这样不行的。你需要……”

“我不需要。”沈清霁打断褚言要出口的话,他闭上眼睛一脸拒绝交涉的表情,“我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褚言沉默了半晌,他伸手抱住怀里的爱人,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沈清霁像是畏寒一样在褚言的怀抱里蜷缩着。

“清霁,对不起。”一片寂静中,褚言终于开口,叹息一般,“是我连累了你。”

沈清霁听过这句,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在爱人的怀抱里颤抖起来。他抬手用力地抓着自己耳边的长发,发出一声难捱的痛呼。

褚言吓了一跳,他在病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单手把沈清霁抱坐起来,另一只手伸长了去按一旁的呼叫器。

在他按下的前一秒,他的手掌被人抓住。沈清霁攥他手的力气很大,抓痛了褚言的指骨。

沈清霁抬头,双眼含着破碎的眼泪,颤抖又无助地看着褚言。

褚言苏醒过来的这几天,沈清霁还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再这么害怕。但在此刻,在褚言的怀抱里,他的身体像是找到了安全港一样,回忆翻涌袭来。

那些被他狠狠压制的,痛苦和绝望,无助和悲伤的情绪,在一瞬间反涌,让他如同被撕碎一样痛苦。

沈清霁抬眼对上褚言的目光,他的双眸满是颤抖和惊慌的,如同回到事发的那一刻。沈清霁看着褚言,不是猜测,而是断定。

“褚言,你那天是想去送死,对么?”

沈清霁也顾不上有没有压着爱人的伤口,他寻求安全感地紧紧攀住褚言的肩膀,“你那天……把防弹衣给我穿上,把手枪也给我。你是想出去送死么?”

褚言神色稍顿,伸手轻轻扶住沈清霁的面颊,“你……你想起来了么?”

沈清霁在褚言昏迷的日子里,他强迫自己坚守、坚强。他解离一样把那些负面的,恐慌的记忆隔绝在心里的角落,不去翻出回想。但褚言太坏了,非得旧事重提,沈清霁的伪装的坚强被他从外部打破。

他垂头坐在爱人的怀抱里,情绪如海啸,让他整个人难捱地颤抖起来。

他长发蓬乱着,形销骨立,失控得像是一个疯子。

褚言不怕他情绪失控,只怕他什么都不说,最后把自己压垮。

沈清霁自顾自地说着,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也不管褚言能不能听懂。

“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做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被留在原地。你是想让我活着,活得好好的,钱留给我,一切都给我,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安排好了,就可以不管自己死活了?”

沈清霁崩溃地低声叫着,“褚言,我要那些干什么呢?你如果死了,我要那些钱干什么!”

沈清霁情绪激动,全身痉挛一样地颤抖,褚言想要牵他的手,被他躲开。

褚言没法牵他的手,只能双臂展开,把他抱紧在怀里,连声道歉。

“老婆,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沈清霁抽噎着赌气甩过头去,眼泪落在颊边,不去看褚言。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褚言叹了口气,尝试着温柔地抱住这只刺猬。褚言说话太多,嗓子痛得更哑,开口的声线像是示弱,“你连我也不要了么?”

沈清霁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他面颊的颤抖带动到全身。他声音细弱地开口,告诉褚言,“我要你啊。但是褚言,你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腿好好的,我就能保护你,最不济也不会拖累你。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这么多血……不会我一直叫你,你却不回应我。”

沈清霁双眸盈着眼泪,看得褚言心碎。他神经质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差点死了,你心脏再停半分钟,你就会死。褚言,你不用把秘密都交给我,因为我会随你一起走。”

沈清霁说这话时眼神是确定的,他不是在说笑。

褚言神色一滞,转而眼神严厉地看向沈清霁,“沈清霁,你在说什么傻话?”

沈清霁抬手把眼泪擦掉,但更多的泪水向下淌着。他面容看似平静,但嘴唇和手指都在剧烈的发抖。他站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往前一步就是悬崖,但他自己甚至还没有发觉。

“褚言,你不相信么?”

褚言身体虚弱,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双手臂上,把人紧紧抱住。他摇着头,声带撕扯着告诉沈清霁,“清霁,我没有不信。我相信。”

沈清霁听他这句,才脱力地把头又靠在褚言的胸口,他的双眼如同坏掉的水龙头,哭得褚言胸口一片浸湿,淅淅沥沥的泪顺着他最脆弱的心口处渗进去,落在他的心间,酸软得潮湿一片。

褚言心痛如绞。

他爬到最高的位置上,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向沈清霁提供保护,让他一生无忧。但是意外发生,他还是食言。

他让自己的爱人这么害怕。

“对不起,清霁……是我的错。”

褚言在没有完全苏醒的日子里,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一直半梦半醒。他的听觉时好时坏,有几次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他当时头脑混沌,想着连虹已经去世了,竟然还有人会为他哭泣,真是难得。

但后知后觉,他听出这是沈清霁的哭声,是他的爱人在哭。 沈清霁的胆子那么小,这次一定是吓坏了。褚言在濒死的边缘强撑着,为了沈清霁,他拼了命地醒过来。

因为即使沈清霁一直没说过,但褚言知道。

“褚言,我好怕啊。”

沈清霁把脑袋藏在爱人的颈窝里,声音很细小。

褚言垂下头在他的侧脸上亲吻,“不怕,有我在。”

两个人这么折腾了一阵,最终还是得把医生叫来。

沈清霁刚才情绪崩溃,没轻没重地坐在褚言下腹的伤口上,伤口渗血需要再次处理。褚言刚才着急安慰,没注意气切的伤口,说话间流出来血丝和粘液,所以气管创口的敷料也要再换。

医生无奈地看看病床上面色如常,但软硬不吃的褚总,又看床边一脸自责,双眼通红的沈清霁,最终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