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抬手抱人更紧一些。

实则全是别的心思。

四年前褚成山遭遇意外,失能退位。褚氏集团换帅,褚言失去父亲庇护,势单力薄,股东,董事会、各方媒体皆对这个太过年轻的新总裁充满质疑。资本市场如同汪洋,鲨鱼们嗅到血腥气,在褚言上任后竞争对手对褚氏发起“熊抱”收购。

褚言向沈清霁求婚时,褚氏正陷入恶意收购的围剿中。

褚言夸赞道,“当时逆转舆论风向,你的确起了很大作用。婚礼当天的交易日,褚氏的股票涨了9%。那一天股价大涨,让褚氏脱离被收购的险情。”

沈清霁才不买账丈夫的花言巧语,“才不是,你就会打趣我。明明当时你谈定了一家流媒体平台的收购,恰巧收购意向公告和我们的婚礼在同一天而已。否则也不会一开盘就大涨。”

褚言摇头,坚持道,“你说的不对。大部分还是你的功劳。”

褚言决策果断,为扩充集团新媒体业务,上任后谈定一笔重要的收购,买下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一家全球化社媒。这家初创社媒之后乘上褚氏的快车,不到一年间发展壮大,针对褚氏的恶意收购终于知难而退。

媒体受众的接触媒体的习惯在转变。褚言上任之后更多把褚氏的关注点放在了互联网流媒体上面。

褚成山在传统媒体时代搅弄浑水,屡屡在一些重要事件上见风使舵,但是又因为他的势力强大而每次逃脱。褚成山惯用不切实际的醒目标题影响公众认知,干预敏感问题以获取利益交换。但褚言无意参与政治争斗,对于新闻他如实报道,从不避重就轻。

相比起褚成山,褚言在舆论li场、新闻观念都要比其父更加正直gongzheng。

褚言铁血手腕受褚成山影响,但他的商业嗅觉更加灵敏。四年间调转集团业务方向,在即将沉没的传统媒体巨轮中顺利脱逃,业务拓展大获成功。

沈清霁崇拜又依恋地躲在爱人怀抱里,抬头小声告诉褚言,“实际你当年并不需要我,我也没什么能跟你交换的。”

电梯门开,李明权和祁兰就等在门外。褚言不方便说更多,只把人拥在怀里,在沈清霁的唇瓣上轻轻一咬,以表示自己的不悦。

玻璃隔断后的长桌会议室,里面五名站在权力中心的高管已然到齐。他们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走来的褚言和沈清霁。两人牵手走向会议室,眉眼含笑,像是最寻常的恩爱伴侣。

还好在落座时,褚言保留一分神智,自己落在主座,让沈清霁坐在下手。

沈清霁收起脸上含糖量过高的笑容,眼神沉静下来,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向坐在对面的公关部长示意。

“让我来有事么?”

祁兰一身白色套裙,神色专业庄重,“沈先生,目前集团深陷舆论危机,您作为逆转风向的关键人物,我们要确定一些您面向大众的说辞。”

褚言闻言,眉头一蹙,打断道,“这件事可以再等等。”

除了褚言之外所有人都急得上火,李明权把手机放在股价页面上让褚言看了一眼。股市开盘,今天褚氏传媒又是低开。

褚言不用他提醒,他知道这事急得要命,一天跌走几十亿,等不了。

用沈清霁良好的公众形象来辅助解决褚氏集团的舆论危机,是这场婚姻的初衷。甚至沈清霁自己曾经一度都是这样认定。

但褚言和沈清霁身处亲密关系,褚言不能用权力去欺压关系中的弱者,让他的爱人去做不情愿的事。

和褚言相爱的另一方势必处于弱势。这是事实,但褚言却想给沈清霁选择。

沈清霁安抚地在褚言手掌上一拍,然后把爱人的手掌牵住放在桌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面上不显,但桌下沈清霁一直在安抚他的爱人。

沈清霁告诉祁兰,“我应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照做。”

祁兰这才松了口气,“首先第一个问题,在和褚总恋爱时,您对褚氏家族的家事是否了解?”

褚言手掌一紧,对沈清霁说,“你实话实说。”

沈清霁没有听他的,对祁兰道,“他说过。这件事属于个人隐私,他一直没有向外界坦白,但作为褚言最亲近的人,他在婚前告知过我。”

两人双手在桌下交握,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出了一层潮湿的汗。

祁兰做下记录,和旁边法务部部长确认沈清霁的回答是否存在不妥。

法务部部长,邓沛白棕色长发高盘,戴着一副银框的眼镜,对沈清霁叮嘱,“不要用‘个人隐私’这样的词,上市集团高管私生活不实行强制披露准则,但涉及……”

她没有继续说,褚言平静地把话接上,温声道。

“涉及到法律继承问题。清霁,‘隐私’这个词不要用。”

沈清霁点头,“好,我记住了。”

沈清霁一边和两名高管对话,一边双手把褚言的手掌拢着掌心,安抚一样地摩挲他的手背和手心。

这样的场合,褚言经历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却从没有人想要尝试安慰他,保护他,怕他受伤。

除了沈清霁。

是个关键问题过了一遍,祁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对沈清霁说,“多谢您配合。”

沈清霁点头,冲她一笑。

祁兰接着递过来一张行程表,“这是接下来为您安排的行程,有场Starview TV的专访,还有安排出席您母校的论坛,需要您……”

沈清霁还没来得及接手,褚言从旁把行程表抽过来,皱眉去看,“什么意思?”

祁兰怔愣,然后快速解释道,“褚总,之前跟您说过的,公关需要。”

褚言断言,“不行。”

祁兰不敢跟总裁硬刚,争辩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褚言黑眉紧拧,刚要开口,手中的东西被身边这人拿走。

沈清霁面色淡然如常,“我看一下。”

他看过之后,对祁兰说,“可以,你安排吧。”

褚言咬了下牙关,目光中隐忍怒火。在这之前公关部给出的公关方案中并没有这部分的计划,他们恐怕料定了褚言会立刻否决。祁兰这才在沈清霁来了之后,跳过自己,当面和他提起这事。

他当然知道沈清霁出面对褚氏而言百利无害,但褚言不想让老婆这个时候出去替自己顶雷。采访代表着曝光,曝光代表着舆论,舆论落在沈清霁身上也并不全然友善。

沈清霁因伤多年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但也并不惧怕这个。他为了帮褚言,做什么都可以。

公关事项谈妥之后,祁兰吩咐手下去做准备。沈清霁依然坐在褚言身边,看他与众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褚言把外面黑色大衣除去,露出里面一件雪白立挺衬衫,他坐姿随意松散,但目光灼灼。黑眸黑发,面容冷峻,坐在谈判桌上是褚言极具魅力的时刻。

对于传媒集团来而言,创始人的xing丑闻带来的冲击性更具破坏力。媒体形象和价值观念作为衡量集团价值的重要指标,因为褚成山的丑闻暴雷,褚氏传媒股价已经跌近20%。

褚言上任这些年已经逐步脱离褚成山当年对集团的规划,开辟新版块,才没有让褚氏在这次爆料中完全脱轨。

这次丑闻的破坏力不容小觑,稍有不慎,褚氏很有可能又要陷入被恶意收购的泥潭。

市场的恐慌并不是因为褚成山多了几个情人,多生了几个孩子,而是预见了褚言当权的不确定性。高度集权的家族企业,并不是婚生子才有继承权。

况且褚成山仍然吊着命,他的遗嘱一直没有公布,他的董事会投票权目前由褚言代为行使。但如果遗嘱公布之后,风向又变呢。

褚氏会不会在家族争夺中落入一个nobody的手中,然后彻底玩完。

法务部部长,邓沛白提出,“为了规避之后的不确定性,需要褚成山其他子女签订放弃继承的协议书,并要求他们发表公开声明。”

李明权刚要开口,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敲响。

一个高大的男人,冬日里穿了件黑色T恤衫,露出的手臂线条强健粗壮。男人留着寸头,薄薄一层金棕色。这人手臂环抱,目光如鹰一样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沈清霁身上。

他轻挑眉梢走过来,弯腰和沈清霁握手,自我介绍道,“Liam Norris ,褚言好友,保镖,褚氏董事会成员。沈先生,久仰大名。”

沈清霁不明所以和他手掌交握,察觉到这人手心全是磨出来的硬茧。

这人哪里冒出来的。沈清霁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褚言。

褚言转了下椅子,伸长腿用薄底皮鞋在Norris小腿上一踹,“天天迟到。”

Norris轻巧躲开,冲褚言轻挑眉梢。一屋子加一起几百岁的高管看着这俩人像是小孩一样斗气。

一个是自家CEO,另一个是手握7%股份,拥有董事会一席的褚氏传媒座上宾。

Norris拉开李明权身边的椅子坐下,“让他们四个放弃继承的事我手下的人在做。其中三个人同意签订,还想谈条件,但问题不大。”

Norris看向褚言,湛蓝色的眼睛看似迷人优雅,实则没好气道,“褚翼是个麻烦事,他又跑了。”

第36章 别当电灯泡

会议进程到下一步,首席财务官汇报当下集团的财务状况。Norris作为董事之一也并不能接触这些未经披露的信息,他自觉起身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财务官打开讲义之前,试探性地看向褚言,然后目光挪向褚言身边坐着的沈清霁身上,面露犹豫。

褚氏集团因为丑闻正陷入财务危机时刻,接下来的信息属于高层机密,但凡泄露半分就会影响到褚氏的股价走势。

沈清霁看似淡定地仍坐在皮椅上,实则内心忐忑,因为桌下褚言仍紧握着他的手掌,这是不想让他走的意思。

褚言不耐烦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黑眸沉沉,“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褚言接手褚氏之后,集团业务向新媒体板块扩张,完成几轮收购。即使褚氏财力雄厚,仍欠下不少银行外债。

褚成山丑闻爆发之后,市场见风使舵,褚氏股价已经连续下跌多日,即将触碰债务的平仓线。一旦股价跌破平仓线,银行将要求集团偿还债务,加剧褚氏现金流的压力。

褚言打断,修长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会议室立刻肃静,“现在就说还债为时太早。现在要想办法别让股价再跌。”

会议室尾端的屏幕上实时显示褚氏传媒的股价,在三分钟前出现一个小型的买入波峰。

褚言微抬下巴,视线扫过下手几名高管,“怎么回事?”

如今股价跌也不行,股价涨也是风险,唯恐是竞争对手的买入。

祁兰半分钟后从手下处得到消息,汇报给褚言,“一切正常。是您刚才和沈先生在大楼门外的牵手照被媒体发在网上,现在上了热搜,利好股价。”

褚言原本冷峻的眉眼稍微松散,好心情地握着沈清霁的手掌,在他手背上爱惜地摸了摸。

褚氏从去年就在着手东南亚一家社媒的收购计划,如果此事能在近期谈妥,对外放出公告,将释放一部分股价压力。

褚言这三个月断了和对方的联系,把这件事交给李明权代理。

李明权略显为难地回答,愁眉不展,“原本已经谈好价格,这周就该签订协议,但对方突然反水。上次的我们递交给他的收购提案他又有犹豫,说正在度假,等假期后再说。”

褚言眼神中温度急降,质问道,“度假?”

李明权赶忙说,“我知道他在哪,我再去…”

褚言抬手打断李明权,低头思索片刻后,“先晾着他。他度假,正好我也要度假。”

众人闻言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向褚言。然后商量好一样,又看他身边的沈先生。

沈清霁被人看着,面露尴尬。

褚言气笑了,“怎么着?我要度假还得先向你们请假?”

也不知道褚大总裁是真要度假还是开玩笑的。这个节骨眼,高管们无比希望是后者。

褚言谈判节奏精妙,无论期间有多凶险,但总能成事。他说“晾着”,那晾就是对的。此事按下不表,众人进行下一议题。

褚翼一直把褚成山的丑闻作为利器,但没想到这次褚言一招釜底抽薪,把褚翼的计划打散。

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褚氏集团收到重创,褚言面上不显,实则心中难免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