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边的舞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沈清霁摔落。沈清霁稳住身形后面容不改,含笑间冲那人点头,又是一跃,这次用单腿稳稳站住。

一段跳完,沈清霁如同强弩之末低头直喘。但这段舞的完成度只有60%。其中的10%还是沈清霁强求的。

真是一塌糊涂。

幸好舒承平懂他心意,自己亲自上场又演示了一遍,众人才整装开始再练。

夜幕已至,沈清霁在霓虹亮起时才结束今日的排练。夜风微凉,他裹着浅色风衣上了停在舞团后门的珍珠白宾利。

关上车门后,沈清霁长吁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褚言发了条消息。

【刚结束,你到家了么?】

司机放在前面中控台的手机叮咚一响。沈清霁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前面驾驶位的那人转过头来,侧颜如刀削斧凿一样深刻,但看过来的眼神倒是温柔。

是褚言。

沈清霁一愣,随即笑了。

这人。

褚言转过头,盯着沈清霁看了片刻后,挑眉拍了下副驾驶座的椅背。

“坐过来。”

沈清霁收敛笑容双臂环抱,在后座没动,翘起腿抬起下巴看他,像一只竖着尾巴的傲慢猫咪。

褚言没忍住摇了摇头,唇瓣隐见笑意。他迈步下了车,开了后座的车门,把人迎到副驾驶。

“还有什么要求,您吩咐。”褚总哪跟别人这么说过话。

沈清霁得寸进尺,“饿了,要吃饭。”

说饿的是沈清霁,但晚饭他却吃得很少,倒是独享了一整瓶拉菲。

褚言见他情绪低落,也摸不着沈清霁的酒量,一直也没劝。直到把人半扶半抱到家时,褚言心里才后悔起来。

沈清霁被人抱在怀里,凉凉的身子薄薄一片,使不出力气地靠在褚言怀里。

他双颊被酒精染得绯红,但眼神却安静,一路上都没有出声。

褚言把人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蹲下身帮他脱掉鞋子。沈清霁拖着伤腿向后挪动,把那条孱弱的腿藏在另一条腿后面,不让褚言去碰。

褚言抬头看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掌,用温热的手心包裹住沈清霁那侧萎缩纤细的脚踝。

他等着沈清霁说话,亦或者是落泪,无论如何,能宣泄出来就是好的。

但沈清霁都没有,他一声不出,长睫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言,”半晌后沈清霁开口,他声音是酒醉的哑,“受伤后我接受采访,有记者问我,事已至此,会不会有遗憾?”

沈清霁短促地笑了下,“我说,还活着就是我的幸运。”

沈清霁停顿了几秒,叹息道,“我还记得受伤之后,我花了好久的时间复健。复健室窗户正对江畔马路,上面行人车辆来来往往,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但唯独我的世界停滞了。”

沈清霁小声告诉褚言,垂头凑在他耳边,像是分享秘密,不让除了他俩以外任何一人知道。

“是我骗了她,褚言。我怎么会没有遗憾。”

沈清霁昨晚被人伺候着擦了脸,借着酒劲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推门一看,褚言坐在餐桌前,面前放了杯早就凉透的浓茶。

他听见声响抬眼看过来,双眼是疲惫的血红。

沈清霁吓了一跳,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怯生生问他,“是我昨天发酒疯了么?”

褚言看着他,浅浅皱起眉头。

沈清霁难掩尴尬,“我酒量不太好,我断片了。”

褚言的眉头这才舒展,他抬手碰了碰沈清霁翘起来的发梢,“没有,你昨天很乖。”

沈清霁这才放心,笑得眯起眼睛,“那就好。我要上楼做下拉伸,可以帮我做一杯咖啡么?”

褚言只心疼沈清霁太过乖巧,要的不是天上星星,而只是一杯咖啡。

“好,”褚言指尖顺着妻子的发梢在他脸颊带过,“你去吧。”

沈清霁练完给自己安排的早课,一张雪白的面颊泛着粉红,额发微微汗湿地坐在餐桌旁喝着褚言给他准备的咖啡。

两份浓缩的馥芮白,沈清霁埋头喝了一大口,抬头时唇瓣沾着一圈奶泡。

他眼睫煽动着,看见对面的褚言后不太好意思地弯了下眼睛,抽出纸巾把嘴上的奶泡擦去。

“沈清霁,”褚言目光轻缓地落在他脸上,“等你忙完了,我们去趟欧洲吧。”

沈清霁睁大眼睛,后怕道,“你不会还想去滑雪吧?”

褚言无奈闭了下眼,“……不是。”

他犹豫了片刻,直到沈清霁喝完了整杯咖啡,褚言才迟迟开口。

“我在麦肯斯医疗中心投资了下肢外伤的研究项目,目前第一批志愿者已经进行了人工骨骼的置换,其中两名在康复阶段。想带你去看一看。”

沈清霁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褚言。他的眼神中跟期待相比,更多的是惊异。

褚言抬眼,望进沈清霁的眼底。

“手术存在风险,预后也存在不确定性,所以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事。但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个决定还是由你自己做。”

沈清霁定下心神,没问别的,开口便是,“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是我昨天酒醉后说了什么吗?”

褚言薄唇紧抿,他原本一直看着沈清霁的眼睛,此刻却移开视线。褚言因为混血的原因,皮肤泛着冷调的白。此刻,他鼻尖和眼眶的泛红更加明显。

他闭上眼睛,摇了下头,像是忍受着剧痛。再开口,褚言的声音已经完全哑掉。

“沈清霁,你说你心有遗憾。”

他又摇了下头,声线如裂锦,“沈清霁,我不想让你有遗憾。”

褚言闭上眼睛,垂着头,他身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是沈清霁走过来,然后他伸出温热的手臂将褚言抱住。

沈清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在褚言的脊背上轻轻拍着,轻缓地安抚他。

过了好久,沈清霁开口叹息。

“褚言,你是个傻子。”

去欧洲的事情之后再议,两人都有事在忙,一时半会也走不脱。

褚言这天一早亲自送老婆去上班,沈清霁都下车了还不放心,转身撑着车门,弯着腰看着驾驶座的褚言,交代道。

“不要想东想西的,不要不开心。”

褚言点头,“好。”

沈清霁这才放心地走了。他手中握着银白的手杖,肩背舒展挺直,姿态优雅,进门之前又转身看向褚言的车,向他摆了摆手。

褚言不愿先驶离,沈清霁却还赶着排练,无奈地率先转身。褚言看人进了楼才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平凡细碎的日子在光影变化间悄然溜走。

行道树叶由绿转黄,风一吹飘然而落。从昼长夜短,转变为昼短夜长,褚言和沈清霁习惯在清晨道别,又在黄昏时再碰面。两个不平凡的人甘愿平凡,在夜晚时囿于厨房与爱。

夏去秋来,冷意渐至,沈清霁畏寒得又在衬衫外裹了风衣。秋风吹得他衣摆翻飞,沈清霁抱着手臂从舞团的小楼里出来钻进门口停驻的宾利,像是麻雀入巢。

车里温度本来就很适宜,褚言见沈清霁拢着衣襟,又连忙开了暖风。

沈清霁无奈,“不至于,才初秋。”

褚言坚持,即使自己热得把西装外套都扔后座上,“你怕冷。”

沈清霁最近很忙,两人难得外食。褚言提前安排,找了间预约制的西班牙菜,在海港岸边顶楼的旋转餐厅,无垠海景尽收眼底。

沈清霁第一次来这里,他颇有些好奇地翻看菜单,垂着眼睛,长睫在鼻梁上落下一缕鸦羽般的投影。褚言授权他把自己的餐也点了,点沈清霁看着喜欢的。

沈清霁脱去风衣后露出里面穿着的棉质衬衣,雪白的颜色,经过一天的排练已经微微出了褶皱,领口前的贝母纽扣打开两粒,露出一节消瘦白皙的锁骨。沈清霁到了夜晚有些疲倦,手撑着脸色看着窗外的海面,错过日落时分就只有漆黑一片,没什么好看的却很适合发呆。

前菜上了道开胃的番茄冷汤。沈清霁上菜时才被唤回神志,转头却看褚言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便冲他莞尔一笑。

沈清霁拿了银色汤匙低头喝汤, 他细软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微微带着弯儿落在红色的汤面上。他停下喝汤的动作,看着沾上汤汁的头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发梢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掌接过,然后用洁白的方巾裹住擦干。褚言起身弯腰站在沈清霁身边,确定沈清霁的发梢上没有一滴汤水后他才松了手。

褚言身量高大,沈清霁又是坐着。褚言为了方便跟他说话半蹲下身,以一种微微仰视的姿态问沈清霁,“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沈清霁这才找一旁的服务生要了根发绳,把长发挽起。他好一阵没有去修剪头发,黑发落下已经盖住肩膀,扎起在脑后却只剩小小一团,毛茸茸的,像是兔子尾巴。

但沈清霁后脑勺圆润饱满,带着个“兔子尾巴”看上去也是清丽好看。

褚言让人把沈清霁面前的番茄汤换掉,“再上一份。”

“不用,”沈清霁劝住他,微微皱眉摇头,“太酸了,我喝不惯。我们俩用一份吧。”

意外之喜,褚言难以拒绝。

第26章 一个轻吻

吃过晚饭,沈清霁提出来要回自己原来住的公寓一趟。他想拿一些之前留在那里的练舞服。

沈清霁婚前住在城西一片老城区,这里栽满了遮天蔽日的法桐树,秋风一吹树叶阵阵作响。这里大多都是上世纪的建筑,老旧古朴,沈清霁在其中买了一间小小的带露台的洋房。

街道窄的停不下车,褚言只好把车停到不远处的停车场,然后陪着沈清霁走过去。这片城区的艺术家多,流浪汉更多。每遇到一个头发蓬乱,衣着补丁的路人,褚言都要下意识地把沈清霁护在怀里。

沈清霁看得好笑,伴着街角酒吧传来的爵士乐,走在褚言的身前转了个圈。

他还是掌握不太好平衡,需要用手杖轻轻点地,但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女歌手低沉的声音,慢慢吟唱,沈清霁牵上褚言的手掌,抬起他的手臂让自己在他的臂弯间轻巧旋转。

沈清霁晚饭间喝了两杯鸡尾酒,面色酡红,兴致正好。他伴随着爵士乐的旋律轻轻起舞,像是灵巧的燕子。绕着褚言的周身飞行,褚言是这只小燕子的巢。

“stay slow, don't move fast. let the moment really last.”

正在唱的这首歌也和此时的氛围极其契合。褚言驻足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间的沈清霁,看他并不完美的舞姿,还有他清丽容颜上飞扬的笑。

不远处的三流酒馆的驻场歌手还在演唱。但此时此刻,褚言却觉得她的歌声胜过世上任何一名歌唱家。

他手掌被沈清霁轻轻牵着,拉着他在人行道上踩着韵律摆动。他想让褚言随着树枝摇曳,随着秋日晚风,和爵士鼓的鼓点也摇摆起来。

褚言即使有身为舞蹈家的母亲和伴侣,他也从没有跳过舞。太放松的时刻,对于他来说并不体面。但褚言在此时此刻也随着沈清霁的带动,笨拙地踏起步来。

“no big plans, no surprise. just look me into my e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