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件吧。”

一排衣架被拉走,推过来的下一个架子上是一排排搭配晚礼的薄底皮鞋。

沈清霁神色微变,在抬眼时已然面色如常,告知James,“我穿不了这些。我的鞋需要定制。”

James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神色,专业地同沈清霁交流。考虑到工期紧张,他们约在了第二天上午,请专业人士来为沈清霁定制皮鞋。

两人商量好之后,沈清霁转过身,发现褚言站在身后。

褚言沉眉开口,“明天我陪你一起。”

沈清霁拒绝,“不用,你忙你的。”

褚言这一句并不是询问,而是告知。但有外人在,他不欲多说,转身把手中的画册展开一页递给造型师。

“配上这枚胸针。”

James接手画册时,沈清霁下意识地扫过一眼。

褚言选的是一枚月牙造型的钻石胸针,大小不一的钻石不规则地排布,十分闪耀。

褚言倒是挺喜欢月亮。沈清霁心想。

褚言的母亲名叫连虹,她在世时曾是欧洲顶级现代舞剧团的首席舞者,被全球各大媒体称为舞蹈界的绝代美人。据传,褚成山在一次观演后对连虹一见钟情,两人相识相恋,订下婚约。在恋爱的第二年时举办世纪婚礼,媒体高调宣传。郎才女貌,一时间风头无两。

同年,连虹生下褚言,为褚氏诞下第一,也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不幸红颜命薄,在褚言十八岁时连虹因癌症香消玉殒。发妻故去后,褚成山未再娶,在四年前突发脑出血,退居幕后。两人唯一的儿子,褚言登顶,成为褚氏传媒的新一代话事人。

豪门掌权人和绝代名怜一见倾心,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在多年后仍被世人挂在嘴边,提到褚氏传媒时难免提到这一对恩爱夫妻。

褚言在上任集团CEO同年成立连虹慈善基金会,并每年在连虹忌日当天举办基金会慈善晚宴,以表对母亲的怀念之情。

沈清霁心里惦记着正事,清晨早早地起了。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看见一人身高腿长,正站在餐岛前正在摆弄咖啡机,穿着白衬衫的脊背宽阔,制作咖啡时手法娴熟。

褚言熟练地敲出第二块咖啡渣,萃取出两份浓缩。他端着咖啡杯转身,看见沈清霁时吓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我……我还是不太会用。”褚言面露无辜。

沈清霁抱着手臂看他,没有刨根问底,只说,“可以帮我做一杯拿铁么?”

褚言当然说好。

沈清霁慢吞吞地走到餐岛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褚言动作笨拙到稍显夸张。刚才明明靠肌肉记忆就能完全敲出一块咖啡渣砖,现在倒是布粉都不会了。

不过他不说,沈清霁也不问。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褚总翻箱倒柜找出支带着小花的马克杯,配上同色杯垫。一杯拿铁做好后推到沈清霁面前。

沈清霁昨晚心里记挂着事,没有睡好,闭着眼睛没看上面拉出花来的心型奶泡,喝一口后开始打盹。

他穿了件青色的棉质睡袍,厚厚的兜帽上镶了一圈云朵一样的花边,看着更可爱。

沈清霁正垂着眼睛在醒盹,只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帽子被人扯了。他睁眼抓住捣蛋这人,只见褚言面色坦然,手指仍在他的帽子上揉着。

“好软。”

沈清霁把他的手拍开,把帽子罩在头上将自己扔到沙发上去,团成一团,慢吞吞地抿着热拿铁。

“沈清霁。”褚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嗯?”

褚言转头看他,脸上笑意淡去,“陪我去看看我妈吧。”

第14章 我的月亮

褚氏家族往上数三代来自这片大洲位处东南的一湾海岛,家族买下群岛中的一座,作为家族的墓园。褚家财力雄厚,旁支众多,家族陵园把守森严,有专人看管打理。

但连虹却没有葬在褚家的山上,而是葬在海港市城郊的公共墓园里。

一个不起眼的陵墓,质朴的墨黑色的石碑,但打理得干净。墓旁边种着一株银杏树,银杏树长得慢,这么多年了才抽出细细的枝干,笔直地向上生长,枝条上银杏叶嫩绿,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连虹作为舞蹈艺术家,这一生荣誉无数,却在媒体公开的讣告第一行被称呼为褚成山之妻。更多报道的标题中甚至隐去她的姓名,其中不乏有褚氏旗下媒体。

褚言到了墓前便是好久的沉默。无论他如何心智成熟,举重若轻,母亲的早逝对他来说仍然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极力忍耐着,沈清霁轻轻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时,只觉他宽厚的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沈清霁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褚言,只好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另一手从他手指中把那束快被捏碎的白色桔梗拿过来,放下。

花束靠在墓碑上的悼词旁����

“一位举世闻名的舞蹈家、完美主义的女士、慈爱的母亲,在此长眠。”

沈清霁在两人婚后的第一年就随褚言来祭拜过连虹女士。之后的两年即使褚言不提,沈清霁也会自己来祭拜。

连虹曾在他年少学舞给过他不少宝贵的指点,他从中受益终身。抛开褚言的关系不谈,连虹对沈清霁有恩,即使公墓的山路坡陡,他行走费力,但他年年记得,都会来悼念。

“妈。”褚言收拾好情绪才敢开口,他不想在母亲墓前失态。褚言牵过沈清霁削薄的手掌,紧握在手心,“我和清霁来看您了。”

沈清霁张了张嘴,叫不出那个字,仍称呼连虹为,“连老师,我们来了。”

褚言并不在意他的这个称呼,只转头看他,轻轻勾起唇角。

他笑过了才转头又看向墓碑,“妈,他害臊,你别挑他这个。”

沈清霁这下是真害臊起来,重重扯了下褚言的手掌,“喂……”

褚言有力的手掌把沈清霁乱动的手掌箍住,和他十指相扣,极其亲密地握着,“看他嘴硬,实际他心肠最软。我生病了他会照顾我,惦念我吃饱穿暖,处处都体贴我,对我特别好。”

说得沈清霁心里发虚,“也没有吧……”

褚言坚定,“有,我老婆特别好。”

越说越离谱,沈清霁索性不管他,让他絮絮叨叨跟妈妈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小事,废话说了一堆。

也不知道连虹女士听烦了没有。

上一次沈清霁陪褚言来扫墓的时候,褚言选的是个没有工作安排的冬日早晨。天空阴得发灰,下着薄雪。

沈清霁记得那次褚言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层雪。他神情坚毅,但沉默得像是座碑。

他放下花之后,在碑前短暂地闭上眼睛,像在出神。沈清霁见他这样心里好奇,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

现在才明白了����

原来当年的褚言闭上眼睛时,是在同天上的妈妈说话。

思及此,沈清霁鼻尖一涩,他难以抑制住心中的疼痛,伸手挽住褚言的手肘,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褚言话语停顿,他眼神带着惊喜低头看他一眼,然后小心都抬起手臂,揽住妻子瘦削的肩膀。

天空乌云被吹散,露出绚烂明亮的春日暖阳。

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载着两人向市中心的公寓返程,要提前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

褚言来的时候情绪难免低落,返程时倒是精神不少,修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但车里明明连音乐都没放。

“清霁,”褚言开口提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沈清霁回忆,“我做连老师伴舞的那次?”

褚言摇头,“更早。”

沈清霁不记得,他没问,只转头看向褚言。

褚言面部轮廓和连虹相像,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而窄,带着一个流畅的鼻峰。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些,锋利的下颌线紧实但不削薄,硬挺立体,也撑得住场,展露十足的男性魅力。

褚言的外公是欧洲人,褚言眉眼轮廓更深,但黑眸黑发,气质沉静内敛,优质的华裔基因在他身上占据主导。

褚言本来挺酷一人,奈何这些日子,这人的笑容含量实在超标。

“不记得了吧。”褚言优哉游哉,揭晓答案,“你大学的时候上连老师的大师课。你在里面练功,我在外面的走廊上等我妈下班。”

沈清霁倒真想不起来,他歪了下脑袋,疑惑道,“我们说话了么?”

褚言面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表情,他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没有。但你听见我饿得肚子在叫,分给我了一个香蕉。”

沈清霁闻言笑了起来,“我上学早,你又小我四岁。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褚言不乐意听这个,仍执着地问他,“那你还记得我么?”

沈清霁摇头,“抱歉,我是真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褚言手肘支在车门上,托着下巴,声音低沉轻缓,陷在回忆中。

沈清霁年少时会更清瘦些,身形比例纤细修长。他穿着雪白的长袜,连体的浅蓝色练功服,黑发被汗浸湿,打着缕地贴在颊边。他脸上飘着两片红晕,冲褚言笑起来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弯着眼睛,气质纯净如新雪。

是真漂亮,也是真难忘,让褚言记了这么多年。

回家途中褚言提出要吃日料,两人吃完才回公寓。

电梯门一开,沈清霁才看见公关部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来了,李助理也坐在沙发一角正偷偷吃一个三明治。

沈清霁把众人撂在这自己去吃了饭,心里惭愧,连忙吩咐帮佣准备一些冷餐让大家吃。

褚言被人等候早就习以为常,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消食的雷司令,拿着高脚杯接过公关部经理手里的发言稿。

造型师James走过来对沈清霁说,“沈先生,您和褚总的今晚的服饰已经放在楼上的衣帽间,需要我帮您试衣么?”

褚言闻言,把手里的发言稿在茶几上一放,“先试衣服。”

男士的晚礼服款式复杂,不比平日里西装那么容易上身。James等候在试衣间外,褚言原本想和沈清霁一起试,却被沈清霁一个回眸钉在原地。

褚言转头和James对上视线,他面色如常,举了下手里的葡萄酒,淡定道,“我喝完再试。”

James跟大Boss共处一室,神经绷得正紧,他根本没打算问。

沈清霁衣服换得快,再走出来是已然是白衬衫黑西裤的正装打扮,脚踩一双定制的皮鞋,一侧鞋底隐形增高一寸,让沈清霁一侧的伤腿能够踩实地面。

沈清霁极少穿这样的正装,James走上去帮他把塞进腰间的衬衫整理妥帖,穿上马甲,系上纽扣。

箍上马甲之后,沈清霁的腰仍然是细,盈盈一握。

James惊叹道,“您身材保持得真好。”

沈清霁垂着的手指在伤腿那侧的裤缝上蹭了下,笑了下没说话。

James话音刚落,手中的黑色丝绒的领结就被人接手。

“我来。”褚言声音低沉,他占了造型师的位置,把领结的绑带在沈清霁的后颈上一绕。他垂首说话时,声音沉沉得震在沈清霁耳边。

褚言大手摆弄得小心,把领结系上后,又仔细地调整好位置。

“外套。”

褚言又从造型师的手中接过外套,展开衣襟,微微躬身绕到沈清霁身后,以一种下位者的姿态服侍他穿上燕尾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