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禁锢 第147章

作者:木承熹 标签: 近代现代

“我大哥应该快死了。”

埃德蒙语出惊人,楚曜与何小煜瞪大眼看着他,听他接着说:“凡达开的枪。”

“射中了心脏位置,没有立刻死,目前还在抢救。”

楚曜立刻发问:“你大哥被凡达射杀,你还救他?!”

“楚,你以为惠特莫尔家族里的兄弟姐妹像你们这边的讲究感情吗?”埃德蒙嗤笑,“我们都不是来自同个母亲,都有自己的算盘和心思,我父亲去世后,家族内部势力四分五裂,我大哥虽然夺得家主之位,但局势是不稳定的。”

埃德蒙无法细说所有,他与凡达也不是第一次见。

“早在八年前,凡达就进入了惠特莫尔家的视线内了……”

埃德蒙那时候才十七岁,接手父亲一个很小的公司锻炼,人也住在本家古堡内,那年因为古堡年久需要修缮,便邀请了一支专业的建筑师队伍。

这支建筑师队伍一共十五人,来自世界各地,而凡达就是其中之一,他当时是作为H市一位教授的助理进场的。

埃德蒙记得凡达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成天被他的教授呼来喝去,每次碰巧见到,瘦瘦小小的凡达都捧着高高的资料,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然后很有礼貌跟遇见的每个人打招呼。

他那时候就没想过这样的一个人会和他的大哥有纠缠。

毕竟这支队伍在几个月后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撤离了古堡。

再见凡达,已经是三年后,还是因为古堡修葺的问题而来。

一开始一切都正常,可凡达很快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埃德蒙听到了风言风语,说他被勃朗囚禁了,带他来的教授不敢吭声。

埃德蒙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妈妈就是曾经被这样对待的,持续了好多年。

然后在某一天的清晨,她躺在床上,抬起胳膊,睡衣宽袖中露出白皙似雪而又枯瘦的手臂,五指指甲鲜艳如血,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埃德蒙,妈妈要自由了……”

在他的泪水中,那只手下一刻垂落床边,妈妈无声地离开了世界。

葬礼很简单,那天的天气很阴沉,只有他和几个伺候妈妈的佣人看着棺椁下葬,父亲并没有出现。

……

埃德蒙有次碰巧看见勃朗带一个人出门,上车时,那个人反抗非常激烈,埃德蒙一眼便认出是凡达。

凡达体型异常消瘦,整个人伤痕累累,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锁铐,勃朗对待他的方式跟对待一条狗没区别。

他当时难以理解,大哥干嘛去为难一个从H市来的人,那个人很就如他的名字里的那个字一样,很平凡。

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这种事埃德蒙没有插手的余地,只能当做没看见。

二十岁那年因父亲逝世,埃德蒙于政权动荡时期被驱逐出家族,流浪许久,到了何小煜外祖家地域附近停留,同个时期,其他一些兄弟也分别下落不明。

他在何小煜外祖家混了三年,认识了何小煜,两个人交谈了好几次,在他眼里,何小煜是个性情明快,如同火焰一般的东方小男孩。

挺可爱的,也挺有意思的。

以至于后来神秘兮兮交给他一个接人的任务,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这个人便是楚曜,一个有点忧郁的东方少年,人长得很美,气质很像他妈妈年轻时,看人的眼神有意无意的,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乖巧劲儿,总想叫人把他保护起来。

后来何小煜告诉他,楚曜是真的被欺负了很久,以前很阳光的。

再后来,楚曜的日常接济和转移,由他来做。

所以,他经常看到楚曜对着窗外发呆,那遥望天空的眼神,跟他的妈妈一样,令他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也不知道是何小煜,还是楚曜给他带了点运气,一天,何小煜拿了一笔钱给他,叫他马上送给楚曜。

就在那天,他出了门,碰见家族的人,这才知道内部斗争已经停火,叔叔伯伯死的死,逃的逃,眼下是大哥登上家主之位,他的四哥霍德已经回去,派人到处寻找他。

他挑了个外出去给庄园干活的空档回了古堡,得到了重新分配的财富与人手,并且得知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那就是勃朗即便是动荡期间,也把凡达带在身边,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凡达看起来不那么抗拒了。

他可以自由在古堡内活动,却不被允许外出一步。

埃德蒙偶尔回去,经过花园时曾经看到过凡达会很温柔地依偎在勃朗怀里,但脸颊是肿的,眼神是冷的。

一旦抬头对上勃朗,他会立刻笑得很好看。

有天四哥不经意提起,说别看大哥和凡达相安无事,恩恩爱爱的,这么多年来,凡达因为建筑专业,太熟悉古堡的原因,逃了好几次,还特别会藏,总要找上个一两年才能抓到,然后凡达就会遭受非人的虐待,吊起来打都是常事。

埃德蒙听后,心有余戚,目光不自觉落在书架间挺立的自由女神雕像上。

他觉得,没人是不向往自由的。

他的妈妈是。

楚曜是。

凡达也是。

有一次,他看见凡达站在古堡的高处,眺望远方,那个方向是他的故土所在。

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三个人的身影重叠。

以至于楚曜冒险回H市后,他也产生了去看一看的冲动,于是他便追去了H市。

在他走后,又听到了四哥打电话来说,凡达又消失不见了,大哥勃朗气疯了,说再次找到他,一定要给他注射,让他上瘾,永远跑不了。

他直觉大哥疯了,真的疯了!

埃德蒙认为人可以自由,可以风流,可以享受一切,却不能没有底线地去伤害。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爱不爱,但为了困住一个人把自己搞得太下作,显然不符合家主的做派,惠特莫尔家族运营至今数百年,已经臭了。

这两年内发生了太多事,埃德蒙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他干脆申请了驻华,远离家族是非纷争。

“我实在想不到,我和小煜闹了一场私奔,竟然又把我大哥引到了H市,我也实在没想到凡达逃出后居然生了一个孩子。”

楚曜震惊到说不出话,他认为埃德蒙上面讲述的那段话太可怕,可怕的程度不亚于陆承曦当初抓他去干扰脑部记忆。

勃朗居然要给凡达注射那种东西?!

他想起凡达在电话里无助的哭泣,字字句句透露对爷爷的关心,也透露出一种巨大的恐惧。

顺着平时相处的一些细节,楚曜也记起凡达给春宝洗澡时,会撸起衣袖和裤腿,四肢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疤痕,楚曜不好意思问,他能猜到凡达经历过什么,就是不确定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发生的事。

凡达偶尔白天还会精神萎靡,他说自己做噩梦了,不是春宝吵到他。

楚曜红了眼,凡达总是隐藏得很深、很好,一副没有受过太多伤害的坚强模样。

“我……他……他因为陆承月的药,又回到了勃朗手里……我不知道勃朗那么……对了,他跟我提过一次,说春宝的父亲是个恶魔,我以为是恨话……”

楚曜愧疚,有些无与伦次。

埃德蒙叹息:“楚,不是每个被强制的人如你这般幸运,我妈妈、凡达都不是。这种禁锢式的伤害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你和陆是幸存者偏差,不能代表所有。”

何小煜拍拍楚曜的肩,“那药只在勃朗手里,埃德蒙都没办法,你救了他爷爷,他拿自己去换药,不怪任何人的,这也许就是命。”

楚曜慌忙问道:“春宝呢?”

埃德蒙说:“凡达很早前去看过他爷爷,孩子被一起寄养在那,他给他们转移了地方。”

楚曜算了一下这中间的时间,“都大半年了,那凡达被注射了吗?”

“没有,他和我大哥磨了很久,算是斗智斗勇了,又被他跑了一次,中间他回去看过几次孩子和老人,在两个月前又被我大哥抓到,带出国去了。”

“我大哥是真想下手注射,我本来不想插手的,但看不下去了。”

“我们精心策划了一场逃离,我以为自己是本家里算能说上话的,我以为会天衣无缝,结果被我大哥识破了,我们发生了争执,然后是枪战。”

“凡达不知道怎么捡到的枪,对着我大哥扣下扳机,他趁乱上了我安排的后路,在海上绕了一些路,我先回来找你说明情况,因为凡达说过,他想见你。”

话说完,远方海面出现游轮,埃德蒙认得,“就是那艘,他来了。”

楚曜再次见到凡达,差点认不出来。

可怜的凡达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楚曜前面,楚曜才看清他的一只眼睛包扎着,嘴角淤青,穿着长袖只能看到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楚曜哭了,回头恶狠狠地问埃德蒙,“你大哥究竟能不能死?!”

“……情况不乐观。”

楚曜努力克制情绪,轻轻抱住凡达,哭道:“你受苦了……我居然没意识到你的处境那么危险……我那天该进去俱乐部找你的……”

凡达哽咽说道:“你哪里见识过真正的变态呀,勃朗那天准备得很充分,整个俱乐部固若金汤,不是等你进去,就是等我进去。”

“你没进来找我才是对的,否则我们有可能一起落在勃朗手里,我护不住你的,你要是遭了罪,我万死难辞其咎,后果更糟糕。”

“楚曜,谢谢你救了我爷爷,我说过的,不会让你和陆先生再有事的,我自己去换药是应该的,我事后没一天不后悔,很抱歉让你进山,真的很抱歉!”

楚曜摇摇头:“谁都不会知道半夜来洪水的……”

一旁的何小煜不禁感慨,“楚曜还是怎么感性,容易心软,容易愧疚,不得不说,他幸好遇上的是陆承月,换成其他人,大概也是鱼死网破。”

埃德蒙不说话,只是默默点烟。

“你为什么要帮凡达?”何小煜问道。

埃德蒙抽了几口后,很自然把烟给何小煜,两个人习惯同抽一支。

埃德蒙想了好一会儿,没回答出来。

何小煜叼着烟,笑着替他回答:“你无法让你的妈妈自由,做点好事,安慰自己,有和你的妈妈一样被困住的人,而你帮助了他获得了自由。”

埃德蒙闻言,笑得眉眼弯弯的,抽掉何小煜嘴里的烟,亲了他一口,“你难得了解我一回,没叽叽歪歪地讽刺我。”

何小煜回亲他,说道:“只是背叛亲大哥做这样的事,值得吗?”

埃德蒙笑而不语,这时有车辆驶近,是接爷爷和春宝的车来了,凡达忍着脚痛,着急地走过去见他们。

当他抱到春宝的一刻,眼泪哗啦啦流。

孩子又长大一点了,爷爷又老了一点了。

他们接下来的生活会回到自由的状态,凡达将带着家人在H市定居。

楚曜悄悄问凡达,为什么那么恨勃朗,却愿意生下春宝。

凡达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是能生的,体质太特殊了,不想被人嫌弃,打算孤独终老的,春宝是老天给我的慰藉,是我自己的血脉,更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我非常欢喜地接纳她、爱她。”

楚曜笑道:“你很乐观坚强,我也很喜欢她哦,我的小干女儿。”

……

深夜,埃德蒙的别墅。

卧室内,埃德蒙打开床头灯,扭头看了下睡得沉沉的何小煜,轻轻地把他的手拿过来,用软尺测量无名指的尺寸。

他正仔细看尺标,没发现何小煜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