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妄 第7章

作者:柒柒肆玖 标签: 近代现代

梁氏慈善宴会。

这场宴会阮翊很熟悉,举办方是港岛航运巨头梁家,梁家的掌上明珠梁慧盈,自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梁家早早为其设立专门的慈善基金会,每年举办募捐活动,筹集的善款用于相关医疗研究和救助,同时也是一场顶级社交盛宴。

去年,他是跟江寂衍去的,今年,梁家给他单独发过请帖,但最近太忙一时忘记,而且,江寂衍并没有叫他。

可现在文楠却出现在那里,张姐之前发来的行程表里并没有这个。

阮翊不认为这两三天的影响力就能让梁家临时邀请文楠去,要么是他老板蔡彦笙最近有意培养他带他去,要么......阮翊的眼皮忽然跳了起来,左眼,一下又一下,跳个不停,他抬手,指腹用力按住跳动的眼皮,却没用。

那人明明说不带,骗人!

打给江寂衍?

可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就被他摁下去,不能打。

这次不带他去或许就是江寂衍在警告他越界,如果今天再因为文楠出现在宴会而打电话,无异于将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和不安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江寂衍会觉得他不知分寸,甚至......可笑吧。

时钟在墙上“嘀嗒,嘀嗒”,明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却敲得阮翊心烦。

他让艾黎先出去,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办公室内侧的衣帽间,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以备不时之需的正装,他取出那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梁氏慈善宴会设在港岛南区一栋临海的私人庄园内,庄园灯火通明,与远处墨黑的海面和稀疏的渔火形成鲜明对比。

阮翊将车钥匙交给门童,走进宴会厅,水晶吊灯映照着满厅的珠光宝气,他下意识地扫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心里不知是松了些,还是更紧了些。

然而,平日里遇到过曾对他笑脸相迎甚至主动攀谈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并没有与他打招呼,连那抹浮于表面的客气笑容都吝于给予,很明显,是因为他不在江寂衍身边。

可阮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也未减分毫,不动声色地走到今晚的主人梁明廉夫妇周围,等他们与几位航运界的老友交谈完后,才礼貌地问好。

梁明廉夫妇大概反应了半秒,脸上才堆起礼貌疏离的微笑,显然对阮翊的单独出现有些意外。

梁太太站在丈夫身边,笑得温婉,眼神却飞快地打量阮翊,阮翊却从容应对:“多谢邀请,梁先生梁太太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梁明廉顺势点头:“好,你请自便,玩得开心。”

阮翊转身的刹那,听到身后梁太太压低声音:“你怎么请了他?没看之前的消息?”

梁明廉似乎有些不解:“什么消息?”

“就……寂衍身边,好像换了个人。”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

恰好又有宾客前来敬酒,对话戛然而止。

阮翊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却依旧如常,走到长条餐桌旁,随手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中的香槟,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宴会厅东南方向,恰巧,江寂衍正站在那里。

男人侧耳听着少东家梁礼成和蔡彦笙说话,沉稳内敛,偶尔点一下头,而站在他们侧后方半步位置的,正是文楠。

刚才那些人的冷眼和梁氏夫妇的对话,此刻都有最直观也最刺眼的注解,阮翊捏着香槟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在他失神片刻间,梁礼成似乎谈完事情,举杯示意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江寂衍忽然侧头,隔着衣香鬓影和晃动的灯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第10章 闹脾气

阮翊自动做出反应,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端着酒杯走过去,依次同他们打招呼包括文楠,文楠似乎有些意外,回以一个略微拘谨又虚假的笑容。

蔡彦笙握着的香槟杯碰了一下阮翊的杯子:“有没有意向来我们公司公关部?”

“那我们公司的人怎么办?”阮翊回碰酒杯,笑得张扬:“你是打算打包一起带走?”

蔡彦笙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说:“我听寂衍说你今晚不来。

阮翊早就想好借口:“我担心江先生喝多。”他笑容未变,却不自觉地瞥向江寂衍,江寂衍正好也在看他,阮翊突然有些心虚,为他那点擅自前来的心思,也为自己拙劣的借口,因为在外面没人能让江寂衍多喝。

然而,江寂衍的视线却略过他,看向宴会厅的另一侧,那里,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的廉政公署高官正与人交谈。

江寂衍对蔡彦笙说:“邓家来了,过去聊几句。”

“嗯。”蔡彦笙侧过身准备跟江寂衍走。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习惯,阮翊也下意识地向前挪动,就像以往那样以半个身位的距离跟在江寂衍身侧,可他的脚还未稳,江寂衍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侧过头,对跟进的阮翊说:“你自己去旁边逛逛,认识朋友。”

阮翊僵在原地,脸上忽然有些发烫,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江寂衍没再看他,转身朝宴会厅另一侧去,阮翊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手里那杯香槟的冰凉透过杯壁一路蔓延到指尖,再到心底,江寂衍看出了自己因为文楠而产生的不安和试探,所以,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界限,给出警告。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又走到侍者身边接连取了几杯,喝完,他拿起旁边托盘上的丝质餐巾擦嘴,强迫自己嘴角上扬,露出八面玲珑的笑容,转身,与江寂衍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宴会厅侧面的小厅被布置成临时画廊,陈列着主人用来彰显品味的私人收藏,其中一幅画吸引住阮翊。

这幅画挂在不算起眼的位置,画的是夜色下的海港,但并非维多利亚港那种璀璨辉煌的夜景,构图视角压得很低,就像作画者是匍匐在礁石上望着这片海,画中没有月亮也没有人造光源,唯一的光来自海面之下,一种幽微的磷光。

整幅画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孤独之中,那孤独不是哀伤的,而是带着某种爆裂的张力。

阮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前走近几乎要贴到画布前,死死盯着画面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一丛叫不出名字的滨海植物,叶片背面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黄绿色,是介于枯萎与新生的颜色。

这个颜色……他记得。

小时候,在元朗那间终年潮湿的老屋里,母亲总会自己调配颜料,她迷恋一种从某种稀有矿石里磨出的绿色,但家里买不起,她便尝试用各种廉价颜料混合,有一次,她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终于调出一种让她满意的黄绿色。

她当时举着调色板,得意得像个孩子对蜷在角落写作业的阮翊说:“小乖你看,像不像快要死掉的海藻最后吸进去的那一口光?”

然而,阮翊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继续写他的作业,因为他厌恶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松节油和颓废气味。

是她,是她母亲阮玉。

“你也喜欢这幅画?”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阮翊倏然回神,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侧过头,是梁家的小女儿梁慧盈,今晚宴会名的主角之一,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仪态优雅。

“梁小姐。”阮翊问候。

梁慧盈显然认出阮翊,但并未问候:“你也欣赏它?”

“很有风格的画,构图和用光都很特别。”阮翊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株植物移开:“但这幅画没有署名,也不像是哪位熟识大师的风格,不知是哪位画家的作品能被梁先生收藏在这里?”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它不是在描绘风景,而是情绪,明明没有画风,却觉得每一笔都裹挟着飓风。”梁慧盈凝着这幅画,同样颇有感触:“是郑伯父送给我父亲的,他说是别人给的,觉得画得很有灵气。”

郑少华,郑烨成的父亲。

阮翊最后一丝不确定被碾碎。

这幅画,是他母亲当年试图挤进这光鲜亮丽的名利场,想用才华换取认可和爱情却被元朗邻里嗤笑为“发姣”、“白日梦”的证据,它挂在这里被品味,被讨论,而她自己却成为那个男人口中模糊的“别人”。

一段上流社会风花雪月过后无足轻重的余韵。

画中那片幽暗冰冷的海,让阮翊感觉正一点点漫过自己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周围的人见阮翊与梁家小姐聊得甚欢也都凑过来交谈,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视若无睹的阮翊,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就是名利场,只因他又有了新的评估价值。

阮翊太熟悉了,熟悉开场白从“阮先生”到“阿翊”的进化路径,他能精准预判接下来会是哪位最先递出名片,哪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甚至记得旁边的太太上个月提过即将从英国毕业回港的女儿,顺口问了一句学业是否顺利,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几分。

这些都是江寂衍教的。

宴会厅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罩,江寂衍靠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右手虚握着半杯威士忌,蔡彦笙坐在他侧边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上,晃动着杯中酒液,说:“阮翊现在倒有几分像你。”

江寂衍没立刻回应,视线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浮动的光影与人声,忽然淡淡一笑:“不像我还能像谁。”

男人声音不高,算得上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然后将杯中的威士忌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蔡彦笙偏过头看他:“你成天把他带在身边,动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寂衍没有回视,只是将酒杯搁回扶手上,手指松开杯身改而搭在沙发扶手上:“你酒喝多了?”

“......”蔡彦笙瞥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那你为什么拒绝文楠?”

江寂衍毫不留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接受过谁?”

“喏。”蔡彦笙用下巴点阮翊的方向:“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你的人,今晚来不就是想把你看紧,你竟然随他任性?”

这话说得比刚才更直接,已经是在男人划定的界限边缘试探。

江寂衍盯着阮翊的侧影,静静地看着,不知是阮翊感应到什么,突然朝这个方向看,四目相对,江寂衍没有微笑也没有颔首,只是那样不避不让地看着阮翊,打算继续冷落对方,然而,阮翊却忽然转回头,把手中的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里,转身朝宴会厅的大门走。

江寂衍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眉间微皱。

闹脾气了。

第11章 胡闹

阮翊走出庄园大门时,海风迎面扑来,门童小跑着将他的车开到门廊下,阮翊接过钥匙,说了句“谢谢”便坐进去,但他没有发动也没有开灯。

车内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斜斜地落进来,在方向盘上切出一道模糊的亮边,阮翊盯着那道亮边,一动不动。

那幅画还浮在脑海里,像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某种死去的生物,他现在知道海面下的磷光是什么,是一口濒死的光,它照亮的是一个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这个幻想抛下一切包括他。

很可恶也很可悲。

可他呢?

阮翊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学习对方的姿态、语气、甚至看人时微微敛眸的角度,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可这幅画像一面忽然竖在路中央的镜子,逼他看清自己的倒影,现在的自己和阮玉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在这片冰冷的海里,徒劳地追逐一簇永远不会属于他们的光吗?

阮翊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幅画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但它像生了根,每一处细节都比刚才看到的更加清晰。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从左侧传来,阮翊猛地睁开眼,偏过头。

车窗外是江寂衍的司机,阿忠。

阮翊压下情绪,直起背,打开车窗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是?”

阿忠没反应过来,侧过身示意身后的劳斯莱斯。

后座车窗徐徐降下。

路灯只照亮江寂衍半边轮廓,另一半边隐在车内更深的阴影里,男人穿着黑色缎面西装,领结已经解开衬衫领口松散着,单手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腕表折射出银光。

他隔着两车之间短短的距离,看着阮翊,阮翊却假装吊儿郎当,蹙眉疑惑:“你又是谁?”

“……”江寂衍轻眯了下眼睛:“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