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妄 第5章

作者:柒柒肆玖 标签: 近代现代

甄龙想起阮翊有低血糖晕倒的经历,才冒着胆子打电话:“阮翊说他肚子饿到要晕过去,似乎......今晚去找你之前没吃饭。”

江寂衍没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察觉到一瞬间的停滞,挣扎着想动,却被旁边两个黑衣男人死死按住。

“你去铜锣湾的富岳楼买些点心给他。”江寂衍松口:“要热的。”

富岳楼是铜锣湾有名的老字号茶楼,以精细点心和夜茶闻名。

甄龙:“好的。”

电话挂断。

江寂衍还没来得及去拿扳手,突然收到蔡彦笙发来的短信,看完,他收起手机侧身看林政,林政正等着吩咐,江寂衍却说:“不是蔡家的人。”

林政不解:“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寂衍用旁边的人递来的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完,扔进旁边的空铁桶后,才说:“是阮翊歪打正着。”

“嗯?”林政问。

“蔡彦笙刚发消息,想和阮翊合作。”江寂衍双手插回大衣兜里:“文楠如果是蔡彦笙的一步棋,他不会和阮翊合作,会继续往我身边塞,这样比直接派杀手更好,风险没那么高。”

“这样说......阮翊下午的行为无意中试出了他们的底细。”林政明白过来:“所以这人只是故意留下指向蔡家的痕迹。”

江寂衍微微颔首:“嗯。”

“不是蔡家的话应该也不是郑家,郑家一直与江家没有过多利益牵扯,难道是邓家或者梁家?”

林政一边说,一边走到旁侧的水桶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清洗手上和脸上溅到的血迹,洗完,又重新变回江寂衍身边得体的首席助理,继续分析:“可是邓家在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与你亲近,他小儿子与你关系也最好,那只剩梁家......”

江寂衍没有回答,重新走到杀手面前,居高临下:“你背后的人很聪明也很大胆,可惜,画蛇添足。”

杀手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惊疑不定。

江寂衍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政吩咐:“换种方式问。”

“是。”林政应道。

角落里,摆了一张半旧的供桌,桌上一尊白瓷观音,手持净瓶,眉眼低垂。

江寂衍点燃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

身后不远处,传来被捂住嘴压抑的挣扎声,闷闷的,像困兽的喘息,旁边的人等着最后的指令。

江寂衍没有回头,将香插入炉中,指尖在香灰上轻轻拂过,动作不急不缓,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

香火明灭间,身后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

片刻,林政走过来,在江寂衍侧后方半步停住:“继续吗?”

江寂衍“嗯”了一声:“不过,留一口气。”他仍看着观音像,那尊白瓷面容慈悲,仿佛看不见这厂房里的一切。

林政下达完指令,又过来:“铉纬大师说得没错,阮翊确实是你的福星。”

观音像前的香已经燃去半截,灰白色的香灰弯成一道弧,迟迟不肯落。

那日,在铉纬大师的书房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墙的经卷上,大师捻着佛珠,慢悠悠。

“这位小朋友命里带水,却不泛滥,是活水,是流动的江河,你呢,是火,但不是寻常的火,是炉中之火,淬炼万物的那种。”

当时江寂衍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铉纬笑了笑:“水火相克,但你和他,是相济,你这火,有他在旁边不会焚尽一切,反倒烧得更稳,更久。”

香灰终于落下,跌进香炉里。

江寂衍收回手,转身向厂房门口走,经过林政时,忽然说:“下午的事不要让阮翊知道。”

“嗯。”

这一个字还没落地,林政就紧急追加第二声,生怕刚才那声答应得不够铿锵有力,要是让阮翊知道江寂衍下午去公司的路上差点被人故意开大货车撞上,不得当场闹翻天。

上次江寂衍只是在公司里咳嗽了几声,那位爷第二天就扛着个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到公司来,说是最新款能过滤一百多种病毒,好家伙,那玩意儿往林政桌上一放,嗡嗡一转,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公司,是在ICU重症监护室。

江寂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厂房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逆光里,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静,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那尊观音依旧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人间。

第7章 偷溜出来

甄龙挂了电话,阮翊垮着脸问:“怎样?江寂衍是不是说‘由他去死’啊?”

“我去给你买点心。”甄龙问:“你想吃什么?”

“嗯?”阮翊愣了下,上下打量甄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眯眼睛:“你......不会跟他说我今晚没吃饭吧?”

甄龙没承认也没否认,移开视线。

“你!你你你......”

阮翊“你”了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在想怎么同江寂衍解释,想来也可笑,饭不吃都要打报告。

主要是啊,江寂衍这人奇怪,他自己日理万机,凌晨三点的会议,下午一点的飞机,昼夜不分,三餐颠倒,活在时间之外,却非要替阮翊把日子过成日升月落的样子,规律,准时,阮翊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甄龙转身,丢下一句:“你不说吃什么那我就看着买,你先回去。”

不到三秒,这位行动力高得惊人的保镖,几步就消失在小区绿化带转弯处。

“你练过轻功啊!?飞这么快!”

阮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忍不住“啧”了一句,半晌,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扫了一眼四周,确定除远处岗亭里打瞌睡的保安再没有其他人跟着后,才拐进一条通往小区后门的小路,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常只供保洁车辆出入。

而门外,是另一番天地,与高档小区截然不同,隔了一条窄巷便是庙街夜市延伸过来的区域,虽然已近午夜,但这里依旧热闹。

阮翊绕过几个卖廉价服饰和电子配件的小摊,在一个支在街角的摊前停下,这摊子十分简陋,是一个加了轮子的不锈钢推车,车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用毛笔写着“咖喱鱼蛋”,摊子旁边摆着两三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其中一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后才抬头,痞气的脸又笑又抱怨:“大哥,现在才来!我鱼蛋都吃完三串啦!”

阮翊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坐下:“没办法,有人看得紧。”

坐着的是赵涣,从小和阮翊在新界北区元朗的水围村一起滚泥巴、打架、爬墙头长大的死党,后来阮翊被江寂衍带出元朗那个贫民窟,进入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赵涣则走了另一条路,如今在灰色地带做些不太上台面但消息灵通的营生,两人是为数不多能完全卸下防备的存在。

赵涣用筷子从面前的泡沫碗里叉起一串鱼蛋,推到阮翊面前:“喏,你最喜欢的,超辣。”

阮翊却瞥了一眼,没动筷子:“不吃。”

赵涣:“???”

阮翊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甄龙去富岳楼,帮我买点心。”

“哇!富岳楼!”赵涣表情极其夸张:“你个仆街,现在这么会享受?!鱼蛋都看不上眼了!”

阮翊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敲在赵涣那颗像刺猬的脑袋上:“闭嘴吧你!下次请你吃!”

“痛啊!”赵涣捂着头,龇牙咧嘴,随即又凑近:“讲真,江寂衍真是什么都管你啊!?宵夜吃什么都要批准?!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阮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拿起桌上赵涣给他点的冻柠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滑过喉咙,压下心底一丝细微的波澜。

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我也不知道啊。”

是真的不知道,连他自己也无法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不知道就算了。”赵涣就着手上那串鱼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嗯?”阮翊问:“什么怎么想?”

“你对他啊!”赵涣怀疑他是在装听不懂,故意提高音量:“喜欢他啊?”

阮翊瞪大眼睛,抬手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小点声啊!”

赵涣撇嘴,没说话,阮翊也没说话,夜市吵吵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阮翊突然起身,朝赵涣身前凑近,赵涣条件反射往后躲,阮翊伸手按住他肩膀:“躲什么?”

“?”赵涣缩着下巴:“你要吻我,我不躲?”

“吻你个鬼。”阮翊又往他身前靠近三分,气息对气息地停了会儿,阮翊仔仔细细地把赵涣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儿,然后放开他,坐回板凳上:“我下面对你没反应。”

“!”赵涣谢天谢地呼了口气,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就这样判断的啊?”

“不然呢?”阮翊那表情看起来似乎是真诚发问。

“......”赵涣一时不知该说阮翊是单纯还是好色,他刨了一下头发,叽里咕噜的:“我听人说喜欢一个人就爱吃醋,爱胡思乱想,爱......”

“哎哎哎!”阮翊“啧”了一声:“你个打飞机的还教上了?”

赵涣猛地拍了一下阮翊的背:“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你.....”阮翊没说话,无法反驳。

赵涣张嘴,闭上,张嘴,闭上,开开合合半天,最后只得提醒他:“可那个世界同我们元朗不同,吃人不吐骨头的。”

良久,阮翊才轻“嗯”了一声。

赵涣善武不善文,不知道怎么苦口婆心劝,当然,他也劝不住,阮翊从小就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他们那个地方,穷得能看见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碾过去的,他家好歹爹妈都在,虽说是土里刨食,偶尔拌两句嘴,但饭桌上总有三双筷子,但阮翊不一样,母亲走得早,父亲还没在灵前守就不见了,连句话都没留,后来有人说在矿上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去了南边,反正是再没回来过。

那时候,阮翊还小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发丧,怎么答谢来帮忙的乡亲,他其实偷偷羡慕过阮翊,没人管,多自在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想来只觉得心疼,心疼阮翊和外婆相依为命,心疼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得那么好,好得让人忘了,其实他也该是被护着的那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涣才恍然想起今晚的重点:“喂,阿翊,你妈那件事查到点什么没有?!”

“啊!”阮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被那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你分贝能不能调小一点?”

“天生的。”赵涣指着自己的喉咙,然后耸耸肩:“是不是可以参加翡翠台的《声秀》?”

“......”

两个人聊天,总能从天南聊到地北,一个聊到东,一个聊到西。

阮翊习以为常,没接话,只说:“应该同郑家有关。”

“郑家?”赵涣眉头拧起,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信息:“搞艺术的郑家?小儿子郑烨成是当红大明星那个?”

“嗯。”阮翊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但还没百分百确定。”

“有可能哦。”赵涣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你妈以前不也是很爱画画吗?我记得小时候她整天对着那些颜料和画布,虽然我看不懂,但也算是个艺术家来着。”

“艺术家?”阮翊抬起头,笑得有些讽刺:“也就你觉得她是艺术家。”

“我......”

赵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又听阮翊说:“在我们元朗,谁不是背地里骂她?骂她发骚,骂她不安分,骂她生了个儿子又不管,整天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谁当她是个艺术家啊!”

阮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赵涣还是看出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很难受,赶紧拍了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