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江寂衍越是这样,阮翊的脑袋就越疼,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没事:“有点累,想睡了。”
“嗯。”
江寂衍俯身把阮翊扯到下巴的被子往下拉,被角掖在阮翊的肩侧,他转过身在陪护用的单人沙发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阮翊见他没走,心里面那团暂时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他想一个人待着,在没人的地方把那些混乱又矛盾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犹豫片刻,他问:“你不走吗?”
江寂衍正要靠到椅背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身体保持着倾斜的姿势,看着阮翊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阮翊不会这么问的,他会默认自己要留下来而且是必须要留下来,不然还会闹脾气。
江寂衍表情有些古怪:“你不想我留下来?”
阮翊假装很困翻了个身,脸面朝窗户的方向,低低地说:“没有,我以为你很忙。”
江寂衍以为阮翊是身体不舒服才这样,没在意:“先别睡,等甄龙买粥过来,吃点东西。”
“......哦”
阮翊嘴上应着,但拼命地让自己入睡,可是盯着那面白墙怎么都睡不着,耳朵还同时听着身后的动静,他听到江寂衍换了一下坐姿,听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这些声音让他更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江寂衍的手机突然震响,阮翊听到江寂衍站起来,门拉开又被关上。
走廊里,江寂衍接起电话,林政说:“暂时没找到陈富明,要不要找个理由问一下阮翊?他可能知道陈富明平时会去哪些地方。”
江寂衍靠着走廊的墙壁,偏头朝病房里看,沉默了两秒,说:“阮翊现在发烧,等他好了再问。”
林政在那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断后,江寂衍把手机放裤兜里,推门又走进病房。
此刻阮翊的肩膀在被子下面的起伏变得缓慢而规律,鼻息因为感冒有点重但很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寂衍走到床边,阮翊只露出半个侧脸,他看了一会儿回沙发躺下,沙发的长度不够他完全伸直腿,膝盖只能弯着,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条搁在身侧。
阮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橙黄色变成灰白色,不知道是阴天还是晴天。
他翻过身,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是空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旁边还多了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吃的,阮翊想应该是鱼腩粥,那是他喜欢吃的,但他没有打开。
躺了一会儿,忽然想上厕所,但这是临时进的病房没有独立卫生间,阮翊只好去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
可不巧,卫生间正在维修,他只好往楼上走,上楼转过拐角时看到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觉得非常眼熟。
这女人看起来差不多和他母亲一样大但保养得非常好,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卷着,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气质有点像明星,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起是哪个明星。
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阮翊忍不住回头看对方的背影,就在那个瞬间,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是在陈富明的工作室见过。
有一次他去给陈富明送东西,陈富明不在便等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柜子旁边堆着的画框,有一幅画被塞在柜子最里面,上面画了一个女人,很美丽,陈富明一般不画人物肖像。
阮翊当时觉得奇怪,等陈富明来后随口问了一句,但陈富明忙着说他母亲的事,阮翊的注意力被转开,那幅画的事也就忘了。
就是这张脸,画里的女人和刚才走过去的女人一模一样。
阮翊看到女人走进走廊前方的一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房间号,205,也很眼熟,恍惚间,他想起邓矜贤还没出院,这是邓矜贤的房间。
第68章 想要你的命
阮翊站在205病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那个女人很自然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邓矜贤却不在房间里。
是邓矜贤的母亲?
阮翊没见过邓矜贤母亲,听说一直和邓矜贤在英国,可能是儿子中毒赶回来的,可他想不明白陈富明的画柜里为什么会藏着邓矜贤母亲的画像?
正想得出神,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是邓矜贤,对方问:“你在这里看我妈干嘛?”
阮翊心跳很快,但面上没露出来,立即找了一个借口:“我来看你,生日宴是我负责的,不小心让你中了毒,你好好休养。”
邓矜贤语气带着刺:“你来看我笑话?”
阮翊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笑话什么?”
邓矜贤很冷地笑了笑:“这毒是寂衍哥给的。”
“!”阮翊惊了,但他很快稳住,他没想到邓矜贤会知道还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他装傻不承认:“怎么可能?没有证据的事你别乱说!”
邓矜贤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冷冷的笑容消退,变得有些黯然:“寂衍哥怀疑我,他想试探我,别人不知道包括我爸,但我知道。”
阮翊依旧装傻,他不接话也不追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矜贤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苍白的光把他的眼窝衬得更深了一些,看起来不像是要跟阮翊说话,自言自语:“寂衍哥就是谁都不信,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那个动作不像笑更像自嘲:“不过无所谓了,我妈妈想让我先回英国,我打算先回去,这些事我也不想在意了。”
阮翊当然不相信邓矜贤的话,他说:“江寂衍不会让你回英国的。”
邓矜贤突然又笑起来,似乎扳回了一局:“看来他也不怎么信任你。”
他抬起下巴,朝窗外那栋楼的方向示意,阮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栋楼在新大楼的后面,墙体是灰白色的,应该就是医院的太平间。
“如果寂衍哥真认为是我,我不可能现在还在这里休养。”邓矜贤说。
阮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之前因为情绪被忽略的一些问题一一浮现出来,邓矜贤似乎说得对。
如果江寂衍真的认为邓矜贤要杀他,以他的手段,邓矜贤不可能还站在走廊上跟他说话,所以江寂衍早就知道邓矜贤不是,他只是利用邓矜贤去确认一些事情,而他也骗了自己。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一会儿。
阮翊的心在这几天里已经被碾碎得七七八八了,临近崩溃的心让他直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江寂衍给的毒?”
邓矜贤转头看他:“寂衍哥之前让人查我,这些我都知道,我随便他查,只是没想到他会......”他没有把话说完,又看着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这样也好,让他知道我不会伤害他就行了。”
这个人中毒后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被担架抬走的时候阮翊以为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要试探他,可他却说“这样也好”。
阮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傻,和自己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看邓矜贤的眼神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可怜。
“你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因为你跟我一样。”邓矜贤继续说:“这次回来我也是想见见你,我之前以为他对你会不一样,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你没什么威胁。”
阮翊总觉他话里有话,问:“你什么意思?”
邓矜贤又笑了,这笑容让阮翊后背发凉,在邓矜贤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邓矜贤说:“因为你身上有他很需要的东西。”
阮翊那股倔强又上来了,不想在已经输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要让对方看到自己还在乎,他故作轻松地说:“八字合嘛,我知道。”他把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压下去,又才说:“我不介意。”
邓矜贤收起笑容,微微倾身靠近了阮翊一点:“如果我说......”他故意说得很慢:“寂衍哥是想要你的命呢?”
阮翊的心脏空了一拍,但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他不明白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寂衍哥身边待了那么久,我当然会查你。”邓矜贤微微歪了一下头:“后来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阮翊盯着他,一时竟忘了呼吸,正是这副模样,邓矜贤越来越兴奋,他又问:“你难道不奇怪寂衍哥为什么经常叫你去体检啊?”
阮翊完全没料到邓矜贤查得很细,这么私密的事都能被他查到。
他以前觉得是江寂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管着他不让自己去乱玩,可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此刻又从邓矜贤嘴里玩味地说出这件事,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不等他思考,邓矜贤又问:“你这么喜欢寂衍哥,不知道寂衍哥的血型?
对于江寂衍的血型他的确不知道,从来没有问过,大多数人应该都不会刻意去问。
“我之前在想寂衍哥为什么把你一直留在身边?后来我发现......”邓矜贤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个揭晓答案的时刻:“你的血型跟寂衍哥一样。”
阮翊的脑子已经被他搅得一片空白,他不懂邓矜贤要说什么,一下体检一下血型,根本没时间细想。
邓矜贤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可走廊里很安静,阮翊并没有说话,邓矜贤见他没有反应过来,又继续问:“你肯定不知道寂衍哥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吧?”
阮翊怔怔地看着他,说:“被大火烧的。”
邓矜贤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摇头:“伯母是被大火烧死的,但是伯父当时还能抢救,他烧伤严重需要输血,可是血库正好缺他的稀有血型,最后没能及时抢救过来。”
输血?
阮翊的脑子在经历刚才那片空白之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隐隐约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可他不敢去想,一想脑袋就像昨天一样很痛,他缓了片刻,问:“然后呢?”
“嗯?”邓矜贤奇怪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你是真不明白?”
不等阮翊喘口气的机会,他残忍地说:“所以你只是他的备用血库。”
第69章 质问他
阮翊整个人像被钉在走廊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指腹在裤缝上蹭了蹭,蹭到一点从手背针孔处渗出来的已经干了的血迹。
“这......都是你臆想的......”片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燥而发紧:“我凭什么相信你?”
邓矜贤嘴角那点诡异的笑容没有收也没有扩,朝着走廊那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可以去问李医生,不过他肯定不会告诉你。”
说完,他打开门往里面走,门在身后慢慢合拢。
阮翊怔怔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邓矜贤的话不可信,这个人喜欢江寂衍因爱生恨,可是......过往的一切在他脑子里不停的闪,那些被他忽略过的细节让他不得不信。
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而现在彻底被击得粉碎。
江寂衍不是需要自己不是在乎自己,只是自己的血型刚好和他的血型一样,身体刚好健康,又刚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顺理成章地刚好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整颗心开始痛起来,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往下划,一下又一下,他抬手按住胸口,吸气的时候痛呼气的时候也痛,停下脚步的时候痛动一下更痛。
缓了很久,阮翊才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告诉护士他要出院,医院建议再观察一天,阮翊说不需要现在就要走,医院这边没再强求让他签了一份《自动出院告知书》,字迹潦草,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另一个人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是一个境外号码。
阮翊很疑惑,但他还是接起来,对方说的英文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清,对方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瑞士,律师,康正宏。
阮翊听到这三个词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
康正宏,他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年前,可能是更久,他甚至都不太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康正宏是不是你父亲?”律师问。
阮翊无意识地张嘴:“是,怎么了?”
律师继续说:“康先生目前患癌在疗养院,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清醒都会提到你的名字,他想见你,而且康先生去世后你是遗产的主要继承人,需要来瑞士处理相关事宜。”
阮翊整个人是懵的,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听律师说完了所有的话,沉默一会儿,才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律师说:“我们是做过详细核实的。”
阮翊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也没法思考,他说:“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