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20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这一回头,让毫无防备的宋其真硬生生停了一步。

他脸上全是血和白色粉末,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他看过来时,脸上除了伤口,还带着一种见血之后的浓重杀意。

看见宋其真停下来的那一步,蒋未之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那些血和粉末抹去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几步迎上来,揽住宋其真的肩,把人拢到身前。他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收了回来,恢复了惯常的低稳。

“我没事。”宋其真惊魂未定地看着蒋未之,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不要紧。”蒋未之说,“先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来人是不是还有后手,而且岳宵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善后,这里不宜久留,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宋其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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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等宋其真睡熟了,蒋未之才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岳宵等在书房里,将查到的情况汇报给蒋未之。他动作麻利,接到蒋未之电话后立刻查了跟踪车辆,已经锁定是蒋敬临通过关联公司雇佣的人。

岳宵将几页资料拿给蒋未之看:“钱走的是境外账户,但指令是从他直接下属那里出来的。”

蒋未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目光一页一页扫过那几张纸。他最近抽得少,因为宋其真闻到烟味就咳嗽。可现在他很难冷静,一闭上眼就是两辆车同时撞向宋其真的画面。

他问:“宋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蒋敬临找他谈过两次,都没谈拢。宋原态度明确,不想掺和天望的事,只想带宋其真离开域市,彻底切割。蒋敬临大概是被这个激怒了。您这边他动不了,宋原那边也拉拢不动,就挑了宋先生下手。”

这挺符合蒋敬临急功近利的处事方式。就是不知道他的“下手”,要下到什么程度。

岳宵就事论事分析:“挟持应该不至于,不好善后,估计就是制造车祸,让宋先生吃点苦头,给宋原个警告。”

蒋未之将烟捻灭在那一叠纸上,纸面立刻被烧出一个洞。他在撞击中右手臂再次受伤,刚包扎完没法使劲,便用左手将烧坏的纸揉成一团,拿在手里把玩。

“还有一层。”蒋未之语气很淡,“蒋敬临也是要借这件事告诉我,我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今天能安排一场车祸,明天就能换成别的手段。这种放在台面下的小动作,说穿了就是两件事:试探底线,顺便挑衅。

岳宵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

蒋未之将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就别让他这样觉得了。”

宋其真睡了几个小时便醒了。床上只有他自己,窗外暗沉沉的。

他恍惚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给宋原发了一条信息。宋原很快回过来,说自己已经落地,正赶往公司,让宋其真不用担心。

宋其真没说发生车祸的事,如今宋原已是焦头烂额,他没必要再给家人添乱。

他慢慢爬起来,沿着走廊走到客卧,推开门,蒋未之果然睡在这里。

蒋未之十分警觉,宋其真一进来,他便睁开了眼。宋其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将脸贴上蒋未之的肩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房间内只剩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宋其真轻声问:“怎么不回主卧睡?”

蒋未之将头歪向宋其真那一侧:“手臂伤了,怕你睡不好。”

之前伤了手臂就是这样。宋其真屡次半夜醒来查看他情况,睡觉也不敢动,生怕压到蒋未之。

见宋其真久久不说话,蒋未之又问:“害怕吗?”

刚刚过去的这场车祸,实则凶险异常。若对方持续猛烈撞击宋其真的车,必然会发生更严重的后果,轻则受伤,重则车毁人亡。即便岳宵用了“吃点苦头”这个略微轻松的用词,依然无法削弱这场突发事件带给蒋未之的无尽后怕。

宋其真动了动,脸颊隔着睡衣,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

“害怕。”他说。

蒋未之轻轻吸了口气,转过头,在宋其真发顶上落下一个吻。隔着头发,这个吻停留了很久。

“我也害怕。”蒋未之说。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脆弱的情绪。在这个暗夜里,在宋其真面前,他检视了自己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在此刻突然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他和常人一样,也有很多情绪,愤怒的、痛苦的、残暴的、隐忍的,当然也会有高兴。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他藏得很深,从不示人。

可唯有害怕,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你答应我,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要保证自己安全。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其真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很亮。

“都不重要吗?”他问。

蒋未之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缓声说:“我收回最后一句。”

“你还要爱我,永远爱我,不能离开我。这很重要。”

“好。”宋其真眨眨眼,重复道,“我还要爱你,永远爱你,不能离开你,这很重要。”

第25章 骨点

车祸事件之后,蒋未之便将宋其真看得更严了。

宋其真的生活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比如他出门,永远都会有人跟着,以前是悄悄地跟,现在是不加掩饰地跟。即便在学校,他也被要求每隔两小时报一次平安。有时候上课忙忘了,蒋未之的电话就会追过来。

他的车也被换成一辆大块头,改装费比车本身还要贵,以保证他能实现遇险紧急呼救、原地掉头、越野爬坡以及落水自救。

他其实开不着,每天往返学校要么保镖接送,要么蒋未之亲自来。行动被限制自由之后,他也没过多苛责,坦然受着。一来他本身不爱热闹也不爱出门,二来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保证自己安全,才能不给宋原和蒋未之添麻烦。

至于撞车事件的幕后黑手,蒋未之没瞒他,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只有信息对称,才能有所防备。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蒋未之变得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岳宵也跟着回来,两人在书房继续工作。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宋其真敏锐地窥探出蒋未之正在着手做的事。

����董事会下设的执行委员会和各业务板块已陆续换上蒋未之的人。天望向各大业务板块及海外子公司下达了指令,要求所有核心事务直接向蒋未之汇报。同时,蒋未之以“优化治理结构”为名,启动对全集团六十名高管的专项审计。

这一招几乎断了蒋敬临所有后路。

审计是合法的外衣,也是清算的刀。查出问题的就地处理,查不出问题的也人人自危。这把刀实实在在砍向蒋敬临的七寸,让他在天望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挑衅。

而在这层烟雾之下,蒋未之也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事宋其真不懂,但他懂察言观色,随着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关键时期了。

他很有分寸,从不多问,只陪在蒋未之身侧,关心他手臂的伤该复查了,关心他晚饭是不是又凑活。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后在餐厅见到江且吟,他才突然意识到,蒋未之的深藏不露到了何种地步。

“宋先生,你好啊。”江且吟和岳宵坐在餐桌同侧,笑容灿烂地和宋其真打招呼。

宋其真先是扭头看蒋未之,表情因为太过诧异有些可爱。

蒋未之挂了电话走过来,揉他后脑勺,解释道:“且吟是自己人。”

四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宋其真闷头吃,另外三人边吃边聊工作。那些专业术语艰涩难懂,但从交谈氛围上,听得出来进展顺利。

宋其真插不上话,但蒋未之一直照顾着他,夹菜、添汤,见他停下,便哄他再多吃一点。

岳宵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江且吟,屡次被蒋未之惊到。不过她人精一个,再吃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时不时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其真。

吃完晚饭,宋其真坐在一楼廊下画画,江且吟端着果盘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看他画。

画的是夕阳,绚烂层叠的色彩下,一道慵懒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看书。

宋其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和神韵,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江且吟也不打扰,看得兴致盎然。在宋其真的笔下,冬天的傍晚不见寂寥冷清,处处是温柔宁静,仿佛能让人看到最生动的生活色彩。

不仅是画里,江且吟一来就注意到了,偌大的隐秀园里到处都是宋其真留下的痕迹:客厅里挂着的油画,角落里随处可见的画册、笔和颜料,露台上支着的画架,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也画了只猫,异宝每天都追着“它”跑。

蒋未之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以前她也来过隐秀园,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画得真像。”休息的间隙,江且吟忍不住夸赞。

宋其真手里举着笔,偏头笑了笑:“其实画得不好。”

“为什么?”江且吟确实不懂,她只是觉得那纸上的轮廓、眉眼的走势,都像极了蒋未之。

“画人物,最难的不是五官和轮廓,是骨头。”他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画中人的颧骨位置,“骨点一旦偏了,皮肉再像也是徒有其表。”

只有骨架对了,这个人独有的气质才能被捕捉到,明暗、虚实、主次,所有的整体关系才能立得住。

江且吟有些好奇:“那你画到骨头了吗?”

宋其真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始终觉得骨点拿得不够准。”

他画过很多人物,也无数次画过蒋未之,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画者的直觉,始终没法将蒋未之的骨架拆解透彻。

江且吟托着脸感慨:“真是比收购案还复杂。”

宋其真被这句话逗笑了,眉间的认真化开了一些:“都有难解的点。”

两人聊了一会儿,倒是熟稔起来。江且吟在工作上气场够足,但私底下很随性。宋其真想起自己上次在法国对江且吟不太友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上次不了解情况。”他放下画笔,十分诚恳地跟对方道歉。

“这没什么,”江且吟爽朗地摆摆手,“说明我演技出色。”

蒋敬临被架空之后,她这个“心腹”便无事可干了。蒋未之怕过早暴露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她安排到一个不起眼岗位上,等风波彻底平息再说。她现在过得开心自在,巴不得蒋未之再让她摆烂几天。

“刚才看到你,还挺惊讶的。”宋其真说。

“想知道我是怎么被蒋总挖过来的?”江且吟半真半假地反问。

何止是宋其真,估计天望其他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都会惊掉下巴。因为无论从哪条线看,备受蒋敬临信任的大秘,都和蒋未之交集不到一起去。

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江且吟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宋其真。那就跟宋其真说说吧,权当给蒋未之的人设攒点好感。

江且吟国外留学回来,金融专业,双商绝顶。入职天望之后,很快便被蒋敬临调到身边,逐渐成为对方的心腹。原本上下级关系倒也融洽,可蒋敬临表面衣冠楚楚,德行却实在有亏,江且吟连续帮他处理过几次私事之后,渐渐心生反感。

甚至有一次差点出了人命。江且吟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赶到现场时,见到的那副仿若人间地狱的场景:包厢内乱成一团,一个女孩子躺在地板上,血流了满地,而几个玩嗨了的男人正毫不在意地继续喝酒。

江且吟有条不紊地善后,但当她扶起那个女孩子,听到对方奄奄一息地叫“姐姐救命”时,她内心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哀和荒谬。后来,她做主给了女孩巨额赔偿,她知道蒋敬临不在乎钱,甚至都不会问一句赔了多少,只在乎那个女孩子的嘴严不严。

自那之后,江且吟陷入巨大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中。小时候追求成绩,长大了追逐名利,可进入天望这几年,见过太多是非之后,她发现原来不是光有名利即可,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良善和底线都没有,那么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她渐渐心生退意。可还没来得及筹划好下一步,一件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生涯。

蒋敬临的一个生意伙伴不知怎么就对这位美丽舒朗的江秘书上了心,邀约几次均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于是组了个局,点名要江且吟到场。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真正走到顶层的人,极少会对身边的心腹下手,尤其是那种业务能力过硬、手握核心命脉的人。即便对方主动,老板也不会轻易接招����心腹知道得太多,翻脸的成本谁都扛不住。

原本江且吟并不担心被为难,毕竟她跟了蒋敬临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她高估了蒋敬临的道德感。饭局上,对方竟然在酒里动了手脚,而全程知情的蒋敬临就坐在旁边,并未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