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15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宋其真怕碰到夹板,手被握住后便不敢动了,只觉得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似乎他和蒋未之原本就应该在一起。

原来偏心真得不讲道理。宋其真想。

小时候那些无缘无故的关心,长大之后那些毫不设防的依赖,即便出事之后排斥所有人也不排斥眼前人的行为,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原来蒋和韵关于他“偏向”的指责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明白得晚了一些,但到底是弄清楚了。

“赶得及。”宋其真反握住蒋未之的手,眼睛弯下去,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算亮,但很真。

“我们都赶得及。”他说。

宋其真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自己怀里的软枕,被揉得不成样子。然后是手,被人松松握着,拇指压在掌心里。蒋未之就靠坐在沙发上,微侧着头,闭着眼睡得很熟。

宋其真从未见过蒋未之真正入睡的样子。每次见面,对方永远是清醒的、周全的。哪怕是再疲惫,也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戴着夹板的手臂支在一旁,病号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五官线条被阳光浸润得柔和,呼吸绵长。此刻的蒋未之有种清醒时不曾见过的放松。宋其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昨天晚上那些话,那些触碰,那句“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从今往后已经彻底不同。

宋其真轻轻甩甩脑袋,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可蒋未之握着他的手,这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蒋未之的手便收紧了。

“去哪儿?”蒋未之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闭着。

宋其真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自在:“……洗手间。”

蒋未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他的目光比平时慵懒,落在宋其真脸上,停了一瞬。

宋其真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别开脸:“看什么。”

“看你。”蒋未之说得自然,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怕你跑了。”

“谁要跑了。”宋其真抽回手,在脸颊更烫之前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过头:“二哥,早安。”

蒋未之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早安,其真。”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卢瓦尔河谷的晨雾正一寸寸散去,而他们之间,也刚刚开始。

**

在蒋望章出事后的第四天,由域市派遣的医疗专机及随行团队抵达巴黎,准备护送他回国接受进一步治疗。

江且吟挑了个时间节点,打电话给蒋敬临。蒋敬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什么叫正准备回国?谁让蒋未之做这个决定的?”

“蒋未之是以代理集团事务的名义发出的指令,”江且吟说,“法国分公司的负责人已经确认了,医疗专机今晚起飞。”

“没人反对?”蒋敬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没人反对。”江且吟说,“蒋总,如果您现在不能立刻返回国内,这件事就会成为既成事实。等董事长进了ICU,您再想把人转走,就没有任何理由了。”

蒋敬临的脸色阴郁难看。他何尝不知道。

蒋望章坠楼的事件和地点都太蹊跷了,偏偏是和蒋未之在一起的时候,偏偏是在蒋未之安排的考察行程中。蒋敬临收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怀疑。他没有声张,把那份事故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心里过了每一个细节。

但当时他正在M国走不开。天望斥巨资投的海洋能源项目正处于谈判最后关头,M国派了三个合伙人来谈判,每一页条款都需要他亲自确认。他走了,整个项目就得停。于是他安排江且吟先去法国盯着,自己等签字落地之后再动身。

可谁曾想,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蒋未之已经从集团内部下发了一份通报。

“协助处理集团事务”����措辞不轻不重,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不进要害,但扎在那儿就是拔不出来。第一份通报发出来的时候,蒋敬临还并未太过在意。他以为只是蒋未之在法国处理善后的临时措辞,等他腾出手来,一个电话就能撤掉这份通报。

但第二份接踵而至。这一次,措辞从“协助处理”变成了“代理协调”。他打电话给集团几位高管,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目前情况特殊,只能先按对方的安排来。”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蒋未之没有信托控制权,没有董事会授权,甚至没有一张正式的任命函。即便父亲出了事,蒋敬临也并不担心这个私生子弟弟能夺权。可意料之外的,蒋未之接连发了两个通报,集团内部都没人反对。而他提出反对意见,却没人听。

他当即决定亲自赶赴法国。一方面,他要抢在蒋未之之前接管局面;另一方面,他通过律师联系了巴黎当地的事务所,准备对坠楼事故的调查报告提出异议,申请补充侦查。

但他没想到,蒋未之的动作更快。

医疗专机从巴黎起飞的消息传来时,蒋敬临还在M国首都机场的贵宾厅里。他攥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航班,胸口压着一股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

如果蒋望章回了国,医院和专家团队用的全是蒋未之安排的,那不仅事故背后的猫腻再也查不出来,就连蒋望章也会被牢牢控制在蒋未之手中。

江且吟挂了电话,叉着果盘里的一块蜜瓜吃。

“你不跟专机一起走?”岳宵不太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机场,试图过来说服她,“好歹是同事,带上你没什么可疑的,说得过去。”

“算了。”江且吟懒懒地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一个敌军上去,友军该紧张了,我还是坐民航回去吧。”

岳宵叹了口气:“爱情使人失智。”

江且吟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我看宋公子警惕着呢。”

她刚到的时候,按照蒋敬临的指示执意要进重症监护室见一见蒋望章,并且索要所有病例,为此还和岳宵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对峙”。面对着蒋未之,她也是冷艳高贵不假辞色。

她躲着众人“偷偷”录下医院现场情况,刚要敬业地发给蒋敬临,回身就遇到面无表情的宋其真。

宋其真对女孩子向来和煦,只是礼貌地请她删掉视频出去,还把随后走过来的蒋未之挡在身后。生怕江且吟对一个伤残人士做出什么攻击行为。

江且吟八卦欲上来,手肘悄悄捅一捅岳宵:“当真了?”

岳宵也拿不准蒋未之到底怎么想的。宋其真只是通盘计划里很小的一环,可蒋未之如今的态度,让他分不清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总之,咱们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江且吟脑海中闪过宋其真冷静坚韧的眉眼,在看向蒋未之的那一刻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维护和爱意。

“是个很好的爱人呢,”她轻叹一声,“可惜了。”

第19章 偏心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时已过晚上九点。他开了门,鞋子还没换,一人一猫已经齐齐站在玄关处迎接他。

异宝还是懒懒的样子,窝在宋其真怀里,冲着蒋未之抬抬下巴,又高贵地喵了一声。宋其真穿着一身宽松的米色家居服,高挑利落,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整个人白得像在发光。

“二哥。”

蒋未之全身的疲倦倏然褪去,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上前两步将宋其真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异宝被挤到了,从怀里跳出来,自顾自地走去客厅了。

“其真抱着异宝。”蒋未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沉沙哑中透着笑意。

宋其真跟着笑:“异宝等了你好久,其真也是。”

蒋未之松开他,抬手揉他脑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宋其真抓住他的手,抱怨道:“二哥,你怎么总揉我头,像揉猫。”

蒋未之比他高了很多,揉完头发又从后面掌住他脖子,然后推着他往客厅走。

“以前我每天回家,只有异宝在等我。我每次叫它,都好像在叫你。”蒋未之说情话也一本正经,宋其真被他说得脸红,还是不太适应一向严肃的人竟会说这么软的话。

他“嗯”了一声,打趣道:“是不是每一声异宝的背后,都是一声其真?”

“是。”蒋未之倒也坦诚。

再说下去宋其真又要脸红了。说来也怪,他和蒋和韵从确定恋爱关系到订婚,都没有蒋未之几句话带来的悸动多,也从未觉得脸红心跳过。倒是跟蒋未之在一起的这短短数日,经常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和羞涩。

“我煮了面,你吃点。”宋其真推着蒋未之去洗手,自己去厨房盛面条。

等蒋未之出来,面已经端上桌。很简单的清汤面,上面摆着几根蔬菜,旁边还有一叠蘸料。

“阿姨打视频教我做的。”宋其真有些不好意思,以前阿姨休假时,他自己在家也会煮点速食吃,不过他不想委屈蒋未之,想要让他吃点新鲜的,而不是预制菜。

蒋未之对食物向来不讲究,他在公司餐厅吃过一些,现在确实饿了,便坐下来举筷开吃。

宋其真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面不改色,一颗心落了地:“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蒋未之给了充分肯定。

“公司的事怎么样?”宋其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开口问。

从法国回来之后,蒋未之便每天忙到很晚回来,今天算是早的。宋其真知道这其中必然艰难险阻,担忧是免不了的。他帮不上什么忙,着急也没用,便尽量多抽时间陪着蒋未之。

蒋未之沉吟片刻,说:“进展顺利。”

他并不想让宋其真担心,于是隔着桌子拍拍对方的手背:“你好好上学,开心画画,其他的不用管。”

宋其真还是忍不住心疼:“是不是很累?”

蒋未之眸光沉了些:“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就不觉得累了。”

宋其真见他说得轻松,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几分。这些天他不好开口问,但心里清楚,蒋敬临不会轻易认输。两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走向,谁也无法预料。

“二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你想拿到天望,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说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也不要太勉强。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开心,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我的男朋友在给我讲生活哲理?”蒋未之眼底笑意明显,调侃道。

“我就是担心你。”宋其真有些赧然,声音低下去,但语气没有松动,“没什么比平安健康更重要。”

蒋未之附和:“你说得对。”

被小他八岁的宋其真“教育”,蒋未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沉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其真,如果我说,我不只是想要天望呢?”

宋其真对这句话并未深究,他只是觉得无论蒋未之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对方这边,所以他当即说:“那我只能无条件支持我的男朋友喽!”

他说这话完全发自本心,想都没想,调子拉得很长像在撒娇,眼神里也全是宠溺,就那样赤城坦荡地看着蒋未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未之往后仰靠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了宋其真几秒,然后突然别开眼,将心头猛然泛起的情绪压下去。

从小到大,他从未这样被“偏心”过。

这种感觉其实不陌生。往前推几年,宋其真也曾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对他表达过关心。但那不一样,他总觉得那份“偏心”虽然珍贵,但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宋其真可以属于很多人,父母、朋友,甚至是蒋和韵。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那份“偏心”被瓜分之后,再捧给他些许,他便觉得生气。

生自己的气,也生宋其真的气。气他不能将完整的“偏心” 给一个人。

可如今,那股经年压抑的恼突然就没了。原来宋其真爱一个人,是真的会把完整的“偏心”给他。

蒋未之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看不出异样。

“二哥,你去洗个澡,早点睡。”宋其真瞧了眼客厅里的时钟,已经十点了,他该回去了。

他起身收拾碗筷,蒋未之拦了一下:“我来。

“你手臂还不能用力。”宋其真不让他干活,示意他坐着别动,麻利地端着餐具走进厨房。

就两个碗碟,他没放洗碗机,就着水槽顺手洗了。手还没擦干,就被蒋未之从后面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