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季 第71章

作者:问君几许 标签: 近代现代

这让贺呈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惊肉跳,虽然他早就清楚这个人很会演戏,也乐得看他在自己面前演,理所当然的将这当成是两人之间的一种情趣,是谢枕爱他。

但如果连这种喜欢都是演出来的呢?这个人真的喜欢过他吗?

如果连心动和撒娇都是假的呢?如果谢枕接近他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呢?

从头到尾,谢枕都没有否认梁溪文的那句报复和恨,他的语气那样不在意。

就好像他真的无所谓有没有被识破身份,最多只是有些可惜,可惜这场游戏不能继续下去,可惜不能再耍得他团团转、继续c他。

c他的时候谢枕在想什么,会觉得他可笑吗?

“喂。”贺呈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轻微的颤抖,声音当然也在抖,只是这些动静都太细微了,悄无声息地藏匿在吵闹的背景音里,替他做了掩饰。

“贺先生,我都下飞机好久了,你人呢?”隔着电流,他听见对方笑盈盈的声音,正如他所料的那样,语气很软,调子拖得很长,用他爱极了的吴侬软语嗔怪他,“别人都被接回去吃团圆饭啦,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啊,欺负瞎子是不道德的,贺先生。”

现实和幻想在这一刻终于重叠到了一起,却叫贺呈感到手脚冰凉,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又一次袭来,形成了难以弥合的割裂感,而贺呈那颗高速运转了大半天的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呈哥?”

“路上堵车,已经到了。”贺呈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好哦。”不远处的人笑意更明显,视线也开始东张西望,“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可能是被风吹的,没事,我已经看到你了,站在那别动,我马上就过来。”

手臂还在发抖,语气却越来越平静,此时此刻,贺呈开始佩服自己,甚至不合时宜地心想,其实会演戏的又何止谢枕一个,他的演技分明也很好,以为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会连张嘴都做不到,却能在这里撒谎骗人。

紧紧握着手机,他朝前走去,特别狼狈的,或许是维持一个动作站得时间久了,起初的那几步路几乎是趔趄着往前的。

分明应该是高兴的,在送这个人来机场的路上他就已经在想念,在期盼着接这个人回家,说句好笑的,他好像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离开自己的视线,独自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在谢枕临出发前的那几天,他担忧得都有些焦虑了,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甚至在想要不要偷偷买一张机票。

可要是被谢枕发现了,估计会不高兴。看着又爱撒娇又娇气的一个人,骨子里是很骄傲的,一定不会喜欢他做这样的事情。

他喜欢的这个人是个了不起的瞎子,非常非常厉害,他应该相信他。

贺呈就是这样说服自己。可到底还是担心,到底还是很想那个人。

然而此时此刻,当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的时候,贺呈居然有些害怕和他面对面。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步之遥的时候,谢枕似乎有所察觉,忽地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呈哥!”

虽然距离已经很近,但这个动作还是很危险的,贺呈的行动快过脑子,下意识将人捞进了怀里,心脏随之咯噔一下。

但谢枕对他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将脸贴在他颈侧,蹭来蹭去的撒娇。这是他一直以来就有的习惯。

“怎么除夕夜还堵车啊,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不要瞎子了呢。”

“不可以的,弃养瞎子是重罪。”

说的话,撒娇的样子,还是和贺呈想象中的极为相似,却带给他更为强烈的割裂感。

他扶着谢枕的腰,把原本挂在手臂上的外套给他披上,谢枕往衣服上嗅了嗅,乖顺地把衣服裹紧。

接着拉了贺呈一下,后者不得不微微弯下腰。

“贺先生。”他两眼弯弯,借着大衣的遮挡,迅速在贺呈脸上啄了一口,“我饿了。”

早上的那场雪一直下到了现在,路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雪,车厢里也挺冷的,一坐进车里,谢枕就夸张地哆嗦了几下,接着顺势倒在贺呈的怀里,闭着双眼,环住他两个肩膀,熟练地又开始撒娇:

“好累啊,还是回家的感觉好。”

“雪还是像昨天那么大吗,积起来了吗,回家能先堆个雪人吗?”

贺呈把他给塞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替他将安全带系上,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贺呈却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能。”

谢枕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打算说点什么,最后只又笑了笑,简单说了声:“好。”

之后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谢枕靠在椅背上假寐,贺呈则沉默着开车。

一开始谢枕还是想开口的,但找了几个话题,身侧的人似乎都不感兴趣,回应寥寥,他也就没再没话找话,索性睡觉了。

车里空调打得很暖,渐渐地就感觉到热,头上都出汗了,但谢枕没有动弹,仍旧闭着眼睛只管睡觉。

他能感觉到贺呈不愿意搭理自己,明明上午还好好的,眨眼就对他爱搭不理。

“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他原本就穿了个外套,贺呈怕他冷,又给他披了一件,现在身上穿了两件外套。

谢枕用后脑勺对着他,赌气般:“不脱,热死我得了。”

他以为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侧的人一定会哄他,可惜没有,贺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

“……”谢枕的心里不由地更难受,扁了扁嘴。

他没有再继续睡觉,空茫茫的眼神盯着车窗外面,仿佛很认真似的看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儿,他朝车窗上哈了一口气,食指抵在上面,慢慢地画了个图形。歪七扭八的,不过能认出来是颗爱心。

“其实我以前一点都不喜欢下雪,别人一到冬天就开始期待下雪,觉得很浪漫,很漂亮,但我想到的只有好烦。”

“下雨好烦、下雪也好烦,路上太滑了,好难出门,刚看不见的那几年,常常会摔跤,很痛。”

“有些小孩就很讨厌,会追着笑话我,还会朝我丢东西,可能他们都觉得欺负瞎子很好玩。”

桐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车多、人多,除夕夜的晚上也不例外,八点半市中心广场上会燃放烟花,爱凑热闹的都早早出门等着了,生怕到时候找不到个好位置,挤不进去。广场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交警出动了不少,春华路到三益路中段已经实行交通管制,车辆没法正常通行,需要绕路。

他们原本恰好要走这一段,绕路的话需要多走两个路口,而且现在附近的各个路口都在堵车,车速跟龟爬似的。

贺呈明显的烦躁,双手不住地在方向盘上敲击,这个声音混在嘈杂的车流和人声中当然是很轻的,可以忽略不计,但谢枕却听得很清楚。

琥珀一样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薄唇紧抿,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再次沉默下来。

分别后的这场重逢同他们彼此想象中的都不一样,尽管只隔了一夜,却好像有什么完全不一样了。两人可以说是各怀心思。

“以后谁敢笑我就揍他。”片刻后,贺呈说。语气恶狠狠的。

作者有话说:

小贺就这样生一会窝囊气。

第83章

大几十分钟后,他们总算到家了。谢枕听见安全带搭扣的吧嗒声,连在一起的两声,身上的安全带便松了。

贺呈将他从车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了家里。出门前特地没关空调,屋里热烘烘的,暖得不行,要是继续穿着两件外套,非捂出痱子来不可。

但谢枕也不知犯了什么倔,就跟把两件衣服焊死在了身上似的,贺呈将他放在沙发上,他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牢牢地锁定在对方身上。

察觉到贺呈要走,他才伸手将人拽住,仰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为什么要生气,是我回来得太晚了吗?”

他像是很苦恼似的,将吻落在贺呈的手腕上,“可是飞机晚点也不是瞎子的错啊,我都想插上翅膀就回来见你了。其实你已经等了很久,是不是,因为生气才不来找我,是不是?”

这个人总是这么聪明,比他聪明多了,或许他在旁边悄悄窥探的时候,对方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只不过是在演戏给他看。

一旦知道这人可能在骗他,就会不自觉地将所有事情往这方面去想,不管谢枕做什么,落进他眼里都成了一种可能的欺骗。

贺呈不想这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好像已经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没有。”语气不带丝毫起伏情绪,他盯着面前的人,恨不得要将人一寸寸剖开,好看看那颗心里究竟有没有自己。

可惜谢枕看不见,而他对贺呈情绪的捕捉功能似乎也在今天失灵了,因此并没能听出来贺呈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表情无辜地看着他:“真的吗?”

像是有些不相信,又带着几分恳求,“呈哥,你不要骗我啊,瞎子很容易相信人的,不要骗瞎子。”

骗子。

贺呈心道,你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谁能骗得过你。

他很想将梁溪文给他的那段录音拿到这个人的面前,质问对方为什么要骗自己,可看着这张脸,又有些犹豫不决。

今天可是除夕啊。

他为此准备了那么多天,他们从很早开始就在期待这一顿除夕的团圆饭。

他早就没有家人了,团的哪门子圆,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才有所期待。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明明心里已经有那么多的怨,他居然还是不忍心。

看着这个人的眼睛,他竟然还在害怕对方失望。害怕将这层平静的假象撕碎,还在妄想一起吃顿年夜饭。

太可笑了。

“真的。”他还是撒了谎,他也开始不住地撒谎。

这很奇怪,贺呈忍不住想,如果换成别人敢这样骗他,他一定不会去机场接人,更不会因为担心对方冷还带上外套。

他一定早就将这个人的东西打包好,连人带行李箱一块丢出门去。他最讨厌欺骗。

可一旦这个人变成谢枕,那些质问就迟迟说不出口,总想着晚一些、再晚一些。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陷入无用的自欺欺人当中。

在去接谢枕的时候,他心想,等见到人就说,真的见到了人,他又想,等回家再说,而现在,他又在想,再晚一点吧,等到除夕夜过去……

他不敢去面对、不敢问,怕从这个人的嘴里听见不愿意听的答案。

“那你亲我一下我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对他内心的挣扎仍旧一无所知,像平时那样对他撒着娇、说着情话。

贺呈便也如平时那样,扣住他的后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可他的心里攒了那么多的情绪,此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只不过谢枕看不见,他沉浸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那可以吃饭了吗,我真的好饿啊。”

比起饿,贺呈觉得他应该更觉得热,就帮他把两件衣服给扒了。谢枕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好热啊。”

调子很软,声音也很轻,叫人有些分不清是热还是饿。

贺呈很想再亲亲他。

哪怕谎言已经化作利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做了什么好吃的,有糯米藕吗?”

贺呈又捏了捏他的脖子,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家里没红糖了,忘了买,想吃的话我让店里送一份来。”

浅浅的笑意顿在嘴角,慢慢变得更淡,有那么一瞬,几乎恢复到了在机场时的冷漠。

不过那真的只有很短的一个呼吸的时间,快得险些让贺呈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对这个人有所怀疑,就看什么都有问题。

是他的先入为主。是他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