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君几许
“当然有啊，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种时候不应该普天同庆天下大赦再发一大笔奖金吗？”
贺呈懒得同他废话：“客人来了吗？”
小陶：“还没。”
贺呈顿住脚步，眼刀冷冷地刺过去：“还没你打什么电话？”
那个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卖弄技巧呢，谢枕好不容易被他勾一回，电话一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直接就进行不下去了，他还差点丢大脸。
“我就看您的车在呦呦门口停了好半天了，总也不出来，就想打个电话问问嘛。”小陶委屈地说。
贺呈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问个屁，下次没事别随便给我打电话，男人有些时候受不了惊吓，知不知道。”
小陶一脸茫然：“啊？”
晚上的这一单是位姓孙的女士，从邻市过来的，想在背上纹女朋友的画像。
“这样的图只有满背才好看，但满背是个大工程，一个晚上肯定完不成，而且以后不好洗，这些事您应该都清楚的吧？”
“清楚，小陶都跟我说过，麻烦贺老板了。”女人顶多三十来岁，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好，眼睛里却流露出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沧桑，人看起来很疲惫，没什么精神。
贺呈只扫了一眼就看出她是带着故事来的，来找他的人，十个有六七个是带着故事来的。对于这样的人，他不会多劝。
“你想好了就行，但我要再提醒一遍，满背很难洗。”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双眸压得很沉。
女人轻轻笑了笑：“谢谢您，我知道的，但我不会想要去洗掉的，我已经把她弄丢一次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分明在笑，眼里却浸满了悲戚，贺呈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开始吧，把上衣脱了，先勾线，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女人笑道，“在你们眼里，无论美丑都是一张皮，只分好皮还是坏皮。”
贺呈挑眉。
“她以前也是搞纹身的，对我的评价是，一张皮不好也不坏，凑合能用。”
“……”这个评价倒蛮中肯的，贺呈笑了一下，提醒她，“那倒也不是，搞纹身的和搞说唱的，很多都不是什么好人，包括我自己。”
“我让您不用不好意思的原因是，我是个gay，但我没办法保证别人也是，所以还是不要对除我以外的搞纹身的太过放心，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注意保护自己。”他开玩笑说。
孙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贺老板，您果然很有意思。”
“嗯？”
“她生前很崇拜您，总说有机会的话想跟着您学习，所以我也听说过不少您的事情。贺老板，”孙雯用发圈将长发扎起来，趴在榻上，脸埋在双臂之间，“介意我说个故事吗？”
贺呈自己不会说故事，却很爱听故事：“很荣幸。”
“她叫张泽晴，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在上高中之前都住在一个小区，也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只不过我成绩好，而她从小就是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
这个故事很长，和绝大多数青梅竹马的校园故事很相似，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生遇到了另一个拥有糟糕的原生家庭的女生，是孙雯遇到了张泽晴。
孙雯沉浸在过去的那些回忆中，双眉因为贺呈下针时带来的疼痛而时不时地皱起来，却始终没有叫停。
“今天就到这吧，如果方便的话三天以后再过来。”
一个晚上不够回忆全部，等贺呈叫停的时候孙雯刚讲到两人因为分歧渐行渐远。孙雯收起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淡淡道，“好，谢谢您，我知道了。”
贺呈将她送到门口，等到看着她的车开远，便径直走向了对面的呦呦。
一直在屋里所以没发现，外面居然真的已经下过一场雨，此刻雨虽然已经停了，气温却似乎陡然下降了好几度，穿着T恤出门的时候两个胳膊有些凉飕飕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明明昨天还热得要命。这个季节的天气最是喜怒无常，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太阳当头照，一会儿又突然下雨。
贺呈的脑子里转着刚刚在孙雯后背铺上去的图，在穿过马路的那一刻，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小胖子。
或许是因为小胖子的情况和孙雯的那个心上人有些相似。就像他和谢枕说的那样，他和小胖子住在一栋楼里。
那个时候他还住在城西，那一片都是老房子，七八十年代的那种筒子楼，一条很长的走廊串联起许多个独立的房间，每层楼上会有一两个公用水房和厕所。厨房也是如此。
这样的房子原先是单位分配给职工住的，后来经济发展，大家兜里都有钱了，就很少有人再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家住的那间就是贺呈的爷爷厂里分配的。
等到贺呈12岁那年，那栋楼开放购买，贺书君早就听说了消息，凑钱把他们住的那间买了下来。那段时间楼里挺乱的，很多人搬走，又有新的人住进来。
住在他们家隔壁的原先是一家三口，没多久也搬走了，后来又有人进进出出，转手过许多人，不过都住不长久，中间还一度空置过一段时间。
等到贺呈16岁那年，隔壁新搬来了一对母子。当时他父母已经离婚了，他跟着母亲汪慧，还住在筒子楼里。
隔壁那家的母亲是个瘦弱却漂亮的女人，有许许多多的花裙子，一周七天每天都不重样，脸上涂着粉、嘴巴上抹着口红，一头长发大多数时间都披散着，长到了腰间，身上总是很香，从身旁时空气都能香上很久。
她和筒子楼里其他妈妈都不一样，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似的。楼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基本可以分为两种，小孩子和男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好，特别是小孩，都特别喜欢她，因为这位叶阿姨总是会给他们小零食吃。
但是楼里的女人们却都特别讨厌她，背后对她议论纷纷，没有一句好话，提及她时的表情总是充满恶意和鄙夷。
孩子们私下里羡慕叶阿姨的儿子，偷偷的希望自己也有这样漂亮的一个妈妈，女人们却三令五申的警告家里的孩子，离叶晓远一些，说她的零食有毒，碰了会烂手吃了会烂嘴烂肚子。
贺呈对此却没什么感觉，他早已过了看见零食就挪不动腿的年纪，也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感到厌恶，小孩子们不懂，他却清楚的知道女人们对叶晓的恶意出于什么原因，明白那些男人看叶晓的目光含着什么意思。
他对这一切都感到恶心。也不喜欢叶晓的那个儿子。
那人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是个小胖子，有三个贺呈自己那么胖，皮肤却很白，远看就跟个发酵得很完美的白面馒头似的，圆滚滚的一坨。
虽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嫉妒小胖子，但贺呈同样想不通，为什么叶晓长得那么漂亮，她的儿子却和她截然相反。一个人怎么就能胖成这样。
如果单单只是胖也就算了，不至于就叫他讨厌成那样，有人胖就有人瘦，有人好看就有人不好看，他自己虽然是个颜控，却也没缺德到因为别人长得不好看就厌恶。
他不喜欢那个小胖子是因为对方的性格特别奇怪，那人总是留着很长很长的刘海，把眼睛都遮住，又总是低着头，以至于母子俩搬到贺呈他们家隔壁小半年，他都没看清那小胖子究竟长什么样。
不光是贺呈，楼里的其他孩子，学校的同学，也都不喜欢小胖子，贺呈经常看见小胖子被人堵在学校附近的弄堂里受欺负。
两个人差了几岁，贺呈上高一的时候小胖子还在念初中，不过两所学校紧挨着，城高的对面就是小胖子读的十六中。
两所学校都不怎么样，算是半斤八两，一块儿挤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郊区发烂发臭。
十六中的学生毕业之后多半都是进城高的，然后继续发烂发臭。
两个人说上第一句话，是在贺呈高一下半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那天的前一晚，汪慧也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刺激，大半夜的将他的书包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通，翻出了一封情书。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一万字，周五、六、二～
第57章
信封是天蓝色的，字迹不怎么端正，一看就是男孩子写的，汪慧顿时就发了疯，手里捏着那封情书拼命地捶打贺呈的房门，将他从睡梦中给吵醒了。
那之后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歇斯底里，不管贺呈如何向她保证自己对这封情书并不知情，她还是半个字都不信，只管自己发疯。
筒子楼里隔音差，哪家打个喷嚏都能叫整层楼的人听见，更别说像汪慧这样的大喊大叫。楼上楼下的人被惊醒，有人在家里咒骂，有人干脆跑到贺呈他们家门口冷嘲热讽。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个月都要上演几次，贺呈对此已经十分厌烦，他没有再劝说和安慰汪慧，也没有去管门外骂骂咧咧的邻居，而是摔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后来直到早上闹钟铃响，他都没有再睡着，严重的睡眠不足和汪慧时不时的发疯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就是这么巧，下楼的时候刚好撞上了隔壁的那个小胖子。
小胖子蹲在贺呈的自行车旁边，一看见贺呈就跑了。贺呈当他有病，没怎么理会，但当他准备骑车的时候却发现轮胎没气了。
所以……那家伙刚刚是在扎他的车胎？！
两个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井水不犯河水，小胖子却敢扎他的车，这还了得！
贺呈心里原本就攒了一堆火，这下更是快要炸了，小胖子走不快，这时候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蹒跚而行，贺呈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从后面逮住小胖子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你敢扎我的车？”
对于贺呈的突然袭击，小胖子毫无所觉，头发遮挡下的眼睛都瞪圆了，惊恐地望向贺呈：“我……不是……”
他应该是想解释，可惜贺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急需有个方式让他发泄。
而往常他的发泄方式就是打架，小胖子运气不好，正巧撞在了他的枪口上。贺呈根本不听，一拳就照着小胖子的脸揍了过去。
和经常跟他打架的那些混子不同，小胖子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连还手都不会，愣是吃了贺呈这一拳，直接被打哭了。
“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小胖子害怕地往后倒去，贺呈拎不住他，只好自己也跟着蹲下来，掌心轻轻拍了拍小胖子的脸，“你扎我轮胎的时候就没想过会被我揍？”
小胖子哭得停不下来。这个时间正是上班上学的点，不少人从他们旁边经过，其中就有同住在一个筒子楼的几个小孩。
都还是小学生，欺负人却很有一套，小胖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了家就被这几个小崽子欺负。
看见小胖子挨揍，那几个小混球就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绕圈跑，一边跑一边做鬼脸：
“略略略，小恶霸揍小胖子，狗咬狗，两嘴毛，都不是好东西！”
“狗咬狗，两嘴毛，略略略！”
和小胖子一样，贺呈在楼里的风评也不好，只不过他是因为打架和逃课。是楼里不学好的典型。
“都给老子滚，再多说一个字趴地上哭的就是你们！”贺呈眉毛一竖，扬了扬拳头，把那几个小混球给吓跑了。
小胖子却哭得更凶了。
除了汪慧之外，这小胖子是贺呈见过的最会哭的人，可他是个男生，男生流血不流泪，哭个没完没了算怎么回事。
他是喜欢打架没错，可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虐菜。搞得好像他平白无故欺负人似的。
“别哭了，再哭我还揍你。”
这句威胁相当有用，小胖子立刻将眼泪收了回去，瘪着嘴看着贺呈。应该是在看，因为他的刘海太长了，眼睛几乎看不到。
“你是不是在瞪我？”贺呈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说话的同时居然伸手将小胖子的刘海给捋了上去����
“卧槽？”在看清小胖子那双眼睛的时候，贺呈很是惊讶，“没想到你眼睛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和小胖子从没有说过话，每次看见对方，那人要么是在被欺负，要么就是低着头默默的走路，身边从来就没有同伴，总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又胖又古怪。
是贺呈绝对敬而远之的那一类人，光看长相就不符合他的审美。
却没想到一双眼睛这么漂亮，漆黑的眼瞳因为刚哭过的缘故，仿佛浮着光一般，让人联想到夏日的夜空和闪烁其间的璀璨星子。
是真的很漂亮。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长在这个小胖子的身上。
真是暴殄天物。贺呈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我做的。”小胖子抽泣着说，声音很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什么？”
“轮胎不是我扎的，是刚刚做鬼脸的那个人……”他应该是不常和人说话，语调怪怪的，每个字仍旧说得很慢，但很意外的，声音竟然也很好听。
贺呈知道他说的是谁，那小混蛋之前被贺呈揍过几回，对贺呈可以说是怀恨在心，连他那个奶奶都上贺呈家里闹过几回，骂贺呈是以大欺小的小混子，揍坏了自家宝贝大孙子。
如果是那小子，倒也说得通。
但贺呈爱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揍错了人，冷着脸问小胖子：“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小胖子轻声说，模样很是可怜。也很笑，就像是一个馒头在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