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面部加声纹,特定语句。”
江隋皱了皱眉:“真麻烦……要是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和朱利安对视一眼,对方即刻说出他心里在想的方案:“把他请过来。”
“蛤?” 耳机里,始终关注着他们动向的段知言发出疑惑的惊叹,“请去什么地方?1940年吗?你们这想法有点野啊!”
江隋平静极了:“不然呢,脸部识别加声纹密码,只有他亲自站在这里才行。”
第100章 Chapter100[VIP]
于是, 那天凌晨,江隋和朱利安在荒废宅邸的地下室做了两个决策:
其一,由尤达向埃兹拉的邮箱发送邮件, 以‘匿名者’的口吻告知他:我知道你在这里藏了什么。邮件的发送时间是1940年5月26日,显示的地点嘛, 自然是法国敦刻尔克城。
其二, 等待埃兹拉的时间内, 去城里寻找曾砚麒的连队驻扎的地点。在德军占领敦刻尔克前, 把曾砚麒带回安全的未来。
他们回到地面时, 远方的炮火声也停止了,万籁俱寂, 甚至偶尔能听见几声闲适的蛙鸣, 仿佛战火从未沾染过这座静谧的小城。
江隋和朱利安沿着小路往郊外方向走, 来之前,江隋费了许多功夫调查曾砚麒所属的部队和当时可能驻扎的地点。如果他在最后一批撤退的英军后卫部队, 那么这时很可能还在距离海岸几英里的运河附近,为已然撤往海边的战友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很快,由于收不到网络信号, 尤达和段知言都下线了。好在他们一早准备了纸质地图, 从黑夜一直行至天蒙蒙亮时, 他们已然来到一片泥泞的洼地。
积水在低洼处积成连片灰褐浅沼, 前不久,盟军应该才在此处泄了洪, 以阻击德军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坦克。太阳在头顶浓密的灰白色云层后缓慢升起,突然, 几架飞机呼啸而过,朱利安猛地拉住江隋伏倒在地。湿泥卷着枯腐草木的腥气几乎要灌进口鼻, 然而他们很快顾不上这些,耳边炸起一声声巨响,身下的松软地面不停震动。
“匍匐前进,往河堤背坡走!”
江隋跟在朱利安后头埋低身子,手肘碾过湿冷淤泥,一点点向黏土堤的反斜面挪动。飞机的轰鸣声徘徊在头顶,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离他们最近的一颗炸弹恐怕就在几米开外,淤泥底部的植物被连根拔起,泥点子和碎草渣下雨般落到他们身上。江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恐怖,蜷曲的四肢不住发抖,即便已经伏卧在地,单薄的身躯仍近乎要垮下去。
终于,他们逐渐靠近堤下一处被沙袋加固的浅壕,一道喝声骤然响起,步枪枪口从壕沿探出来,对准他们:“站住!口令!”
两名身穿灰绿色军装的年轻士兵响亮的英伦口音令江隋精神为之一振。他顾不得杵在面前那支冰冷的枪杆,直起上身兴奋地问:“请问你们是东萨里团的吗?”
那两名年轻人面面相觑,这时又一连串炸弹自空中淋下,朱利安一把拽起江隋翻进战壕,硝烟消散时,英国士兵警觉地望着他们,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干嘛的?从哪儿来?”
江隋话音颤抖,在那两名士兵眼里或许是因为恐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完全是因为激动:“你们……你们认识C连的温兹利上尉吗?我……我是他的亲戚,家里有信,特意……特意送过来的。”
“温兹利上尉?哦,你说那位长得像中国人的伯爵先生?”其中一人问。
江隋眼睛彻底亮了:“对!是他!他在哪里?”
另一人挠了挠头,朝:“这局势还跑来送信,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C连的营地在运河那头。”
他们在战壕里躲了一阵,轰炸总算暂时平息。朱利安和江隋沿着河堤往士兵指路的方向走,不久行至沙丘内侧的集结区域,看见几顶野战救护帐篷,一面米字旗在硝烟里随风飘扬。
江隋快步走在前面,抓着人就问温兹利上尉的踪迹,最后总算问到一个身材微胖的英军士官,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说话有些结巴,但一听见温兹利的名字,立马兴奋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江隋,万分确定地说:“你你……是他家里人吧?跟……跟我来吧。”
于是,在那人的带领下,他们穿行过一张张伤病员休息的小床,走到一片独立帐篷底下,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身材挺拔的混血军官正和副手在一张地图前商议着什么,他只露出半张脸,却完全是江隋心里的样子,然而他事实上已经长了十岁,看上去依旧年轻,眉眼却好像比江隋印象里更加深邃了。
“报……报告长官!”微胖士兵敬了个军礼,“您家里……有……有人来了!”
曾砚麒回过头,眉宇间闪过的一丝困惑在与江隋目光相接时转为惊诧。他们就那样对望,相隔不过十米。江隋感觉耳边的风声和远方的炮火霎时间停止了,仿佛世界被按下静音键。他下意识将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肉,刺痛感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记不得脚下步子是何时迈的,再回过神时,已经和曾砚麒紧紧拥抱在一起。
“Emory,Emory……隋隋……”他的吻急促落下来,每吻一次都轻念一声他的名字,江隋看见他眼中有泪,自己的视线也被水汽模糊。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来的?”小温伯爵捧着他的脸,擦去他脸颊上沾到的污泥,满眼都是心疼。
江隋抬头端详他的样貌,头发长了些,胡子也似乎有段时间没刮,依然是绝美的一张脸,可惜有些沧桑。他笑了:“伯爵大人,你老了,现在都比我大了。”
曾砚麒刮了刮他的鼻梁:“问你话呢,怎么来的?”
江隋清了清嗓子:“有水吗?我们天没亮就开始赶路了,水没带够。”
站在一旁的副官先是目睹他们旁若无人地热吻,又听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哦……原来你就是Emily啊?”
江隋轻蹙眉头:“E-m-i-l-y?”
那副官在曾砚麒的死亡眼神下心虚地笑起来:“哦哦,是长官大人说梦话时经常叫一个名字,我以为是他的未婚妻之类的,所以一直以为是Emily……嘿嘿,真没想到是男孩子。”
曾砚麒耳根微微发红,拍着江隋后背把他往帐篷外赶:“走吧,Emily,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带着江隋和朱利安来到营区边缘为军官们准备的休整帐篷,里头只有一张行军床和简陋的小桌椅,他让他们在桌边坐下,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给他们当早餐。两人把埃兹拉蜂巢服务器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完了,江隋认真地说:“Theo,我想带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曾砚麒平静望了他几秒,说:“回去哪里?未来吗?那边是你的来处,而我,本就属于这里。隋隋,现在是战时,我不能扔下我的战士们临阵脱逃。”
江隋焦躁地去握他的手:“Theo,历史的结局是不会被改变的,这次大撤退终究是成功的,盟军也终将取得胜利,你一个人的变量并不会影响什么……”
“那我也不能做逃兵。”曾砚麒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江隋睁大眼睛,努力憋住漫到眼眶边缘的水雾:“你的意思是,还要跟我分别吗?”
朱利安在一旁低声说:“确实,这种情况下,丢下战友是可耻的行为……”
“你懂什么!”江隋罕见地激动驳斥,“他会死的!”
他握紧曾砚麒的手:“Theo,你知不知道,不走的话,你会死的!”
曾砚麒将他双手拢进掌心:“隋隋,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可以坦然接受。至少在我死之前,上帝还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这就够了。”
江隋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许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头:“你不肯走的话,也行。那我也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曾砚麒拧紧双眉:“不可以。你不属于这里,应该回到未来去。”
“曾砚麒,那你告诉我,一个人明明有机会拯救自己爱的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这个人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呢?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下去呢?”江隋的语气充满绝望,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曾砚麒愣住了。“隋隋……”他把江隋搂进怀中,安抚地吻他发顶,“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这里是我的宿命,不是你的。隋隋应该回到你自己的时空,享受你本就应该拥有的安全、平静的人生。”
“曾砚麒,我恨你。”江隋脱力靠在他肩头。
“我也爱你。”男人俯身轻啄他耳垂,在他耳边低语。然后他直起身,对江隋和朱利安说,“黄昏后德国人的飞机就会停飞,入夜全战线静默。晚上我开车送你们回去来的地方,你们前面说,埃兹拉的服务器在圣母堂一带?”
朱利安眼见江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终究劝道:“Theo,我也当过军人,能理解你的坚持。但历史的必然性从许多年后来看,确实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行为而改变。这么多上世纪的人,只有你来过我们的时代,这也是一种机缘吧。”
曾砚麒不置可否,再次搂紧江隋,轻拍他后背安抚了一阵,松开他起身,带着一丝军官特有的笃定和威严对他们说:“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走动,晚上停火后,我送你们离开前线。”
言毕,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营帐。他走后,江隋就那样在小凳子上呆坐,眼里的阴翳越来越深。
天色暗下来时,德军的轰炸果然停止了。曾砚麒在暮色中赶来,他走进帐篷的同一时间,朱利安站起来:“我出去走走,你们聊聊吧。不用担心我,毕竟我也打过仗的。”
他走出去,帐篷里只剩曾砚麒和江隋双目相对。曾砚麒掩上帐篷的门帘,朝他款款走来。他俯身、他仰头,两人深吻。甜蜜又苦涩的缠绵,像钝刀割痛江隋的心脏。
男人将他从低矮小凳上腾空抱起,放在行军床上,再次吻下来。这时他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沉稳克制,急切撕扯他的衣服,贴在他肌肤的掌心滚烫,充满侵略性的吻封住他的呼吸。
“我想了你十年,而对你来说,只过了几个月……” 他的语声发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江隋难耐地喘息:“你都要去……送死了,到底……对才谁……不公平?”
“我的钱都给你了,还不够扯平吗?”
“谁要……你的钱……啊!……”
男人贴他更近,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沙哑:“那你要什么?”
“曾砚麒!”
被他连名带姓地称呼,温兹利上尉反而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眼底的火燃得更炽烈。他啮着江隋血红的耳垂,命令道:“回答我!你想要什么?”
“你跟我走……我就……啊……告诉你……”
曾砚麒怎么可能放过他,他的倔强只能更加激起男人的胜负欲:“Emory,听不到我要的答案,难受的只会是你……”
入夜的风在帐篷外呜呜作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羞耻感起到的却完全是反作用,江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控,却不得不辛苦忍耐,尽量不发出声响。
最后,曾砚麒当然得到了他要的答案,应该说,比他预想中更令他满意。江隋细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要他,那句分别时迟迟没说出口的话,也让伯爵大人听了个尽兴……
“Theo,爱你……”
“谁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这样的情势下,只有一次的奢侈。然而到最后,江隋身上披着曾砚麒散发着好闻肥皂香的军装外套,趴在狭小的行军床上,觉得自己一时间根本爬不起来。
“禽……兽。”他有气无力地发出咕哝。
曾砚麒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后脑勺:“谁让你说我老?我总该证明一下自己才行。”
歇了一阵,江隋在曾砚麒的帮助下穿戴齐整,恰好出去遛弯的朱利安也回来了,他冷冰冰的嗓音在帐篷外响起:“叙完旧了吗?”
江隋尴尬地拢紧衣角,曾砚麒则拿出他那副贵族特有的没羞没臊的淡定:“请进,道森探员。”
朱利安掀开门帘,只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即刻停住脚步:“外面挺好的,空气新鲜一些。可以出发了吗,温兹利上尉?”
曾砚麒笑着瞥了一眼脸红得像熟透苹果的江隋,抓过凌乱床铺上的军外套穿上身:“我们出发吧,虽然现在是轮休时间,但战事紧急,就算是护送平民也不能离开太久。”
他带他们坐上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海岸与运河间松软的沙地往敦刻尔克城区方向行驶。坐在副驾的江隋一路沉默不语,气氛比窗外飘进来的夜雾更冷,仿佛先前的那场情事从未发生。就在车驶入近郊的乡村时,他冷不丁开口:“靠边停一下,Theo,我解个手。”
曾砚麒把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农场边,江隋打开车门下车,只是在空荡荡的牛棚周围转了一圈,又回到车边,他打开门,瞟了一眼已然昏迷在驾驶座上的曾砚麒,探头对后座的朱利安淡淡开口:“谢谢你,道森探员。”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扔掉手里的绳索,耸耸肩问:“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谁开都行,先绑起来,免得他又想跑。”
两人用绳子结结实实绑起曾砚麒的手,把他拖到后座,最后通过抛一枚上尉先生口袋里找出来的硬币决定由道森探员开车。
即将抵达圣母堂的时候,他们再次连接上网络信号。上线后的尤达显得有些急切:“Emory,两个消息。第一,埃兹拉已经到了;第二,段先生已经被他控制。”
江隋吸了口气,竭力保持镇静:“我知道了,维持原计划,尤达,记住你的任务是掌握最高权限运行自毁代码,我们会想办法,让埃兹拉说出那句密语。”
“明白。”
江隋扶着眼镜腿,郑重嘱咐:“尤达,务必记得我们预演的流程,程序运行后,你只有三十秒的时间退出蜂巢系统。”
“记得,Emory,交给我。只要能让埃兹拉说出那句话,我随时可以启动程序,关掉整个蜂巢。”
车停在废弃豪宅门前时,曾砚麒恰好醒了。他发现自己手被绑死,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副驾转过头来的江隋:“你绑架我?”
程序员又露出刚认识时那副清冷面孔,被吻到充血的小嘴依旧剧毒:“是啊,你是长了十岁,但好像脑子没怎么长。”
“你……!”
江隋面无波澜:“温兹利上尉,我们要先去消灭大反派,然后再带你回26年,劝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因为……”他语气顿了顿,曾砚麒已经透过车窗看见,一队锡安科技的白衣人已经走过来,举着枪对准他们。而江隋则缓缓说下去,“因为,就算你逃得过我们,也逃不出埃兹拉的手掌心。”
“下车!”举枪的白衣人在车外恫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