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社畜大萧条生存指南 第36章

作者:渔襄湘 标签: 近代现代

停顿片刻,他答:“还没。”

“为什么不给他电话?今天下午那个人。”

江隋把自己裹进被子深处:“对他没兴趣。”

“所以你有吗?”

“有什么?”

曾砚麒像个刚学会某个单词的孩子, 缓慢说出:“男��朋��友。”

“目前没有。”

另一头的人半晌无言,江隋以为对话已然结束,又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羊, 强迫自己睡着。

然而曾砚麒冷不丁又开了口:“那你会和男人结婚吗?”

“不知道, 我妈可能接受不了。”

“那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位女士吗?”

“嗯。” 江隋内心涌现一股冲动, 他知道本不该问的, 但鬼使神差,还是顺着曾砚麒的话问, “那你呢,曾先生, 你会和范德比尔特小姐结婚吗?”

“不会。” 对方的答复比想象中干脆许多,“她骨子里厌恶我的中国血统, 却又要装出一副喜欢我的样子,让我很反胃。”

江隋默然,嗅了一口弥漫在空气里冷杉沐浴露的香气,困意袭来:“中国血统怎么了?我觉得,中国血统是你身上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之一了。要是我给你打两颗星的话,一星半给到中国这部分……”

他把头埋进柔软的蚕丝被,抛出这句半安慰半扎刀子的话,心满意足陷入渐渐朦胧的意识世界。

漆黑中,尤达贴心的话音低语:“温兹利先生,需要关闭新闻播报吗?”

“先不用……”

第二天吃了早饭,江隋带曾砚麒来到杰夫的典当行。杰夫一如既往,沉浸在Swtich游戏的世界中。

江隋跟他打招呼:“早上好,杰夫。”

杰夫猛地在游戏机上按了一通,抬起头,笑容灿烂:“Emory,man,你终于来了!我正要告诉你,你那两块表都有意向买家了。你家的东西是真不错,我有个客户专收古董表,你要是还有,随时拿来……”

“没有了。” 曾砚麒打断他的话。

杰夫看了他一眼,笑问:“这位朋友是谁?来买还是来当?”

江隋草草做了介绍:“这是我朋友,Theo。”

“你帮我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曾砚麒的领带夹,放进柜台上的绒布托盘。

杰夫戴上手套的,捏起那枚金属夹,细细端详上头镶嵌的晶蓝宝石。翻转几下后,发出慨叹:“嘶……Emory,你家祖上到底做什么的?这些东西,来路是干净的吧?”

曾砚麒讥讽道:“你看他的样子,是能偷还是能抢?”

江隋不遑多让:“干净得很。我有位祖爷爷和英国一位呆瓜伯爵下棋,赢了他好多钱。”

曾砚麒冷了脸,杰夫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将领带夹放回黑色绒布上,伸开五根手指:“一口价,7000。”

曾砚麒上前一步,阳光从背后照进店铺,高大的身影投在柜台上。他拿起那枚领带夹,翻到背面,亮出蚀刻小字:“1928年伦敦绅士俱乐部定制款,全球限量10枚,和普通登喜路不一样。更何况,你绝对找不到成色这么新的。”

杰夫眼眸微敛,浅笑道:“哟,这么懂行,莫非那位……天才伯爵,是你的祖爷爷?”

江隋噗嗤笑出声,被曾砚麒一眼刀震慑。杰夫思考了一会儿,做出让步:“8000,不能再多了。”

曾砚麒微微倾身:“一万。”

杰夫吐出一口气:“9000,最后报价。”

“成交。” 曾砚麒再次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像个凯旋的士兵。

从杰夫的典当行出来,江隋颇有几分赞许地对曾砚麒说:“不错啊,曾先生,还算有点用处。”

“不会夸人就不要夸。” 曾砚麒冷冷睨他,脚步飞快往前走了一阵,突然回头,无比认真地说,“你说谁是呆瓜伯爵?上次那局棋,赢的一定是我。”

江隋乖张地笑:“你不可能赢,我复盘过很多次,那一局,你没胜算。”

“不然找个机会把它下完?叫你心服口服。”

“好啊,就看到时候你要输多少钱给我。”

“你又有什么能输给我呢?要钱没钱。”

江隋两手一摊:“那也没办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然输了管你叫爸爸?”

“嘁……” 曾砚麒冷笑,“幼稚到家,但听起来不错,到时候你最好拿出恭敬的态度来。”

江隋一脸骄矜:“别做梦了,要不是我缺钱,叫爸爸的一定是你。”

第二天是艾迪��简森的葬礼。江隋和曾砚麒带着一束白色百合,搭艾微的车来到新泽西一处墓园为他送行。

天空飘起雨夹雪,气温骤降,一众亲友在极寒中肃穆而立,呜咽的哭泣交杂在呼啸的风声里,难分彼此。艾迪��简森的妻子是家庭主妇,家中顶梁柱的丈夫骤然离世,留下一双儿女,对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的打击。她脸色惨白,站在人群最前面,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无神的灰眼睛,呆滞地望着那尊装着她丈夫残破躯体的棺材被降入墓穴。

枪手一共开了十五枪,其中八发子弹打在艾迪的身上。因为其中一发正中头部,损毁了他的容颜,在小教堂进行遗体告别时,棺材已经被盖上。但从刚才一直到此刻,江隋脑海里不断回忆起那张总是挂着和善微笑的脸。他并不信基督教,但他无比确定,艾迪是一定会上天堂的。

简短的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江隋走到艾迪妻子面前,安慰的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艾微上前与她拥抱,有些激动:“简森太太,需要我们帮忙的话,随时联系。”

艾迪妻子已经哭干了眼泪,肩头轻轻抽动,嗓音哑得骇人:“谢谢你们来送他。”

江隋俯身,拍了拍艾迪十岁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你们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寒风愈发迅猛,卷起地面的枯叶,混着冰粒的雨雾稠密到遮挡视线,以至于在场诸人一时忽略了远处不断靠近的一团黑影。

人声渐响,他们看清了来者的面貌:是一群举着牌子的男男女女,各种颜色的字写着:「抵制有毒游戏!」,「谴责制造邪恶之人!」,「撒旦代言人」,「以太游戏的走狗」等等触目惊心的标语。

他们嘴里还不断高喊着“有罪!有罪!死有余辜!”。

江隋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和参加葬礼的其他几个男人箭步冲了上去,与那帮人对峙起来。

“喂!你们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名穿皮衣的大胡子壮汉把写着“有罪”的标语往他们面前一横,大声说:“游戏害人,你们还在这里为魔鬼哭泣,简直就是助纣为虐!”

江隋怒不可遏:“你们有本事去游戏公司闹,在这里欺负无辜死者的家属算什么意思?”

大胡子冷嗤:“无辜?做出那种邪恶游戏的人怎么能是无辜的?已经不止一个孩子因为这个游戏丢了性命,他就是刽子手,怎么不算死有余辜!我们不能纵容这种人继续祸害我们的下一代!”

身后艾迪的妻子激愤地抽泣起来,欲上前理论,被几人拉住安抚。江隋火气更大了:“他不过是做一份工作尽养家的责任而已,你们既管不住自己的孩子,也没本事跟资本对抗,跑到这里来撒泼,简直无耻!”

抗议者们群情激昂,两边的骂战被瞬间引燃。争吵中,不知谁先开始推搡,冲突骤然升级,已然有人开始大打出手。

曾砚麒试图把江隋往人群外面拽:“别在这惹麻烦。”

然而他正骂在兴头上,哪里肯走,拉扯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干瘦白男撞到江隋身上,猛地扭头,睁大一双吊梢眼,就是怒骂:“就是你们这些邪恶的Ching Chong带来的游戏,打死的是你就好了。”

这话彻底熔断了江隋的理智,琥珀色眸子沉下去,一拳砸在那白男脸上。如果说他从高中时被霸凌的经历中学到过什么,那一定是,打架这回事,最重要的是在气势上占先机。出其不意先下狠手,然后一鼓作气,只要不停,对方多半就会被压着打。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抓着吊梢眉的衣领一连几拳下去,那人一时愣了神,竟忘了如何还手。江隋边打边骂:“这游戏是日本人开发的,犹太人买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死Ching Cho……” 吊梢眉终于反应过来,猛然挺身,拳头也挥了上来。

眼看拳头就要擦到江隋脸颊,他身后的曾砚麒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将那人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去。“我平生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这个词,没教养的红脖子!”

周围几名抗议者见状也加入了战斗,一时间,江隋、曾砚麒和他们打成一团,小温先生的上等人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架的路数野得很,甚至不亚于唐人街那些堂口的混混。

混战持续了一阵,远处依稀传来警笛声。江隋猛然回神,抓起曾砚麒的胳膊就往人群外跑。和他们打在一块儿的那几人操着标语的木牌追上来,他们疯跑过几条街,不知拐过几个弯,终于将那些人甩在了后面。

江隋松开曾砚麒,捂着肚子大口喘气。他们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里,他一抬头,曾砚麒正倚在一边墙壁上,深棕色头发被雨雾沾湿,蜷曲凌乱,脸上挂了彩,雨水洗过的伤红得更鲜明。

两人对视几秒,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了好几分钟,笑到江隋肚子痛,才总算渐渐停下来。他望着曾砚麒的眼睛,也像被雨洗刷过一般明亮。江隋弯起嘴角:“本来能打赢的,但你这个黑户要是被抓,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嘻嘻的小温兹利伯爵:天塌了,老婆只给打两星

第43章 Chapter43[VIP]

曾砚麒唇角微勾, 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却并不似平日那般招人讨厌:“打赢也不是你的功劳,你那两下子, 三脚猫都不如。”

江隋不以为然:“我们不是一队的吗?谁的功劳不重要。”

“谁跟你一队。” 曾砚麒笑意未消,打了一架, 整个人反而松弛下来, 像是随口问, “不是说N开头那个词不能说?怎么Ching开头那个就可以?”

江隋无奈一笑:“理论上也不可以, 但咱们闹得不如人家凶。”

“我看你挺凶的。”

“你也还成。” 江隋也将后背靠到墙上, 方才肾上腺素作用下的过度亢奋逐渐褪去,疲惫袭来, 耳边的风声让他想起葬礼上人们的哭泣, 压抑在心中的悲伤在这寂静时刻喷涌而出。

他面对曾砚麒平和的凝视, 突然产生了倾诉欲:“我刚进公司时,被一个犹太人上司骚扰。那时候我还年轻, 不太会处理这样的事,收集了一些证据,直接向员工道德委员会检举。那个上司被调了职, 可他的人脉盘根错节, 很快大家就都传遍了我是那个检举人, 我就遭到了孤立。那段时间, 只有艾迪会公开跟我说话,在餐厅和我同桌吃饭。他这样正直磊落的人, 在如今的年代已经十分稀有了,尤其是在这个国度, 到处都是假体面的真装货。”

听见最后这句描述,曾砚麒抬了抬眉。江隋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说你, 你今天从这个名单上撤下来了。”

“你这人心眼得有多小?还记名单,还给人打分。”

“是了,我心眼就是这么小,还会画符诅咒人。所以,曾先生,最好别惹我。”

一辆汽车呼啸而来,急刹在他们停留的巷口。车窗摇下,艾微从驾驶座看过来:“你们两个,淋雨好玩吗?”

两人飞快上了车,江隋刚坐进副驾,艾微就递了一包纸巾过来,嘴上继续嘲讽:“看不出来啊小江同志,你还会打架呢?”

曾砚麒从后座接过江隋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问:“你们以前也是同事,所以她也有孤立你吗?”

艾微不解:“他在说什么?”

“就是古德曼被调去休斯顿分公司那件事。”

只听艾微不无得意地说:“古德曼这个老登啊,他和他‘老男孩俱乐部’那帮家伙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老娘,Emory恐怕还在过憋屈日子呢。”

江隋笑着解释道:“艾微是从分公司来的,她厉害得很,团结一众女同事把古德曼和几个高层都告了,胜诉以后,她就和一名高升的女副总一起调来了纽约。”

艾微一脚油门,车从停止标飞速滑出:“谁叫他们不把女人当回事,一天天的讲颜色笑话令人作呕。”

“哦……” 曾砚麒似懂非懂。新世界的两面性令他感到困惑:看似文明,实则野蛮;表面上公平正义,暗地里藏污纳垢。

艾微送他们回到中国城,两个人先后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新泽西的凄风苦雨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脸上身上的伤还是疼的。

江隋拿出碘伏和跌打酒,他穿一件素净的白T,掀开衣角去看左后腰一处淤伤。患处的位置很刁钻,只要转动身体的幅度稍大一些,就会激起一阵酸疼。他举着棉签,在脑内精密计算,如何在不扯到伤处的情况下往那边涂跌打酒,曾砚麒从床另一头走过来,高大的身躯遮挡他眼前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