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嗯, 比你大3岁, 在这里, 你得叫我哥。”
曾砚麒陷入沉默。可能是觉得“我其实比你大93岁”这句话听起来更诡异。
原路返回回春堂药铺, 曾砚麒看着江隋用指纹开锁, 将矿泉水放进冰箱。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江隋摆弄一台他看不懂作用的机器。
“喝咖啡吗?低因的, 不会睡不着觉。”
“好。”
江隋从橱柜里取出咖啡豆, 放进那个机器上方的小匣, 很快,机器里流出热咖啡,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醇香。江隋泡了两杯咖啡,他们一人一边在餐桌坐下,江隋终于开始解释一切。
“我从地下室回到29年时, 姜掌柜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和他长得很像, 所以就顶替他的身份生活。”
曾砚麒问:“你为什么要在那儿生活?有什么目的?”
江隋啜了口咖啡:“因为我缺钱, 去那边倒腾点东西回来卖。古董嘛,很值钱的。”
“比如我的怀表?” 曾砚麒立刻抓到了重点。
江隋挑挑眉:“那个还没卖。”
“还没?” 曾砚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侮辱, 骤然抬高嗓音。
江隋不予理会,淡定岔开了话题:“可是你们一个两个都缠着我, 真的很烦。”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就是个生活在21世纪的普通人,没什么身份, 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你们这种靠别人供养的贵族了,大家都得自己工作挣钱。”
他这话一出口,又觉得说太满,又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吧,人人平等,靠双手创造财富。”
曾砚麒用小勺搅动杯子里的咖啡,试图理解他的话,片刻又问:“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曾砚麒看进他双眼,显然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就是……给机器写指令的人。这个时代,许多工作都可以用机器来做。” 他觉得光使用语言还是太抽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桌面,“比如,手机就是一个机器,机器里会装载许多应用软件。”
他打开Ins:“这个应用是人们用来分享自己生活的,我的工作,就是通过编写指令,让这些应用软件在机器上工作。当然,不但要负责写,还有测试、维护、修复问题,也都是我的工作。”
曾砚麒学着江隋的样子,伸出手指,轻轻滑动他的手机屏幕,查看跳出的一条条Post。
“人为什么要告诉别人自己在干什么?又比如这个人,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家里的照片?”
“因为现代人没有隐私,最主要的是,隐私可以博来关注,关注可以变成钱。” 江隋看着曾砚麒懵懂的表情,笑着说,“当然,有许多‘隐私’根本是虚构的。比如你看到的这个人的家,未必真的是他自己的家。假设温兹利先生活在我们这个年代,我也许就会在你家拍一箩筐照片,发到这个应用上面,让大家以为,你的大庄园,大马厩和中国园林,都是我的。”
曾砚麒皱眉:“那不就是欺骗吗?”
“是啊,活在我们这个年代,谁不会点骗人的把戏?” 江隋继续滑动屏幕,指着一张照片说,“他叫Jeff,你看他肱二头肌多壮实,但现实中他根本不长这样。他就是用另外一个软件把自己的照片改成了这样。”
曾砚麒讽道:“难怪你这么擅长骗人,张口就来。”
江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很多事我都不想骗你的,但我照实说,你们谁都不信。比如,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药方。”
“所以,你跟那个秦尚……?”
“我压根不认识他,可姜随跟他关系匪浅,他把我当成了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非要回来?” 曾砚麒终究还是问到了关键处。
江隋想了想,答:“我要回来找一种药。”
“什么药?”
“能治好菲欧娜和薇奥蕾特哥哥的那种,搞不好,也是你叔父……”
“我叔父不可能有那种病!” 曾砚麒立即打断他的话。
江隋耸了耸肩:“好吧,和你叔父无关。总之,薇奥蕾特想要治疗杨梅疮的药,秦尚就是凭着这一点才攀上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大船。他逼我拿出药方来,我哪有药方,只不过我刚好知道,2026年早就已经有了特效药,没办法,我只能回来取。”
他刻意隐去了刺杀藤真的那一部分真相,此事曾砚麒没必要知道。
男人思索了一阵,又问:“你这个年代,许多绝症都有药了吗?”
“嗯,只不过又多了更多无药可治的病。” 江隋喝掉杯子里的咖啡,起身,对曾砚麒说,“我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盘尼西林针剂是处方药,我得想点办法才能拿到。虫洞每天会开40分钟……” 他看了眼表,继续说,“你明天晚上再回去。”
“虫洞?”
“就是我们来的那个条路,穿梭时空的入口,一天只开40分钟。”
曾砚麒也站了起来,神情自若:“我不回去,等你拿到了药,我跟你一起回去。”
江隋不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没房间给你。”
“为什么没有?不是有两间房吗?”
江隋叹了口气:“你自己上来看吧。”
两人上楼,2026年的回春堂楼上,原本姜随的那间小房间如今被改成了书房,里头没有床,只有一张沙发,而江隋住的则是姜元炳的大房间。
江隋向曾砚麒展示了一遍96年后的房间格局,假装遗憾地说:“你看,真没你睡觉的地方。”
曾砚麒指了指书房的沙发:“你可以睡那里。”
江隋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在自己家睡沙发?要睡也是你睡。”
“你的沙发太短了,我腿伸不开。” 曾砚麒一本正经地给出了拒绝这个方案的理由,他又将视线转进他房间,“你的床够大了,可以睡两个人。”
江隋瞳孔地震:“你要跟我……睡一张床?”
曾砚麒面色如常:“怎么了?都是男人,睡一张床很奇怪吗?”
江隋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记得跟这位爷说过自己喜欢男人啊?难道对20世纪初的人来说这理念太超前,他没理解?还是曾砚麒以为“喜欢男人”这件事仅限于他假装的姜随,而不是他自己?
“总之,我不睡沙发。” 男人给出了一锤定音的结论。
江隋无奈,在哄自己接受这个现实的一分钟时间内,他想到了曾砚麒的一处利用价值。于是,他成功把自己哄好,走进房间,从衣柜最里头翻出穆城的一套睡衣,扔到床上:“你穿这个,我先去洗澡。”
江隋洗了澡,在床上躺下,摘了眼镜,习惯性地说:“尤达,播放科技资讯。”
正往卫生间走的曾砚麒回过头,一脸错愕。
这时,床头的智能音箱里穿出尤达富有磁性的嗓音:“好的,Emory,已选择用助眠语音模式播放,祝你好梦。”
曾砚麒仿佛见了鬼,抓紧手里的睡衣问:“你家里还有别人?”
江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不是人,他叫尤达,是我的AI助理……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一个会思考的机器人。”
曾砚麒四下张望:“机器人?哪里有机器人?”
智能音箱里,尤达的话音再次响起:“你好,曾先生,抱歉还未正式介绍我自己。我叫尤达,是Emory的个人助理,我没有实体,但是我可以存在于任何智能设备里,比如说,我现在就是通过床头的音箱与你交流。”
“你能看见我?”
尤达:“通过Emory眼镜上的摄像头,是的,我可以看见你的样子,先生。”
曾砚麒拧紧眉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床头那座复古造型的小音箱。
江隋哈欠连连:“好了,尤达,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别吓着曾先生。”
尤达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哦,真是抱歉,曾先生,对于你来说,一下子要接受九十多年后的新技术是不容易,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请你相信,我对人类是完全温和无害的,请放心。”
曾砚麒此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尤达,是吗?你比你的主人有礼貌多了。”
尤达流露出算法编织的喜悦:“多谢夸奖,很高兴认识你。”
江隋闭上眼,不耐烦地催促:“行了别聊了,播放科技资讯。”
音箱里,婉转低沉的男声开始播放科技新闻,江隋听见卫生间门被关上,接着,从里面传出水声,与新闻播报融为一体。
「据最新消息,今天在Zion Global Tech旗下的游戏公司Aether Games纽约总部发生的枪击案,嫌疑人已经被纽约警方控制。两名死者是该公司研发部员工……」
他不知道曾砚麒是什么时候洗完的,第二天醒来时,男人安静躺在床铺另一侧。额发散落在眼窝的阴影里,他的脸看起来熟悉又陌生。江隋戴上眼镜,翻身下床,骨传导耳机里,尤达又开了腔:“早上好,Emory,需要我叫醒曾先生吗?”
江隋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不用,让他睡吧。”
尤达:“Emory,我仔细比对了一下曾砚麒先生和穆城先生的长相,发现还是有十几处细微的差别的。”
江隋正要刷牙,差点一口水喷镜子上:“这年头Token很便宜?再搞这些没营养的事,小心我把你log out。”
尤达:“情感投射是分手后常见的心理补偿机制,建议你还是注意区分他们两个人比较好。比如,曾先生左边下颌角有一颗痣,而穆先生没有;穆先生眉弓转折的角度比曾先生略微柔和,差异在3度左右……”
“我对曾砚麒没有情感投射,他们两个我分得很清楚,拜托下次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江隋打断尤达的唠叨。
尤达顿了顿,又恢复了机器该有的平和:“好的,Emory,我知道了,以后我将不作这方面的建议。”
“谢谢。” 江隋刷完牙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曾砚麒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抬头望他,灰绿色眼睛蒙着一层雾,显然还没睡醒。
江隋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身穆城的行头:“洗漱一下,换身衣服,跟我去一个地方。”
穆城的东西江隋已经处理了七七八八,偏偏剩了几身衣服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成了漏网之鱼。也不知道算不算天意,这时候真派上了用场。
第40章 Chapter40[VIP]
换了衣服, 两人出了门。江隋在街口的小食店买了两个贝果,两杯咖啡,将食物塞进曾砚麒手里, 大口嚼起贝果来。
“是要在大街上吃吗?” 曾砚麒看着手里的东西,一脸为难。
江隋就了一口咖啡, 咽下嘴里的贝果:“是啊, 不然呢?我们赶时间。”
曾砚麒犹豫许久, 还是吃了起来。吃了两口, 他又问:“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拜访我一位前同事。”
曾砚麒不解:“你前同事能弄到那个……盘什么?”
“盘尼西林。她弄不到, 但我需要她的帮忙。”
“那你的车停在哪里?”
“我没有车。”
曾砚麒看他的眼神有些同情:“所以,你在这个年代也是穷人吗?”
江隋瞪他一眼:“我是缺钱, 但不穷, 只是普通人而已。这年头谁在曼哈顿开车啊……” 他的目光扫过曾砚麒的脸, “不过,你这样的, 应该更忍受不了纽约地铁。”
江隋几口吃完了贝果,开始用手机打车。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凯美瑞缓缓驶来。江隋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曾砚麒跟着上了车, 看见驾驶座上梳一头脏辫的黑人小哥, 神情显然有些凝滞。
小哥发动汽车, 车慢慢滑入早高峰曼哈顿拥挤的车流。
劲爆的嘻哈说唱从车内每一个扩音器喇叭口蹦出来,小哥的脏辫随着音乐节奏律动。行驶了一段时间, 曾砚麒的忍耐似乎达到了极限,他凑近江隋耳边, 低声问:“这个黑……”
他那个N开头的单词还没说出一半,江隋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