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他浅浅一笑,扭过头去,淡定地离开了那间屋子。曾砚麒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江隋实际问的,是他有没有食物中毒的症状。
那一夜,江隋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他起床时,曾砚麒和克洛伊已经吃上了午饭。一见他走进餐厅,克洛伊就兴奋地呼起来:“Emory,你跟我们一起去棕榈滩吧!”
江隋揉着眼睛,睡意还未褪去:“佛罗里达?”
克洛伊用力点头:“嗯嗯!范德比尔特小姐邀请我们去她家的海边度假庄园玩,你也一起去吧,今晚就出发!”
江隋听见这个名字,正想起另一件事,就听克洛伊念叨起来:“不过,昨晚有好些人吃了她家的布丁都生了病,上吐下泻的,还真有点怕呢……哎,但真的好想去沙滩啊……”
看来范德比尔特本人并未中招,原本江隋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人家已经替自己背了大锅,不至于还要受食物中毒之苦。
曾砚麒冷冷说:“意外而已,又不会每次食物都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隋,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灰绿色眼睛里还残留一丝复杂的情绪。江隋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一边接过仆人递上来的餐巾,一边说:“抱歉,我父亲刚去世,春节我想回家过。”
曾砚麒蹙眉:“唐人街如今这么乱,你回去做什么?上次的亏还没吃够?”
江隋面无波澜,平静地说:“所以,能不能麻烦温兹利大人,派几个人送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酒香味的
第37章 Chapter37[VIP]
曾砚麒嘴角抽搐了一下,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离谱事。
面对他难以置信的眼神,江隋继续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临近春节, 堂口的管控会变严,你的人不方便长时间逗留, 但其实只要留一台温兹利家的车停在回春堂门口就行, 这样, 姓秦的就会以为你的人一直都在。相信我, 曾先生, 他现在不会想得罪你的。”
曾砚麒嗤之以鼻:“姜随,你当堂口的二少爷是傻子?”
江隋当然知道这出空城计漏洞百出,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只要今夜能顺利抵达2026年, 他就能收获将近十天的安稳日子。待他弄到盘尼西林注射剂, 再想办法继续与秦尚周旋。
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中国人, 春节总要回家过的。”
曾砚麒眉头拧得更紧,江隋摸了半天,从身上摸出几张29年的美刀:“温兹利大人, 我不会让你的人大过年白白加班的……”
“我缺你这几块钱?” 曾砚麒已然快抛弃他的贵族修养, 抵达破防边缘。
江隋一听这话, 又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一一收好, 放进口袋:“那谢谢您了。”
这句话用中文说的,有求于人的时候, 连“您”字都搬出来了。
曾砚麒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这次要是再被那个姓秦的抓去, 你看我管不管你。”
“我会小心的,曾先生。”
这会儿轮到克洛伊皱眉:“你们在说什么呢?所以Emory不能跟我们去佛罗里达了对吗?”
曾砚麒只冷冷回了一个字:“对。”
克洛伊重重叹气, 一托腮,两片红润的唇撅起来:“真可惜。”
江隋轻声细语,态度是真诚的抱歉:“对不起啊,克洛伊,其实我也很想去沙滩,可惜不赶巧。”
他说了几句软话,很快把克洛伊哄好。不出五分钟,小姑娘又眉开眼笑,畅想起下一次带上江隋的度假来。
曾砚麒却始终板着脸,憋了一阵子后,终于忍无可忍,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女孩说:“克洛伊,傍晚就要出发了,吃完就去收拾东西。”
“哦……” 克洛伊吐了吐舌头,调皮地朝江隋眨了眨眼睛,识趣地离了席。
待她走后,曾砚麒语气阴沉,对悠然吃着饭的江隋发出警告:“你要是敢打克洛伊的主意,就死定了。”
江隋眼白翻上天花板,方才的温柔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把心放肚子里,曾先生。首先,我只喜欢男人;其次,我也无意跟你们这些贵族攀上关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今后也不会再上门打扰,这样可以了吗?”
“最好是这样。” 曾砚麒“噌”地站起来,餐巾往桌上一搁,扔下一句“一会儿叫陈慎送你”,扬长而去。
那天下午,江隋再次回到了唐人街。温兹利家还真开了两台车送他,陈慎他们走时,特意把一台带W纹饰的汽车停在了药铺门口。
江隋回到家,立即锁好每一扇门窗,并反复确认,才稍稍松了口气,在房间坐等凌晨1点16分的到来。
天色渐暗,外面的街道上开始响起爆竹和舞龙舞狮的鼓点。他隔着窗玻璃朝外看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除了回春堂。一座座灯笼逐渐点亮,橘红色的暖光照得街道升起融融暖意,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许。
程素清突然撞进了他的视线,穿一身红,醒目极了。她朝药铺的方向走过来,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江隋下楼,小心翼翼转开几道锁,才打开大门。程素清探头进来,一脸好奇:“这大过年的,你躲在家里干嘛呢?”
“我爹不在,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好折腾的吧。”
“你爹还没回来吗?”
“没呢。”
程素清上手拉他:“来,上我家吃年夜饭去。”
他犹豫:“这……不用了吧。”
“诶!怎么不要!邻居一场,哪有留你一个过年的道理!”
她拽着他就往门外走,江隋浑身细胞都在拒绝,女人却力气奇大,他挣不脱只好求饶:“好好好,你让我锁个门……”
拉扯间,路口一辆银色轿车呼啸而来,刹车声震耳欲聋,寒气卷着尘土飞起,扑上街沿。车停在他们面前,小温兹利伯爵从上面下来,脸上染着冰霜。
“曾先生?” 江隋着实感到意外,“你不是去佛罗里达了吗?”
曾砚麒没答他的问题,反问:“你这是又要去哪里?”
江隋指了指隔壁程氏商行的招牌:“程小姐请我去吃年夜饭。”
“那我怎么办?” 一个莫名到火星的问题。
程素清朗朗一笑:“温兹利先生也一起来吃呗,年夜饭,人越多越热闹。”
江隋在心里默默叹气,他一点也不想吃1930年的年夜饭,他只想快点回家。
“那麻烦了,程小姐。” 曾砚麒前脚对女孩彬彬有礼,后脚就指使起江隋来,“姜随,去把车上的年货拿下来吧,到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不礼貌。”
江隋差点就骂出了声,阴阳谁呢,到底是谁不礼貌,不请自来?
男人挑眉:“愣着做什么?去拿啊。”
江隋踱着步子去拿东西,完了重重甩上银色宾利的车门,以示报复。他们跟着程素清进了商行,铺子后头的小饭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席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华裔。他们热情地起身打招呼,程素清一一引荐:开洗衣店的袁氏夫妇,叫阿贵的码头工人,还有一位穿着考究的西服,戴金丝边眼镜,是一所华人高中的校长。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程素清一样,是兴华会的骨干成员。
厨房里烟火气弥漫,程福炒完一盘菜,从里面端出来,一抬头,布满疤痕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阿随来了?”
他看了看曾砚麒,又问:“这位是……?”
程素清大声说:“这位是温兹利先生,阿随的朋友。”
“温兹利?哎哟,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啧啧……是谁来着?”
程素清提醒:“就是那位英国来的伯爵大人嘛,很有名的。”
程福连连点头:“啊对对对,诶呦,那今儿这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呢,没什么好东西,先生你多担待。”
曾砚麒又端出那副良好的的贵族教养,谦逊有礼地说:“伯爵大人是我叔父,大家叫我Theo就好。我母亲是中国人,我很爱吃中国菜。”
程福一脸赞叹:“先生这汉语讲的这么好,真难得,快坐快坐,大菜一会儿就上桌!”
两人并排坐下,兴华会一众人继续热聊他们先前起头的话题。江隋心情实在不爽利,小声质问起曾砚麒:“曾先生,这个时候,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曾砚麒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讨厌蚊子。”
烂到极点的理由。
“我记得有人说自己不在中国城吃饭。”
“对,但年夜饭除外。”
江隋在心里骂他无耻,这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头巾下掉出几缕金色卷发,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装着怯懦。
江隋认得她,就是那次打断他和曾砚麒棋局的白人姑娘。
程素清朝她招手:“来坐啊,菲欧娜。”
江隋身边刚好空了个位子,菲欧娜犹豫地望着他,迟迟未动。
“我……我还是回屋里吃吧。”
江隋拍拍身边的椅子:“菲欧娜,没事,一起吃。”
菲欧娜缓缓坐下,刻意挪开位子,离江隋远了一些。
“你身体怎么样?”
菲欧娜一脸哀伤:“不怎么样,铋剂和砷剂有一点用,但打完比死还难受,中草药喝是喝了,图个心理安慰吧。”
江隋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嗓音放低:“别打那些东西了,我知道一种新型药剂,能治好你的病,等我几天,我一定救你。”
眼泪在菲欧娜眼眶里打转,黯淡的蓝眼睛里又有了光:“真的?”
“千真万确。”
小姑娘低头,轻轻啜泣:“先生,我不想死。”
“不会死的。”
全程听见他们对话的曾砚麒阴恻恻在他耳边说:“这会儿又突然会治病了?”
江隋白他一眼:“到人家家里吃饭,嚼主人舌根很不礼貌。”
“这又不是你家。”
“你原本不就是要去我家蹭年夜饭?没有我,他们会让你进门?”
曾砚麒竟笑了,得了便宜的那种笑。这是明牌承认自己就是来蹭饭的?果然放到哪个年代,资本家都是最无耻的。
程福做菜是真不赖,这一桌子,从冷盘到硬菜,面面俱到:拌海蜇,熏鱼,烧鸭,白切鸡,蚝豉焖猪手,支竹牛腩,清蒸石斑,白灼海虾,莲藕排骨汤。标准的南方菜系,很合江隋胃口。
当然,明显更合曾砚麒的胃口。他居然又吃了两碗饭!江隋想起那次他发烧,脱他衣服时摸到的,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只有现代人吃碳水会胖?
席间,兴华会众人聊起“上头人”和堂口的协议。码头工阿贵颇有些义愤填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飞龙堂一锅端了?兄弟们可不怕死!”
西装革履的郑校长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堂口和同乡会统治唐人街几十年,根基稳固,他们和白人之间有多少利益往来,真闹大了,你以为那些白人老爷们会袖手旁观?”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看了曾砚麒一眼,仿佛忽然意识到,这里正坐着一位纯度50%的“白人老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