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有爹疼了不起?” 曾砚麒这话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脸色一沉,别过头去缄默不语。
“Theo……” 克洛伊的神情也有些尴尬,“我觉得Chiang他不是那个意思。”
江隋确实没有讽刺他没人疼的意思,而且明明是他起的头挖苦自己,这会儿恶人反倒先委屈上了?没天理!
克洛伊继续安慰她的苦瓜脸堂哥:“虽然伯父他如今得了癔症,但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而且爸爸也很关心你的,昨天一直念叨你呢。”
江隋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要是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知道自己貌似慈爱的父亲为了一点小事罚亲侄子淋雨走几公里去接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很明显,曾砚麒是不会让她知道真相的,冷淡如他,在堂妹面前还是硬拗出一抹笑意,云淡风轻地说:“是啊,多亏有叔父在。还有你,小姑娘,纽约是我的地盘,到这里你得听我的话。”
克洛伊又咯咯笑起来:“我听呀,听你的话我乐意,爸爸的话嘛……有时候我不爱听。”
“不是你自己说的,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你还是听比较好。”
克洛伊伸出小半截舌头,做起鬼脸:“我偏不!”
曾砚麒也笑了,唇间现出一段齿尖。江隋原本还以为,他生理构造有缺陷,不能露齿笑呢。
菜一道道上,这高档酒店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龙虾肉清甜无比,鲜味完全没有被汤汁盖过,浓郁奶香陪衬得恰到好处。江隋本来是没有胃口的,结果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勺汤汁刮了个干净。
曾砚麒则吃得很少。他显然还病着,整个人都没了素日的凌厉,反倒看上去有些颓。眼窝比平日陷得更深,下颌冒出点点胡渣,贵族的精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洛伊一直叽叽喳喳和他说着英国老家发生的事。什么肯特郡那位体型丰腴的“前保守党财政大臣”终日在宴会上怒斥工党的恶劣行径啦,什么某位在内阁任职的勋爵喝醉了酒,胆敢在私人聚会上模仿约克公爵口吃的样子,事后引咎辞职啦……
曾砚麒安静聆听,时不时送上一两句英式冷幽默加以品评。要不是江隋之前就认识他,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位“随和”的绅士。
侍者把主菜餐盘撤走,等甜品的间隙,克洛伊又提起那位前财政大臣来:“唉!我看他成日疯疯癫癫的,还爱管我叫我‘傻姑娘’,开口闭口就是‘英格兰人早晚会认清正确的方向’,真是可笑极了!”
小姑娘学着历史书上那个著名胖老头的语气说话,成功把江隋逗笑:“人不可貌相,听起来他是位很有信念的先生。”
克洛伊不以为然地撅起嘴:“什么信念呀,不过是个怪老头,难道还能当首相不成!”
江隋笑而不语,克洛伊托着腮,忽然感叹起来:“总之,待在英国真没意思!还是这里好。Emory,我很高兴堂兄能交到你这样的中国人朋友。”
“呵呵呵……是吗?” 不忍心拆穿小姑娘的幻梦,江隋假笑着应和。眼看曾砚麒那股子傲慢劲儿又要上来了,他又说,“其实你堂兄也有别的中国朋友啊,比如那位周医生,他和他朋友们做的事,也很有意思。”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是吗?Theo,你可真幸运,在美利坚交了那么多新朋友,不像我,被闷在乡下,成天只能和那些老古板们作伴。”
曾砚麒对堂妹微微一笑,眼神转至江隋脸上时,早已冷下来:“你什么时候对那帮人感兴趣了?”
“我一直很有兴趣啊,你们不是让我想药方?和懂医术的人多交流,说不定有用呢?”
曾砚麒一脸警觉,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但克洛伊这时却来了兴致,抓着他的胳膊,撒娇似地说:“不行,Theo,你必须得把你美国的这些朋友都一个个介绍给我认识,不许藏着掖着!”
曾砚麒的眼光仍死死锁着江隋,试图看穿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嘴上却语调温和:“好,等你爸爸回了英国,我再安排,免得他怪我把你带野了。”
此时侍者端着甜品上了桌,克洛伊挖了一勺草莓舒芙蕾顶上蓬松的奶油,放进嘴里,脸上绽开满意的笑:“他这两天就回去了,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一言为定。” 曾砚麒没点甜品,从口袋里掏出小玻璃瓶,又吃下一粒头孢克洛。
克洛伊好奇地看着他吃药,问:“这就是Emory给你的神药吗?”
江隋不好意思,压低嗓音道:“低调,低调,家传秘方,还请先生小姐不要说与外人知道。”
曾砚麒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棕色小瓶,冷不丁又咳了几声,眸色微沉:“你这秘方是有点厉害,我小时候也有一次这样发高烧,得了肺炎,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当然厉害了,你这种老辈子人身上没打过一针抗生素,干净得像张白纸,药效自然卓绝!江隋心里这么想,手上慢条斯理往嘴里送了一勺奶油蛋糕,笑得深藏功与名:“不客气,温兹利大人,下次可以直接说谢谢。”
克洛伊哈哈大笑:“Emory,你人真有意思!”
曾砚麒面部线条又开始绷紧,那熟悉的刻薄嘴脸又要现形了。
江隋也跟着克洛伊笑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曾砚麒抓起桌上的餐巾,朝他这边扔过来:“别笑了,脸上都是奶油。”
江隋擦了擦嘴角,还是笑个不停,这会儿纯粹是因为积攒在心中半个多月的压力,连同早晨的亢奋急需一个宣泄口。他笑到岔气,心脏仿佛负荷过载,一丝丝抽痛。但他毫不在意,他从未像今天这样鲜明地感受到,生命在自己物理的躯壳之下搏动。
那天小温兹利伯爵送他回了药铺,总算神智恢复正常,不再赖在他家。
曾砚麒走后,江隋立马开始着手研制刺杀藤真的毒药。他在一楼果真找到了“蓖麻子”这种药材,然后根据尤达查询的提纯工艺,将药材研磨成粉末,又去路边捡来几大块冰,将粉末浸于冷水中,用纱布反复过滤。经过四五天反复试验,上百次低温萃取,终于得到一小瓶乳白色的浆液。
只需在藤真的食物中加入一两滴,这个未来的杀人恶魔,就会提早几十年,去见他所信奉的天照大神。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思虑再三,还是把自己关进房间,又仔仔细细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搜寻了一遍关于内藤一郎的所有资料����确保自己不会杀错人。
然而那一张张黑白照片不会骗人。当然,最致命的铁证,还是他在已经解密的一份1945年美军内部审讯笔录里检索到的这段文字:
「1945.10.17,桑德斯讯问内藤一郎:
问:你在美国活动时曾用何姓名?
答:Fujima Hikoichi(藤真彦一)。」
从美国国家档案馆官网上下载这一份笔录时,他的指尖不停颤抖。
杀人需要下很大决心。但那一刻,江隋无比确定,他已经无需再做更多心理准备了。
制完毒药的第二天,他计划去市场买几只活鸡来测试药的毒性。去的还是上次和曾砚麒去过的那一间。才不过半个月之久,这里的摊位似乎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前一天曾砚麒离开时说的话:“快到春节了,每年这时候,堂口都会增强戒备,这段时间我的人不方便进来蹲守。当然,那些意大利人也不会偏挑这个时候找晦气,你老实在家待着,应该不会有事。”
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一丝节日气息,反倒显得有些凄清。他经过一个个摊位,照例听人讲价,发现东西竟比上次便宜不少。
他逛到一个调料摊前,听见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正和摊主抱怨:“你这花椒不能再便宜点了?”
摊主语气里也满是牢骚:“怎么再便宜嘛!已经是底价咯!现在行情不好,白人收一道钱,勿街那些个老板再收一道,阿猫阿狗隔三差五还要来讨茶钱。可是买东西的呢,工钱非但不涨,一个个还丢了饭碗,我多赚他一厘都要跳脚……生意难做啊,再叫我便宜,干脆关了店喝西北风去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到卖活禽的摊位挑了几只鸡,准备从拐角的小门出去。他刚走进市场后头狭窄的小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好几个身穿黑短褂的壮汉,他们一拥而上,江隋还没来得及呼救,嘴已经被布蒙住,他嗅到一股怪异的香味,下一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0章 Chapter30[VIP]
再恢复意识时, 江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左手被高高绑起,右手原本就被固定, 双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他用力挣了几下, 耳边传来男人戏谑的嗓音:“没用的, 阿随, 在我的地盘, 你跑不掉的。”
是秦尚。江隋朝声音的方向用力抬头看, 细长的双眼正盯着他,带着玩味的审视。
“你可真有本事啊, 叫那个高高在上的小温兹利跑到唐人街来跟你鬼混。”
“你监视我?”
“我早说了, 阿随, 你是我的人,况且手里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当然要把你看好了。”
“看好就看好,绑我干什么?”
秦尚没立即作答,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坐在床沿, 伸手抚摸江隋的脸, 指节从脸颊滑到脖颈, 往衣领下探。江隋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男人却笑得更阴沉:“阿随,你知不知道, 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是在……邀请我。”
“你别碰我!”
秦尚面露凶狠, 一把捏住他两颊:“怎么,被那杂种少爷上过,就把自己也当上等人了,看不起我?”
江隋懒得跟他��嗦,猛地扭头咬上他一只手的虎口,他用尽全身力气,秦尚吃痛,收回手去,只见那只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已经被咬出一行带血的齿印。
男人眼中燃起怒火,他抬起手,巴掌正要扇下来,江隋却高声喊:“你打啊!干脆打死我,药方你也别想要了。”
被他这一咋呼,秦尚竟真的住了手,看着自己虎口上的牙印,绽开暧昧的笑:“阿随,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比从前更招人了?”
他又来摸他的脸,一路摸到他脖子上挂的纱布,眉头一皱:“过两天就找个大夫帮你把这劳什子拆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快活快活,就像从前那样。”
似乎是怕江隋再咬他,秦尚很快收了手,眼神却依旧停在他脸上、身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迷恋。他接着说:“快过年了,最近华埠不太平,说不好要出大事,我是在保护你啊,阿随。”
“会出什么大事?” 江隋问。
秦尚没回答,只说:“总之,你就乖乖待在我家,出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你准备就一直绑着我?”
“谁让你那么狡猾,别担心,吃饭的时候会给你的手松绑的。”
“那我要去厕所呢?”
秦尚笑得更加暧昧:“那我带你去,帮你脱,帮你扶……”
“滚!” 江隋忍无可忍。
秦尚面色也沉下来,缓缓起身:“那你就憋着吧,给我老实点!”
说罢,他就出去了。江隋环顾四周,房间窗户被遮光窗帘牢牢挡着,根本推测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把头倒在枕头上,烦躁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总算有了动静。一位身材壮实的华裔中年妇女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声如洪钟:“吃饭了,先生。”
江隋从床上坐起来,女人朗朗笑着,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搁,就来解绑他的绳子。她做这动作时,门口一名黑褂子保镖探进半个身子,警觉地朝这边看过来。
“二爷特意吩咐做了好菜,先生你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江隋抓起筷子就吃,使劲扒了几口饭,才想起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六点啦。”
这么说起来,自己至少跳过了一顿饭,难怪饿得发慌。他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连小白瓷碟里的酱菜都吃得一根不剩。
女人咯咯笑起来:“这孩子胃口真不错!明天想吃什么,跟陈姨说,我让厨房给你做。”
“都行,谢谢你了,陈姨。”
陈姨朗朗笑着:“客气什么,二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你合眼缘,跟你说个秘密啊,咱二爷什么样的男男女女没带回家来过,不过十天半个月的新鲜劲儿。你要是图财呢,就乖乖听话,别跟他犟,切记别瞎打听,到时候好聚好散,好处少不了。你要是图他这个人呢,我劝你现在就趁早收手,二爷可不是能对谁动真心的主儿,别到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江隋假笑着,没心思辩解什么。他既不图秦尚的财,更不图秦尚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秦尚插个兜儿晃进门,陈姨大大方方称了一声“二爷”,端起江隋面前的托盘,利索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秦尚晃到他面前,欺身捉住他的腕子,作势又要将他绑到床上。江隋手上一用力,语气强硬:“我真的要去洗手间,如果你不想我弄脏你床的话。”
秦尚笑的不怀好意:“心肝,我就是要让你弄脏我的床啊。”
江隋“呸”了一声,秦尚终究还是放了手,又解开绑着他双脚的绳子:“去吧。”
江隋爬下床,冲进卫生间,男人却快步跟上来,往门口一挡,显然不许他关门。秦尚靠在门框,抱着胳膊看他:“开始吧,别耍什么花样。”
江隋白他一眼:“我上大号你也要看着吗?”
“可以啊,你请便,我无所谓。”
江隋依旧试图关门:“这里连扇窗都没有,我能跑哪儿去?你看着我,我怎么上?”
秦尚一勾嘴角:“想关门?也可以,你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江隋抬头,直看进他眼里:“说话算话?”
“当然。”
江隋轻轻踮起脚尖,歪过头,双目微翕,向男人凑近……
就在他的唇即将与对方的相贴之时,江隋的动线陡然剧变,猛地撤身,屈膝就往男人要害处狠狠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