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面对诘难,藤真彦一丝毫不乱:“温兹利阁下,你可能不了解我,我本人是坚决反对关东军在中国领土的所作所为,我始终相信,我们大东亚应当团结一心,共同繁荣。”
曾砚麒显然不信他的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跟此人交流的意思。
周维谨郎朗一笑,解围道:“我可以作证,藤真与那些的主战派绝对不是一路人,他父亲是“同仁会”的主要发起者,皇姑屯事件后,对东北输送了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械,彦一君本人也是当年赶赴奉天提供无偿医疗援助的志愿者一员。”
曾砚麒蹙眉挺身,已经做好了驳斥的架势,江隋却抢先说:“可是中国拒绝了那些援助,不是么?”
作为在场唯一知道事态终究会如何发展的未来人,江隋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聊这个话题。在这条时间线上,再过一年,日本关东军就将恶意挑起事端,侵占整个东三省。什么主战派、主和派,终究都架不住大势的裹挟,就算眼前这个日本人真的同情中国人又如何?阻止不了同伴作恶,与帮凶何异?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唐人街穷卖药的,在这样的贵族沙龙上的下其他宾客的脸面,简直荒谬绝伦。
第23章 Chapter23
薇奥蕾特面露不悦,但她语气依然平和,语调依然婉转:“行了行了,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医学研究的么?别扯到政治上去了,啧啧啧,真受不了你们男人。”
江隋闭了嘴,他本不想来的,不过是在曾砚麒面前争口气罢了。
其他几人默契地你一言我一语,转换了话题,气氛又变得其乐融融。就连那个藤真彦一都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江隋沉默地站在一边,还在生着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的闷气。
周维谨这个浙江来的中国留学生身上带着一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简直把“理想主义”四个字纹在了脑门上。
“总之我认为,各国间应当共享医疗研究成果,尤其是针对传染病防疫和治疗的手段措施。英格兰和美利坚这样拥有先进技术的国家,也应当投入人力和财力,向我的祖国这样人口众多的国家提供无国界援助。反过来,获得的数据也能反哺研究,这是双赢。”
藤真彦一也连声附和:“周君,你的观点我非常认同!医疗无国界,技术无国界,我们搞科研的,理应为全人类的福祉而通力合作。”
曾砚麒嘴角始终紧紧绷着,这时候,忽然用不高却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对江隋说:“姜随,你过来,有件事跟你说。”
薇奥蕾特看了看他,优雅的笑容没进眼睛。曾砚麒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招呼江隋往大厅外走。
两人走出那间华丽的厅堂,曾砚麒脚步未停,一直往走廊另一头走,直到穿下蜿蜒的楼梯,从一扇偏门出去,走进后花园,才终于放缓步伐。
他停在一座小型喷泉旁,回过头,却没马上开口。
“曾先生,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竟然耸了耸肩,江隋印象里,姓曾的应该不具备做这种轻浮动作的能力才对。
“没事说啊。”
“啊?”江隋满脸问号。
“怎么,难道你还想待在那间屋子里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曾砚麒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人味儿的笑……真是活见鬼。
“你故意找个由头带我出来?”你会那么好心?后半句话江隋还是硬咽了回去。
“不是连中国都没去过?还知道对东北的事?”不过五秒,曾砚麒又恢复那副上等人的高傲姿态。
“我读报纸啊。这里永远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中国人当然应该关心中国的事。”
曾砚麒沉默了,这话仿佛刺痛了他。他撇过头去看喷泉中下落的水瀑,沉声道:“你倒是分得挺清楚,谁是中国人,谁不是。”
江隋突然意识到自己嘴有些快了,中国人应该关心中国的事,那曾砚麒呢?他算不算中国人?如果不算,那岂不也不能算是英国人?他本没有挖苦对方的意思,但被他这样解读,话瞬间变了味儿。
江隋轻轻一叹,语气难得软下来:“你多心了,曾先生,我没有揶揄你的意思。你刚才怼那个日本人,怼得很到位。”
“呵。”曾砚麒又露出那副不屑一切的嘴脸,“轮得到你来评价我了?”
得,果然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江隋反呛:“轮不轮得到,你管得住别人的嘴,难道还管得住人家心里怎么想?”
曾砚麒没再搭理他,转身迈步继续往前走。江隋跟上去,眼睛开始欣赏四周的景致。范德比尔特的别墅花园和温兹利庄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前者开阔,后者精巧;前者大气,后者雅致。
“曾先生,范德比尔特小姐是不是喜欢你?”在沉默中走了一阵,江隋还是决定找点话说。
男人睨了睨他,语气听不出一丝喜悦:“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的,她看所有人都像杂碎,除了看你,她很把你当回事。”
“她看的不是我,是温兹利家族的钱和地位。”
“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你长得不也还可以?”
对上曾砚麒的眼神后,江隋立马后悔了。真是嘴跑在脑子前头,干嘛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男人眸中的湖水颜色深了一些,脸上又现出那股熟悉的嫌恶,这次却又仿佛混进了什么别的情绪。
“就这么喜欢撩拨男人?”
江隋彻底无语了。
怒意使他下意识绷紧了嘴角,长睫微颤,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曾先生,我没别的意思,你这里……是不是有毛病?”
“你……!”曾砚麒瞳孔也是一震,全然没想到江隋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就在他惊愕失语之时,江隋接着说:“温兹利大人,我在一本晦涩的医书里读到过,有种病叫‘被迫害妄想症’,就是有的人总觉得别人对他有什么图谋。我是喜欢男人不假,但也不是见了谁都想那档子事。请你放一百个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他们正好停在一片树篱旁,阳光倾洒,在曾砚麒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的表情更加阴晴莫测,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最好没有。”
两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曾砚麒绕着范德比尔特家的后花园走了一圈,又回到别墅前。
“去吃饭吧。”他说。
仆人们领他们来到餐厅,午宴氛围轻松愉悦,薇奥蕾特依旧热情地与坐在身旁的曾砚麒聊天,仿佛他从未半路离开她的沙龙。
江隋被安排在离主座最远的一端,他安静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盘算着吃饱后就找个由头回家。
“姜桑。”坐在他斜对面的藤真彦一冷不丁和他搭起话来,“你也是从中国来的吗?”
江隋微微抬眸,答得平淡:“不是,我在这里出生。”
“哦?”藤真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那你和我见过的许多在这里出生的中国人很不一样。”
“哦,是吗?”江隋并不想跟他聊下去。
“是,他们好多都把自己的根给忘了,我觉得那是不对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客观来讲,藤真这个人说的话始终都挑不出毛病,这个人也很有礼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但江隋对他就是拿不出好脸色来。
“所以你也永远都会记得你们大和民族的荣耀?”
藤真的笑容显然停滞了一瞬,又无比真诚且和善地说:“我始终坚信,任何民族都有责任为全人类谋福祉,大和民族也不例外。”
又是无可挑剔的漂亮话,但听得人不舒服。
江隋没再吱声,只闷头切盘子里的雉鸡肉。
午餐会后,薇奥蕾特提议办一场国际象棋比赛,作为下午的消遣活动。
江隋看准机会,推说铺子里还有事,预备开溜。薇奥蕾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主人姿态依旧得体:“小姜掌柜这就要走了?不跟我们一起玩棋吗?真是可惜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可惜。
曾砚麒冷嗤:“恐怕小姜掌柜不会下棋吧?”
薇奥蕾特笑得更灿烂了,这次愉悦发自真心。
江隋心里瞬间蹿起一股邪火,尽管理智告诉他:别冲动,但行动还是不受控。他咧了咧嘴角:“你别说,Chess我还真略懂皮毛,既然范德比尔特小姐一片盛情,那我不如下几盘再走。”
很好,高傲的小姐又从真笑变成了假笑。嘲讽的绅士还是一张臭脸,总之不像高兴的样子。
舒服了。
当然,这一屋子人还不知道的是:江隋六岁开始学国际象棋,何止是略懂皮毛,他脑子堪比计算机,哥大人机象棋大赛纪录保持者,时至今日,能下赢那台名叫“夸克”的超级计算机的,只有来自中国的Emory Chiang。
在场众人通过抽签随机分组,两两对弈,赢者进入下一轮,再抽签分组,直至决出最后两名胜者,争夺冠军。
仆人们搬来几张小桌,上头已经放好了棋盘和棋子,棋盘边还摆着计时钟。
第一轮比赛,江隋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外科医生。对方落子谨慎,每每陷入思考。江隋则几乎不假思索,信手应对,敲按棋钟的节律飞快,叮叮当当,不到二十分钟,外科医生盯着自己被将死的王,难以置信地长叹一口气,指尖一拨,轻轻推倒面前那颗水晶国王棋子,表示认输。
曾砚麒也结束了战局,与他对弈的微胖中年男子用手帕不停擦着额头涔涔的汗,输得有些狼狈。他朝江隋这边瞟了一眼,显然看出来谁胜了,眼底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江隋尽可能不露出得意的神色,小人得志不是他的做派。他别过头的同时,曾砚麒也不再看他,而是转头与刚刚赢得棋局的薇奥蕾特闲聊起来。
第二轮抽签,江隋的对手是周维谨。
“姜先生,请多指教。”周维谨声音洪亮,笑容明媚,整个人透着好命的红光。
“周先生,请。”
江隋这次放缓了节奏。这次的对手不是容易焦虑的类型,步步紧逼不是上策,温水煮蛙更合适。周维谨的棋风一如他的为人,正大堂皇,但缺乏变通和诡诈。江隋耐心地引导着棋局,最终在一个看似平稳的局面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绝杀。
“呀!这怎么会……哎,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周维谨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闪着光,“姜先生棋力深厚,布局精妙,受教了。”
听见周维谨忽然高声说话,其他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薇奥蕾特与江隋对视了一眼,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透着寒意,像泰坦尼克沉没时冰冷的海。
仿佛江隋是她美丽花园里蔓生出的一根杂草,破坏了自然的和谐之美。
经过几轮厮杀,终于到了决定最后一盘棋局参赛者的那一轮。
场上还剩四人:江隋对藤真彦一,曾彦麒对薇奥蕾特。
第24章 Chapter24
半决赛开始。
藤真执白,他轻轻推动王前兵,嘴上悠悠道:“姜桑,我一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很荣幸能跟你对弈一局。”
江隋亦缓缓落子,语气疏冷:“那你可能看错了,我啥也不是,不过学过几手棋,今天刚好又有些运气在身上罢了。”
“你太谦虚了,姜桑。”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晶莹的棋子,每片指甲都打磨得圆润平整。
江隋不言,只低头看棋。
藤真棋路恰如其人,缜密,稳健,富有耐心。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精心布局,协调调度,每一步都力求稳健,不留破绽。他偶尔会抬眼看看江隋,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姜桑在唐人街长大?那里也有人下国际象棋?我记得中国人应该下中国象棋。”
“那个我也会下。”
“有意思,回春堂的小姜掌柜,好像除了看病,什么都会。”
“呵呵。”江隋冷冷一笑,“因为我的手很笨,摸不准脉,更做不了手术。”
这话不假,江隋自小得不到A+的科目只有两门:体育和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