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谢竣廷端起茶杯,淡淡道:“早上出门时和弟弟有两句争执,小朋友闹起脾气来,就让他在酒店待着了。”
陈老板一愣,很是意外。
他很客气地笑了笑:“令弟帮我们这边几家商号理账,做事认真,说话也客气,看起来不像会跟人闹脾气的个性。”
谢竣廷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哦,是吗。”
陈老板继续陪着笑,“可不是嘛,个个都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附近有家郑记商行,前些日子被英资洋行告了个‘做假账’,闹到要上公堂。郑老板急得没法子,托人找了令弟。他翻了三天的账册,发现是洋行用错了内部汇率,最后帮郑记商行还了个清白。”
他啧啧两声,连连感叹:“果然是谢先生的弟弟,虎兄无犬弟,将来新加坡的会计事务所他肯定是独一份的!”
陈老板本意是想绕着弯儿去拍谢竣廷的马屁。
谁知对方轻轻把茶盏放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有些阴沉。
陈老板原本龇着的大牙瞬间就收回去了,怎么了这是?
夸他弟弟能干懂事还不行?
......
从代理行出来,陈平低声禀报:“头家,小少爷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应该比较重要。”
“嗯。”
言霜留在租房里的东西不多,所以整理的时间并不长。除了这个一看就知道他很宝贝的木匣子,就放在枕头边,其余的东西通通收进了箱笼。
那个叫何岁的小学徒很激动,追着问他们自己的东家是去哪儿了。
陈平给他结了三倍工钱,让他另寻出路。谁知那小子说什么也不走,说要留在事务所等东家回去。
谢竣廷把木匣子接过打开,里面放的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有言霜提到的领带,嵌着珍珠的袖扣,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面具,几个毛线缠的小球,是糯米糍从前爱玩的。还有几张从寺庙里求来的符签。
他一样一样扫过去,拿起来轻轻把玩两下,最后落在厚厚的几叠信上。
这就是弟弟口中的,很多很多很多信。
谢竣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望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一阵阵疼痛。
他抽出一封拆开,缓缓展开了信纸。
......
谢竣廷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推门进去,套房里的灯没开,光线昏昏沉沉的。他把专门绕路买回来的食物放下,先过去卧房找人。
大床上鼓起小小一团,乖乖的,看样子是还在睡觉。
空气里都是言霜香甜的气息。
谢竣廷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就像出门打猎觅食的野兽回到自己的巢穴,而他心爱的伴侣待在窝里酣睡。
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时常会产生幻觉,每次一靠近,言霜就会消失。
而现在,他心爱的弟弟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谢竣廷想起方才看过的信,少年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很多。
他说在曼谷看见了很漂亮的烟火,但是不如当初和哥哥一起看的。
他说自己过了十九岁生日,又长大一岁了,愿望是哥哥和伯娘,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又说梦见哥哥了,醒来枕头是湿的。
原来……他也这样想念自己。
谢竣廷温柔地掀开被子,俯身去捞蜷成一团的少年:“还睡呢,小猪,哥哥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快起来尝尝。”
出门前还好端端的言霜,脸颊红得惊人,薄薄的眼皮肿起,鬓发细汗密布。
谢竣廷皱起眉,探了探他的温度,很高。
而少年对他的动作反应很迟钝,睁眼看了看他,呼吸紧促,像是难受得很。
谢竣廷让陈平立刻请了医生上门。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华人大夫,拎着药箱赶来,给言霜把了脉,又量了体温,神色有些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新加坡这样的天气,暑热湿闷,能得风寒的很少见。
他看了少年一眼,对方和他视线撞上,很快就移开了。
医生嘴上没多说什么,开了几味专治风寒入体的药,叮嘱这几天务必注意饮食,暂时不能洗澡吹风。
谢竣廷听着,脸色沉沉地应下,把医生送出门后让陈平跟着去取药。
等药煮好了,更棘手的还在后面。
床上少年抬起微肿的眼皮看他,很倔强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吃药。
“闹完绝食就跟哥哥闹不吃药是吧?”
谢竣廷忍着攻心的怒意,舀了一勺递到言霜嘴边:“乖,把药吃了。”
言霜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看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摇头。
“言霜。”谢竣廷声音沉下来:“你以为哥哥不敢打你是不是?”
他一凶,少年浑身一抖,眼泪就砸了下来了。本就病着,这一哭更显得可怜,烧红的脸颊都是湿漉的。
谢竣廷头疼得厉害,又拿他没办法。
最后捏着他的脸颊,连哄带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灌进去半碗药,剩下的全洒了在谢竣廷的衣服上。
谁知,言霜脸色一白,刚咽下去的药立刻吐了他一身。
一直折腾到快天亮,烧还是没退。
言霜烧得像个小火炉,滚、烫惊人,谢竣廷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
怀里的少年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拧紧眉头低低呜咽,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里。
谢竣廷连忙停下脚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一大早昨天的华人医生又被请过来了,得知他竟然烧了一夜,也有些着急:“谢先生,我昨天把脉瞧着小少爷这脉象,脑部像是受过伤。这一场烧拖下去,要是引了别的病症出来,可就难办了啊。”
本就是好意劝告,不想这位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谢先生脸色也瞬间刷白。
医生摸了摸鼻子,只好继续说:“天大的事都没有身体要紧,您先把他哄着吃了药,退了烧,再进一些清淡温补的食物,他年纪轻,经不起这样耗。”
医生走后,言霜也醒了,望着谢竣廷的目光有些涣散,声音轻轻的。
“哥哥……我刚刚梦到自己在海里淹死了。”
谢竣廷眉心猛地一跳:“你在胡说什么?有哥哥在,你不会......”
“真的。”
言霜喃喃地打断他,很可怜地吸了吸鼻子,“我本来就是在海里被救上来的……”
谢竣廷当然记得这个。
有时候他也会想,言霜就是命运送到自己身边的。
那样一个瘦弱地少年,在大海上飘过来竟然还能活着。后来受伤失忆,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弟弟。
谢竣廷的心又开始被炙烤了,他抱着浑身滚烫的言霜,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软声音:“小乖把药好好吃了,我同意你留在新加坡继续念书,事务所的事也可以商量。”
言霜睁大眼睛看他,一颗心跳得很快,小脸警惕,“怎么个商量……”
“就是哥哥不反对你继续开事务所,但是具体怎么开,要听我的。”
少年搂着他的脖子,脸靠在他肩膀上,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还是恹恹的,将谢竣廷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哥哥,我还能再相信你吗?你睡了我好几天,还说话不算话……”
谢竣廷声线喑哑:“我答应你,这一次决不食言。”
“真的?”
言霜还是很警惕,仰脸用一双湿圆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发誓,如果做不到,我就掉海里淹死,或者出门被车撞死。”
谢竣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言霜,你懂不懂什么叫避谶?”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宝们久等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其实他俩也算是互相拿捏吧!封建南洋人也就撑了一章就妥协了。蟹老板这就是你找年幼妻子的下场!桩桩件件都是要操心的,小心老得更快评论区照旧小红包!
第49章 娇气 现在亲有什
谢竣廷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就算是重逢那一晚,再生气也是喊的“小乖”。
可见被言霜的话气得不轻。
这一下打得挺用力的,半边屁股都震麻了, 少年顿时更委屈。
“我是病人,你还打我......”
谢竣廷黑眸微颤, 无声翻涌着痛意,嘴上在威胁, 却恨不得让他揉进身体:“霜霜,这种拿自己性命赌咒的话,再让哥哥听见一个字, 就不止是打一下屁股。”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越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越是怕他有什么差池。
言霜本就是死里逃生过两回的人,那些话随才说出来,他听着就跟被生生抽去肋骨、刀子搅碎五脏六腑没有区别。
他并不全然信奉神佛,可此刻竟也怕了,怕万一哪路神明当了真。
谢竣廷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下颌抵着少年的发顶, 缓缓吐出一才气:“不许再说了, 知道没有。”
言霜的心才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吸了吸鼻子:“……要不是哥哥说话不算话,我用得着诅咒自己吗?”
他挣扎着要从谢竣廷身上下来,兄长既生气又无奈,手臂圈着他的腰身不让动。他们之间身高体型相差很大,言霜本就烧得手脚无力,更是完全挣脱不开。
“哥哥,你、你把我弄疼了!”
想到弟弟还在病着, 谢竣廷到底还是放软了力道:“我看看。”
他把言霜翻过身去按在床上,脱了居家裤一看,圆润白皙的皮肤上果然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衣摆轻轻掀起,腰上也红了一片。
“娇气。”谢竣廷淡淡道。
“你怎么不说自己牛一样力气大……”言霜可怜巴巴抱着枕头,明明是他抱得太紧,打得用力,还倒打一耙。
谢竣廷没说话,指腹轻轻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