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他环视了一圈书房摆设,开门见山道:“我今晚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谢竣廷淡然:“嗯。”
宋聿之看着他,将自己回到吉隆坡后,派下属去码头一带调查的事情说了。
“原本以为线索早已断得干净,没成想竟真让我挖出一点东西来。码头上有个工人,当年与言霜同住过一个底舱。”
谢竣廷蹙眉, 瞥他一眼:“然后呢?”
宋聿之继续:“当时同在底舱的还有另一个人, 这人姓林, 与言霜年纪相仿,是那个工人在安溪泉州上船时的同乡。”
话语落地,谢竣廷倏然抬起眼皮,黑沉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宋聿之最初得知也很震惊,这也是他为什么深夜到访的原因。
“据那人回忆,言霜是从海里被救上来的, 当时浑身湿透,意识模糊。谁也不知道他漂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那样茫茫一片海竟然也没淹死他,实在命大。他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洋人,身无分文,别说书信了,连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据说林知序和言霜关系最好,在底舱时就很照顾他,后来两人没有华侨登记证,就辗转去了蔡阿发手下做码头工。
再后来,英国人史密斯的一批货物被华工卷跑,宏兴门满城抓人,林知序离开马来亚,也就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谢竣廷原本只是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你说,我听’的散漫姿态。
可当宋聿之说到言霜是从海里被捞上来,堪堪捡回一条命时。
他握着茶杯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杯壁不堪重负,发出隐隐要破裂的脆响。
初见言霜是那样瘦小的一个人,竟然差点就死在大海里。更别提怎么在陌生、肮脏的底舱里熬过漫漫长夜。
他从前并非没有想过。
言霜这样不谙世事,是怎么一个人远渡重洋走到他面前的。
可他只当是旅途辛苦,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段命悬一线的过往。
谢竣廷闭上眼睛,胸腔仿佛被什么锋利的物体搅动,窒息感与痛苦蔓延开来。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心疼。
宋聿之话锋一转,说了自己的结论:“所以,那些亲笔信并不是言霜的。”
“从泉州过来投亲的另有其人,他叫林知序,他才是你亲叔叔的后代。”
谢竣廷缓缓抬起眼,黑沉的眼眸波澜骤起,一丝隐秘、罪恶的庆幸涌上心头。
言霜不是他弟弟,他们没有血缘。
一切都是误会。
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喜欢他,不必再被所谓的“兄弟”“道德伦理”捆住手脚。
然而很快,谢竣廷心底浮现另一个念头,
如果言霜恢复了记忆,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弟,也根本不是谢家的人。
他会怎么样?
谢竣廷喉咙滚动,手臂的青筋暴起,几乎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他会走,他会离开谢家,离开他,
言霜对自己满心满眼的依赖、信任,就连睡觉时也会乖巧地往自己怀里钻。
到底有几分是喜欢,又有几分因为错认了他是唯一的哥哥?
谢竣廷眉间凝着一股阴鸷。
曾经他自诩他们之前血浓于水,无论任何事物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
谢竣廷忽然希望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
言霜既是他弟弟,也是他的妻子,他就该乖乖待在他的掌心。
宋聿之看着他,等了片刻,才见谢竣廷缓缓松开指节,抬起眼来。眼底笼罩着一股海夜般的冷寂、平静,像要将一切掩盖。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语气沉静,“我有分寸。”
宋聿之盯着他的神色变化,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感到一丝不对劲。
“什么叫你有分寸?虽然我也很喜欢言霜这个弟弟,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失忆了吗?还是说,他看谢家财大势大,故意……”
谢竣廷打断了他:“不可能。”
宋聿之语气焦躁:“好好好,我知道你偏心言霜,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成了谢家小少爷,而你真正的弟弟,生死未卜!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林知序是死是活你半点不担心吗?”
人非草木,他并不是刻意要针对言霜,而是这事实在太过巧合,世道这么乱,什么人都有,他实在怕谢竣廷冲昏了头。
当初,言霜还只是一个矿场小工时,就惹得他手里沾了血腥也无所顾忌。
这样的谢竣廷太过陌生了。
宋聿之盯着他无波无澜的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等等,你该不会想将错就错,真打算让言霜进谢家族谱吧?”
谢竣廷说:“会,但不是以弟弟的方式。”
宋聿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你疯了吧?不是以弟弟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还能娶他?他是男的!”
谢竣廷神色淡淡,看着宋聿之那张因为震惊有些变形的脸:“那又如何。”
宋聿之忍不住扶额,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
谢宅,主楼。
餐厅的落地长窗靠近庭院,可以看见开得正盛的热带花卉。窗外传来鸟雀声,晨光透过绿植洒进来,在花砖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影。
谢家的早餐吃得不简单。既有中式传统的荷叶粳米粥、精致小菜、点心,也有马来亚特色的炸江鱼仔、参巴虾米、半生熟水煮蛋,还有烤得微微焦黄的椰咖吐司。
言霜刚睡醒不久,眼皮还有些肿,小口喝着一碗清粥。他胃口还不错,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竣廷伸手拿掉,笑得温和:“霜霜没几天就得去上学了,早上这么困怎么行?”
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调侃小朋友。
毕竟莱佛士学院不算远,而且他也和院长、任课老师也打过招呼。
言霜听了果然有些不服,嘟囔了一句:“瞧不起谁呢,以前早八课我都没迟到过……”
谢竣廷问:“什么是早八?”
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头摇得像拨浪鼓,“唔?......没什么呀。”
谢竣廷眼眸在他脸上扫过,没有追问,又往他碟子里夹了些小菜。
“昨晚聿之过来找你,什么事?我听佣人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可别闹什么不愉快,都是一家人了,看在静宜的份上和气些。”
谢梦澜坐在主位,端着一碗冰糖炖雪蛤慢条斯理地在喝。
宅子里佣人多,很多事情都有人看在眼里,在不经意地传回她耳朵。
谢宋两家不仅是世交,也是联盟关系,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这些事情家里听听也就算了,要是传到外面,就很不妥当。
甚至还听见有人嚼舌根,说大少爷太过宠爱言霜,实在有些不正常。
这些话让谢梦澜听得心慌,更迫不及待想要将言霜送出去留洋。
谢竣廷将银筷放回碟中,语气很淡:“只是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母亲不必担心。”
谢梦澜点了点头,儿子向来有分寸,她便不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小乖入族谱的事之前跟你提过了,吉日是在两天后,就在宗祠里办。该通知的宗亲我都通知了,供品香烛也备好了……”
言霜一听,心说糟了,他完全忘记入族谱这件事了,顾不得想太多,他说:“伯娘……我想了想,要不这件事还是再考虑考虑......”
谢竣廷看了他一眼,随即跟着开口:“母亲,我也正有此意。”
谢梦澜放下手中的汤碗,眉心拧了起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这事情敲定了这么久,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说要取消?什么都定好了,临时变卦像什么样子?”
言霜心里又急又乱。
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也就罢了。他如今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总不能还将错就错地入谢家族谱。
他唇瓣翕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谢竣廷若有所思地凝着他的表情,不疾不徐地开口:“母亲,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入族谱仪式繁琐,拜祭的流程长,要见的人也多。医生前段时间才叮嘱过霜霜要好好休养。不如等他身体彻底养好再说。入族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人就在这,什么时候办不是办?”
谢梦澜听他讲完,脸色是不太好看的,但最后一句话,让她有些心虚。她看了看言霜,用手帕擦了擦唇角。
“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觉得不合适,那就先缓缓吧。不过宗亲那边要怎么说?日子都定下去了,忽然改口,到时候还不定怎么议论呢。”
谢竣廷给她斟了半盏茶:“叔伯长辈那边我去交代。就说霜霜水土不服,身体抱恙不宜劳累。母亲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的。”
谢梦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言霜在庭院的小躺椅上看书,午后日光斜过屋檐,落在他手上的书。
微风拂过,几瓣落花飘在在他发丝,他浑然不觉,正看得入神。
忽然,一声细弱的“喵”从花丛传来。
言霜耳朵一动,循声望去。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小猫正蹲在边上,歪着脑袋看他,浅蓝色眼睛亮晶晶的,像琉璃珠子,浑身的毛蓬松看起来可爱极了。
言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书,小心地朝它伸出手。小猫歪歪扭扭地走来,先是警惕地嗅了嗅他的味道,才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立刻把它抱了起来,软乎乎的一团窝在他怀里。
“喜不喜欢?”
谢竣廷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拱券门边,“它还没有取名字。”
言霜抬起眼,清亮的瞳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哥哥,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在槟城的时候,霜霜不是说想养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