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稚盐
宋淑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竣廷唇角微压,对言霜说:“我出门这几天,在家有没有看书?看完了吗?”
言霜点头:“看了几本,还没看完……”
“嗯,我正好要问你几个问题。”谢竣廷语气沉冷,“你过来。”
言霜眨了眨眼,有些懵。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可看着谢竣廷不像在说笑,只好乖乖跟去。
这时一个随从走上前来,躬身道:“宋小姐,大少爷吩咐了,我送您回前厅。”
宋淑宁咬了咬唇,只好跟着随从往回走。
前庭的喧闹渐远,谢竣廷放慢脚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聊的什么?”
言霜没多想,眼睫扬起:“也没有聊什么,就是陪她看了看花。”
谢竣廷口吻冷淡:“男女有别,你一个男孩子单独陪人家姑娘在花园里散步,传出去对你、对她都不好。往后这种事,能推就推了,免得造成不好的影响。”
言霜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轻轻抿唇:“抱歉哥哥,我当时也没多想……静宜姐姐让我陪,我就陪了。”
谢静宜让他做什么就做吗?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你和她很熟?”谢竣廷冷声。
“不熟呀。”言霜实话实说:“只见过两次面,“
谢竣廷神色缓和了些:“我不是反对你和别人交往,只是你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书念好,学校的事我已经在找人给你物色了。”
言霜听到“学校”两个字,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谢竣廷的手腕。
“真的吗!你真的要送我去读书?”
谢竣廷被他这一拽,脚步停下:“难道你不想?”
言霜忙不迭地摇头,攥着谢竣廷手腕的手指更紧,小脸写满认真和急切:“哥哥,我想去的。等我学业有成,就能帮上你的忙了。这样你就不用这么忙了,天天早出晚归的很累,还要动不动就出差。”
谢竣廷低头看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纤细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他一时心情复杂。
言霜的干净坦荡、依赖和亲近,让他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愈显龌龊不堪。
谢竣廷垂了眼,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递到言霜面前。
“这次去新加坡,看见个小东西有意思,顺手带回来了。”
言霜接过来打开,一眼便看见那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他轻轻拨开搭扣,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
“好漂亮……”
他低低惊叹了一声,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望向谢竣廷:“哥哥,这真的给我吗?太贵重了......”
谢竣廷眉峰下压,阴影染在眼窝之间:“嗯,给你的。静宜和母亲也带了别的礼物,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拿着就好。”
言霜纤长的睫毛垂下,在日光下仿佛沾满细碎星屑,手指轻轻摩挲着蓝宝石,像捧住什么不得的宝贝。
“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很喜欢?”
谢竣廷语气问得极轻,像是不经意。
言霜眉眼月牙般弯起,揪着他的衣角靠得更近,谢竣廷眼眸微睁,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少年微张的唇瓣带着一点柔软弧度,润泽饱满,语句真挚:“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温热香甜的鼻息扑过来,谢竣廷几乎无法呼吸。
言霜费力地仰头看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哥哥,你真的好高啊。”
谢竣廷低头:“怎么了?”
言霜比了比自己头顶到他下颌的距离,有些困惑:“如果我们真的是有血缘的兄弟……为什么身高会差这么多?”
他歪了歪头,谢世青也挺高的,听说他和谢竣廷不过是疏堂兄弟。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少年天生骨架纤细,肩骨小巧,细窄的腰身束在西装里,倒显得一双腿很长。
“因为你太挑食了。饭就吃一碗,苦的不吃,油腻的不吃,能长高才有鬼。”
言霜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也没有很挑食……”
再说谢竣廷每天都不在家,自己吃了什么,没吃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哥哥总不能专门让人盯着他?这样想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谢竣廷想了想,不放心:“明天我让张老先生再开一副调理的方子,专门给你养脾胃的。”
言霜小脸一下子就垮了,眉眼都耷拉下来:“还要喝药啊……之前的已经够苦了……”
“苦口良药,听话。”
谢竣廷想起自己抱他时,手里的重量还没个包重,再不好好吃饭,风大一点都怕他被吹跑。
言霜认命地点了点头。
回到前庭的宴席,宋聿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是言霜吧?上回见你时你脑子还不大清醒,这回看着精神多了。”
言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好。”
宋聿之点点头,打量了眼站在旁边的谢竣廷,他想起那天谢竣廷为了言霜不顾后果的模样,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是因为是血亲......可那时,谢竣廷似乎并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宋聿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说。
“言霜弟弟,可算找着你了!”谢世青找了言霜半天,见到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絮叨。
言霜闻声抬起头,自然地叫了一声:“世青哥哥。”
谢竣廷身侧的指尖蜷紧,眼底落了灰。
刚刚还在自己面前乖觉地喊哥哥,转头就喊别人,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亲近
谢世青算他什么哥?
不过年长几个月,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同族亲戚关系,血缘更是淡到不能再淡。
谢世青被谢竣廷看得脊背一紧,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和言霜说说话怎么了,哪句话又惹了大哥不快。
正说着话,佣人端着热汤从长廊那头走来,不知怎的脚下绊了一下,整碗滚烫的羹汤便朝桌边泼了过来。
众人一阵惊呼四散让开,佣人急忙道歉,吓得快哭了。
谢竣廷就在言霜身侧,一把将他拽过来。
“烫到没有?”
他低头在少年身上扫了一遍。
言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正好躲开了。”
另一头,谢世青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背,他很倒霉地溅到了一小片热汤,皮肤已经泛了红。
他一边吹气一边委屈:“大哥,你怎么只问言霜不问我啊?我才是被烫到的那个好不好……”
言霜有些紧张:“疼不疼?”
谢竣廷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面无愧色:“一点烫伤,让佣人给你拿烫伤的药,再拿些冰敷就没事了。”
谢世青见好就收,转头向言霜悄悄告状:“我们大哥最是严厉了。”
言霜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恍惚。
他认识的谢竣廷,同世青口中那个严厉寡言的大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但还是挺会关心人的呀。每次见面也会问自己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也会借书给自己看。
还帮自己定制衣服找学校.....找学校。
刚才的一场小插曲,宋聿之这才注意到言霜衣襟前滑出来宝石怀表。
瑰丽、奢华,光芒熠熠。
这东西......他不久前见过。宋聿之倏然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谢竣廷。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目光沉静地迎上去。
*
谢宅热闹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已深,客人们才陆续离去。
谢世青和言霜混得极熟。
一顿饭下来,两人已经从“世青哥哥”“言霜弟弟”叫到了直呼其名。
谢世青滔滔不绝地讲最近有个片子要上映,据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讲一个侠客闯南洋的故事,打戏精彩得很。
“改天我请你去新式影院看,座位都是软皮的,又舒服又气派。”
言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应好。
谢静宜将宋聿之和宋淑宁送到宅子门口,等宋淑宁先上了车,宋聿之才问:“静宜,你觉得你大哥对言霜……怎么样?”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挺好的呀,就当亲弟弟那样关照。不过你也知道大哥,平时事情也忙,也不见得能时时顾得上他。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聿之目光微微一闪,笑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风大,你赶紧回去吧。”
谢静宜也没有多想,看着宋家的车远去,才回了屋。
*
谢梦澜吩咐佣人把里外都收拾得差不多,才迈步朝东小楼走去。
谢竣廷已经沐浴了,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在书桌前练字。这是他幼时养成的习惯,心焰堂躁时,练字可以静心。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母亲,便搁下了手中的笔。
谢梦澜在椅子坐下,笑道:“你刚回来,肯定是累了。不过趁着今天给言霜接风洗尘,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商量商量。”
谢竣廷:“母亲说。”
两母子也不必兜圈子了,她开门见山:“言霜既然是你的堂弟,我想着……要不让他入了咱们谢家的族谱,改姓谢。”
按说言霜应该本姓林,谢梦澜猜测他可能是随了母姓。这也没什么稀奇,谢竣廷不也是跟着自己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