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所谓奖罚分明指的是,如果有人说错了话,就不能再给他好脸色。谢漪白斜睨对方一眼,转开脸道:“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有的是人来接我,轮不上你!”
谢漪白回卧室换了身衣裳,带上手机离开了。
今天来接他的是Jeffrey,助理正该干这些鞍前马后的活儿。
黎正宣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1岁,还在长身体,对比去年个头又往上窜了两厘米,谢漪白都害怕这小子在25岁时能突破两米。
那就当不成演员了。
谢漪白盯着Jeffrey的脸,经不住越俎代庖地发愁,他一米八站在对方身旁都显得很娇小,女演员的身高普遍在160-172,男方太高没法同框,不好搭戏的。
下午他约了一个影展上认识的新人导演见面,对方是蒋妮的同届校友,拍摄过几支获奖短片,但运气不佳,前几回筹拍的长片项目皆以流产失败告终,本已心灰意冷,打算签约MCN公司帮网红拍vlog和短剧,又被蒋妮劝了回来,继续投影展撞运气。
这次恰巧撞上了谢漪白作为单元嘉宾出席,他看完中选剧本很喜欢,但客观地说这个故事没有很适合他,所以想约导演喝茶详聊。
见面地点是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厅,他和导演相对而坐,Jeffrey在旁侧独坐一桌,充当他的保镖,谨防有人过来打扰。
这个剧本的名字取得很晦涩,在此略过不表,但内容还算新颖,题材也温馨,只不过表现手法很极端,拍出来只能归类为悬疑惊悚片。
内地没有开放创作恐怖灵异等标签的类型片,不过从近两年院线引进的外语片目录看,倒是有解禁的趋势,所以不妨试一试水。
故事梗概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独自抚养几个弟妹的艰苦贫困日常;赌博欠债外逃的父亲,人间蒸发的母亲,接踵而至的是房租到期、债主上门追讨欠款、房东的咒骂和驱逐。
于是最年长的孩子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乡下,民风古朴守旧的岭南山村,住进荒废多时的阴森老宅,靠着老家的亲戚邻里接济度日。
为了养育弟妹,年仅十六岁的长兄必须肩负起父母的职责,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白天他在镇上一家工厂里帮工,中午和傍晚骑车回村给弟弟妹妹做饭,然后再回厂里加班,干到深夜才能收工回家,草草冲洗睡下。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如茁壮成长的寄生虫,吸食着一个青少年的精神与体力,把他困在无穷无尽的劳作和抚养弟妹的沉重负担里。
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挂在门楣上的铜镜不知何故碎了,在这个风雨飘摇、残破不堪家中,老物件的损坏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到了凌晨,他在熟睡中被弟妹的尖叫声吵醒。
他下了床没穿鞋,风风火火地跑去隔壁房间,查看弟妹们的状况,只见小孩们吓得抱作一团,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地指着房门。
他扭过头看去,冷风从纱窗贯入,拨开夜幕中的阴云,月亮的清光如水淌进屋内,赫然映出门上那个高大悚然的人影。
他心跳一滞,慌张失措地打开屋内的灯,那人影却消失不见,仿若只是一场幻觉。
他冲到门外张望,并未看见有外人闯入的踪迹����大概是衣服或树的影子,看错了,虚惊一场。
他正要安慰吓坏了的弟妹,抱他们回到床上,可弟弟妹妹却在下一刻指着床上尖声大叫。
他一看,被翻乱的被子上竟印着一个漆黑的手印,宽大厚实的手掌、粗壮的手指,绝不会是孩童的恶作剧。
接下来,便是一个荒村老宅闹鬼、怨灵索命的惊悚故事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足以打动谢漪白,纯粹的灵异片拍出来也没法过审,他真正欣赏的是这部剧本的后半段。
这只盯上他们的厉鬼幽灵来势汹汹,总是夜半三更出没,靠近年幼的孩子,伤害他们,在弟妹幼弱的肢体上留下青紫的巴掌印,把几个孩子吓得高烧不退。
在看病就医、求长辈救助、请高人做法驱邪等外援统统失灵后,主角决定亲身上阵对抗这只恶鬼。
月黑风高之夜,他照着网上查来的见鬼十招,点燃蜡烛招魂,他坐在自己划出的圈里,保护着身后的弟弟妹妹,可一直等到后半夜,依然没有任何鬼魂现身,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闹鬼,也没有邪魔入侵。
主角把弟弟妹妹抱上床,哄他们入睡后,孤身一人去厕所洗脸,他抬头望向镜子的瞬间,画面闪回����
是他狂躁地砸碎了门楣上的铜镜,是他夜半三更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小弟妹施暴,是他想要粉碎这无止境的悲苦生活。
原来这个家里从来没有鬼,只有一个从小活在父母的争吵与暴力之中,被逼迫着长大,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受尽折磨和苦难,早已患上重度精神分裂症的他。
他看着镜子里,面目憔悴枯槁的自己,他已经无法压制身体里那股强烈的毁坏欲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他,想要杀掉弟弟妹妹,逃离这苦海无边的人生。
假如他离开这个家,弟弟妹妹会变成孤儿,虽不至于流落街头,但会被视作惹人厌恶的累赘,被各种亲戚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如果他也抛弃弟弟妹妹,那他不就和丧尽天良的亲生父母成为了同一种人?
可是如果他留下和弟妹一起生活,他的疯病早晚会害死他们。
可怜的小孩子,受了那样的惊吓和虐待,却从没对外吐露过真相,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哥哥被警察或医生带走,他们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在自责、愧疚、懊悔、穷途末路等多重痛苦的压力下,主角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故事结局在这里戛然而止。
尽管这个剧本没有脱离“闹鬼全是活人假扮/发疯”的国产鬼片框架,但它利用了“不能存在封建迷信和怪力乱神”的审查规则,在灵异现象之下揭露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议题,使观众在惊恐刺激之余,把目光落回了“关爱儿童成长”的主旨上。
所以谢漪白认为它是温馨的,讲述了一个非常沉重和感人的故事。
不过他也理解为什么导演这许多年来怀才不遇了,这种本子拍出来,即便是给他这个顶流影帝主演,想回本也很困难。
恐怖片是很小众的爱好,能淘汰掉八成观众,剩下那两成为了鬼怪噱头买票入场的人,看到结局只会大失所望,唾骂又是一部挂着羊头卖狗肉的烂片。
若说送去参赛,放在电影节首映,那对影像质量和表演的要求又很高,粗制滥造的片子溅不起水花,精雕细琢又没人肯投这个钱,暂且不论新人导演初涉长片,信誉成问题;只说要同时找到三个演技过人的儿童演员,光这一条,就能难倒一大票制片人。
高投入低回报的事,谁乐意干呢。
然而今天见面和导演聊完,谢漪白有点跃跃欲试。
他不是想演这部电影,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这把年纪哪儿还演得动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他是想做这个项目,想让它从纸面上的文本,变成一部令人记忆深刻的影片,从而被更多观众看见。
因为他喜欢悬疑惊悚片,这是其一。
其二是聊到创作意图时,导演对他说:“这个世界是成年人的世界,所有小孩长大成人,都是为了迎接它。但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也是社会的神经末梢,事实上是孩子在代替所有成年人受苦。男人一直在书写男人的故事,女人也可以书写女人的故事,那孩子的故事又由谁来书写呢?这就是我想做的。”
这段话乍一听来高屋建瓴,但当中的志气是真,理想是真。
可以,他喜欢有心气的人。
谢漪白坐进车里,回味着方才的对话,等车子发动,行驶上路,他匀出片刻时间,观察着开车的黎正宣,表情若有所思。
“Jeffrey,你想不想演这部电影?”他问。
导演是广东人,设定故事发生在岭南,Jeffrey不仅能说粤语,还那么年轻,反倒比他更适合当主演。
谁知黎正宣非但不领情,还没给他好脸,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皱起眉头道:“你又玩腻啦?想到新招赶我走了?告诉你,我不答应!”
第264章 出息
谢漪白很惊诧,怎么还有这种好赖不分的人?
他这是在慷慨无私地为Jeffrey着想啊,一个高大帅气、随叫随到的年轻助理,是他不想要吗?他愿意放弃现有的福利,让Jeffrey去尝试更宽广的戏路,这死小鬼居然不识好歹,不领他的情!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谢漪白多看一眼都嫌弃,埋头刷着手机,“我真是错看了你!”
他这激将法,只对部分人管用;黎正宣听出他语气里的藐视和嫌恶,逆反心加重,呼吸一乱,也不管话中不中听了,如点燃的炮仗般对他一阵乱轰。
“我干吗要有出息?我想有出息,我不上学,跑来这儿给你当呼来喝去的助理?”
黎正宣上次被他始乱终弃,留下了深重阴影,听不得他说些要赶自己走的话。这会儿找到由头和他翻旧账了,把认识他以来所受的委屈全盘托出,眼红道:“你一开始就对我没意思,还骗我让我带你回房间,然后差点一脚把我踹成废人!我痛得一晚上没睡着,你事后关心过我一句吗?”
“我连这都没跟你计较,继续没脸没皮地缠着你,你无聊了才肯多看我一眼……玩儿完又一脚把我踹开!我当时怎么求你、怎么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理!等你需要工具人制衡你那俩前男友了,你又想起我,再勾勾手指把我叫回来……我把你说的话当圣旨,你让我干的事我哪一件没干?你还有哪里不满意,要拿我开刀!?”
谢漪白好久没被人贴脸输出了,听完Jeffrey对他罄竹难书的指控,大脑宕机了几秒钟,评价道:“你普通话练得真好,有这么好的台词功底,真该多演几部戏。”
紧接着思绪回笼,他惊觉双方还坐在车里,这是在大马路上,于是平息火焰道:“我没有要拿你开刀,你冷静下,先开车吧,路上吵架太危险了。”
黎正宣已经被他气到七窍生烟了,双眼怒瞪着前方,不再跟他说话,像是路怒症发作一般,在等候红绿灯时打开窗,把一辆不断鸣笛的私家车狂骂了一通。
谢漪白暗暗摇头,年轻人呐火气真重。
不过这普通话真是让Jeffrey学明白了,连脏话和诅咒都如数家珍。
他带着黎正宣去了贺清川家里。
谢漪白这几个男朋友里,只有贺清川能接受他领着别人来眼前晃,盛柯和邹延就没这心胸。所以每当他撇不下黎正宣的时候,就只能去找贺清川。
而黎正宣愿意频繁跟着他来到贺清川家里,一方面是因为他,一方面是出于对瑞秋的喜爱。
瑞秋在它孤独而寂寞的狗生里,总算遇到了一位和它实力相当,能陪它玩全力拔河的人。所以每次一见到Jeffrey,它都会比往常兴奋。
今天谢漪白和Jeffrey闹了口角,进了贺清川的家门,关系还没缓和,他坐到沙发上,Jeffrey径直走向瑞秋,朝它吹了声口哨,瑞秋眼睛一亮,站起来,Jeffrey作势要追它,它叼上玩具逃去庭院,一人一狗在绿茵茵的平地上玩起了抢球大作战。
谢漪白旁观着此情此景,不禁自我怀疑,他催Jeffrey去接戏真的正确吗?
这哪里算个人,这是半只狗啊。
哪有逼着小狗去上班的?小狗的梦想就是陪伴主人啊。
不过玩笑归玩笑,黎正宣家里人肯定不是把他当狗养大的,再怎么说也是老来得子的幺儿,被长姐抚养成人的幼弟,金贵着呢。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把未来断送在他手上呀。
谢漪白有心事,贺清川全看在眼里,关怀他道:“Jeffrey惹到你了?”
“我想让他去演电影,他拒绝我不说,还恶意揣测我的用心!”谢漪白也拿出告状的委屈劲儿,“你说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没点上进心呢!?他一个小少爷,难不成想一辈子当我的助理?”
贺清川:“不是你让他来当你助理的吗?”
“那是权宜之计啊!我也承诺过,有合适的资源会推给他。我在信守承诺,他却不答应了!”
“演电影是件好事,他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这问到谢漪白的痛点上了,他潜意识里明白是自己当初做得太绝,才导致Jeffrey不再信任他。
他硬着头皮道:“还不是因为当时分手闹的……他怪我始乱终弃,怕我这次又是找借口甩掉他。他要记这个仇,我也没招啊,我就只会断崖式分手……”
贺清川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信任危机。”
“对……”
“那你究竟是不是想找个机会,和他拉开距离?”
谢漪白望着落地窗外,草坪上那个矫健活泼的身影,犹疑道:“我想和他拉开距离吗?我不想啊,谁不喜欢年轻力气大还有一张好脸的贴身助理?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变成小刀吧,何况小刀知道自己要什么,Jeffrey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吗?我觉得……他只是一时昏头。如果长此以往把他捆在我身边,任由他虚度光阴,等他早晚想明白了,会加倍恨我的。”
他因为一时兴起,伤了Jeffrey的心;又因为一己私欲,耽误了对方的学业。
难道还要再因为他的自私自利,让一个才貌出众的年轻人虚耗大把好时光吗?
青春年少,就该四处闯荡,开拓进取。他不能把Jeffrey圈禁在身边,阻止对方进步和成长。
贺清川再次提问:“所以你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还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
他反问:“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如果你只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那等你想分手的时候,给他规划一条后路,多给他些补偿就足够了,好聚好散。如果你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那你就要努力说服他接受你的提议。前者只需调动权势与财力,后者则需要你付出很多的耐心。”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贺清川说的这两种情况,不就是男人打发腻味的情人,和栽培心腹下属的区别吗?
Jeffrey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肯定不再是露水情缘那么轻浅,他改变了对方的人生轨迹,也允许对方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他们之间至少是……没错,上下级关系;Jeffrey对他而言,比钱色交易的情人重一些,但又比长相厮守的爱人轻一些,刚好能放到伙伴的位置上,还需要大力培养扶植的伙伴。
眼见他说不出口,贺清川也不深究了,只道:“找时间我和他聊聊,帮你打探一下他的真实想法。也许他并不抗拒走上正途,只是害怕你又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