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酒局在三十三楼,电梯才上升到第十层。他扬起下巴,光明正大地展示道:“你猜。”
邹延没有猜,而是伸出拇指摁在他的唇角,轻轻抹了一抹,然后看向指腹,沾着一层釉彩般莹润的薄红。
谢漪白迟缓地往后一躲,微蹙着眉心,在镜面的电梯内壁上寻找自己的脸,“你别给我抹花了,我没带化妆师,补不了妆。”
邹延用捧起一朵花的力道托住他的下巴,将他转为正对彼此的角度,叮咛道:“别动。”
谢漪白不动,邹延的拇指继续涂抹着他的嘴,他只看得见对方低敛的眼睫,对自己的情况却一无所知,他疑问道:“全弄花了吗?”
邹延笑了笑,没回答他。
“延哥,唇彩是黏的,你用手擦不干净。”谢漪白好心科普道,他瞄到邹延的西装外套左边口袋里有叠着的方巾,他抬起手去够,说:“你用这个帮我擦吧。”
正当此刻,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了。
谢漪白站在里侧,邹延背对着门口,他只比邹延矮几厘米,目光恰好能越过对方的肩膀,看清电梯门外的情景。
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随着门敞开,邢展云的脸跃入他的视野。
邢展云两手插在裤兜里,先是一惊,旋即以看戏的冷漠表情望着他们。
谢漪白的手腕突然施力,推开了邹延。他朝右边的墙壁照了照脸����天啦!他的口红都被邹延擦完了,唇周晕着不均匀的余色。
他二话不说地从邹延的口袋里抽走那张叠成单峰式的方巾,大步流星地跨出电梯。
邢展云的眼神追着他的脸,擦肩时对他说道:“公众场合也敢亲热,你是真不怕电梯里有监控啊?”
谢漪白愣了一秒才醒悟,以邢展云的视角看,他刚才和邹延的姿势挺像在接吻的。
又被误解了,他又百口莫辩!
但面对的是邢展云,辩不辩的也无关紧要了……
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洗手间,管理下他的形象。
电梯门即将合拢,邹延按了下开门按钮,追出来道:“小白,你去哪儿?”
谢漪白尴尬得往前跑起来,生怕被追上,说:“我待会儿去找你!”
邹延在上次的晚宴上和邢展云是狭路相逢,这次是冤家路窄。但他得到了想要的补偿,所以姿态是趾高气昂的赢家,被口红弄脏的那只手按在邢展云的肩头,友好道:“多日不见,又变帅了啊,邢小公子。”
邢展云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对他这套挑衅的招数已脱敏,说:“是啊,多亏了邹总你,我结结实实地挨完你那两拳,鼻梁骨还没断,再也没人质疑我整容了。”
邹延笑道:“不客气,玩够了想工作,记得找我啊。”
邢展云闷声吃了大亏,被亲爹骂得狗血淋头,在养伤的时日里戒骄戒躁,再也不外露嚣张气焰,沉默着踏前一步,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说:“我下去买包烟,待会儿见。”
邹延嗅觉灵敏,问:“令尊没来?”
邢展云这才笑了,“他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了,以后咱们会常见面。”
邹延即刻变脸,探出手道:“那合作愉快,小邢总。”
邢展云没和他握手,走进电梯,转过身来,“你是制片人,记得看好演员,让谢漪白谨言慎行,要是拍摄期间闹出丑闻,没人保得住他这个男主角。”
邹延举手挥别,笑容明灿道:“慢走,我保得住。”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邢展云的脸唰地黑了。
哈哈哈,毛头小子,还嫩着呢。邹延收起面上的愉悦,先去包厢应付那些奸商。
谢漪白将方巾放在水龙头下浸湿,细心地擦拭着嘴角唇周的口红印记。他总感觉他被整了,邹延怕不是故意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擦成小花脸呢?
要是把这当成调戏就很好理解了。
哎,都怪邹延对他太体贴,太有耐心,他快忘记他也是个以色事人的了。
邹延和盛柯是好朋友,喜好很相近嘛,都爱看他犯傻,取笑他。
就像人都会认为小猫小狗打喷嚏摔跤很可爱。
忍一时不止是风平浪静,还有前途无量,他忍了!
谢漪白找到包厢,走进门内,一张能坐下二十多人的白色圆桌展现在眼前,但椅子只有十二把,还有一半的人没到场。来宾里有的与他相识,有的他没见过;他一视同仁地问候,而众人也朝他投来注目和热情的寒暄。
祁蓝不在,好耶。他坐到邹延旁边的位置上,把湿漉漉的口袋方巾还给对方,说:“脏的,回家让你家佣人洗吧。”
邹延自然不能把湿的方巾揣回衣袋里,看他道:“擦干净了?”
谢漪白不说话、不回以注视,赌气了。
适当的发脾气是调剂,邹延就很愿意哄着他,与他交头接耳道:“今晚邢展云也在,他爸把代理权交接给他了。”
“不意外,”谢漪白抱着双臂道,“他不会错过每一个骚扰我的机会。”
邹延:“这证明你魅力大啊,他这机会来之不易,花了大价钱呢。”
“哼,我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你有主意了?”
谢漪白放空的眼神倏忽间聚焦,带着潋滟的光芒转向他,睫毛投在眼尾的阴影是上翘的,直白地说:“没有,但我有你啊。”
邹延的心窝仿佛被一只小爪子挠了挠,又像被蝎子尾巴勾住了,丝丝缕缕的发麻,和若隐若现的痒痛,交织勾缠,难耐之极。
谢漪白无情地收回了那道余光,不再看他。
邹延一刹那间感受到毒发的症状,心脏在浮肿,六腑在溃烂;他深吸气,握住谢漪白的一只手,温温凉凉的,使他体内的毒效有所减退。
“都听你的。”他不假思索道。
谢漪白不给他牵,挣脱他的手指,两手放到桌下,双眼一并垂落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相信。”
“谁欺负你了?”邹延企图蒙混道,“是谁?你说,我替你揍他一顿。”
谢漪白单手托腮,往外侧偏着上身,勾勾手指道:“那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邹延承认,他很享受在大庭广众下调风弄月,毫不在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只向谢漪白靠过去。
谢漪白凑到他的耳旁,要说话,却担心被读出口型,于是手掌拢在嘴边,使这句悄悄话分外地私密、暧昧。
可邹延等到的不是控诉或人名,是谢漪白紧贴着他的耳廓说:“今晚我滴酒不沾,你喝。”
你想喝死我?邹延想这样问,然而一个轻到只有吐息、触碰如浮光掠影的吻,落在他的耳梢。谢漪白冷声道:“是命令哦。”
一热一冷的交替,犹如季节的嬗变,叫人骨头酥软,无力招架。邹延压下心头杂陈的滋味,答应道:“你说了算。”
谢漪白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在桌下递给邹延,稳稳地塞进对方的手心。
邹延问:“这是为你挡酒的报酬?”
谢漪白摇头,故作没有在和他讲话,轻轻地说:“这是兑换券,下次你让我亲你,我就会亲你一下。”
邹延忍不住地勾起嘴角道:“我是真不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第30章 抱抱
原公司负责影视合约时,谢漪白被郝骏押着参加过不少这样的酒局。他是万人仰慕的大明星,去商场站台出席推广活动,粉丝路人能占满三层楼,将电梯走廊围堵得水泄不通。
在精英荟萃的酒桌上,他是添头,谁都想灌他两杯,所以他想滴酒不沾也不现实。现在投资影视剧不如早些年赚钱了,赚够的已上岸,新入场的多是科技圈新贵,来拓宽人脉。
谢漪白跟平台方的人熟,喝了两杯红酒聊表诚意。然后无论其他人怎么劝,他是一口也不肯再喝。
谁要向他敬酒,他就带着歉意端起橙汁。他不喝,邹延会抢着替他喝,一轮下来大家都看明白了,他跟邹延的交情匪浅,被当成心肝宝贝捧着呢。
新贵普遍不如老钱豪横,不敢去折腾邹延,慢慢地也没人劝酒了,一大桌子人各自专心吃饭,偶尔举杯,相谈甚欢。
谢漪白确实攀上了邹延这根高枝,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即便他藏着掖着,也有的是人会帮他宣传。
要往上爬,就不能回头。
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谢漪白对此深有体会,当他不再畏惧流言蜚语,就能自由地选择要喝酒,还是喝果汁了。
但他从一个拍网剧走红,靠流量和割韭菜生存的快餐型演员,到搭上电影圈的腕儿,堪称一步登天。说他是明珠蒙尘,今朝现世,那很牵强;毕竟像谢漪白这种资质的活跃男艺人,内娱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不见得他有何过人之处,怎么邹延唯独看中他了?
一定是他豁得出去,爬上人家的床了。
同一个被窝睡过的,多少要怜爱疼惜一些。
娱乐圈里靠睡能解决的难题都不叫难题,难的是你要睡对人;如果睡错了,那是得不偿失。谢漪白就很好地示范了����要傍就傍个有能耐的,不仅舍得砸资源,还护得住你。
灌他的酒,和灌邹延的酒,那是两码事。邹延的主场还是电影,艺术片在任何语种地区都是奢侈品,有商业电影的高收益平衡盈亏,出品方才敢开十有九赔的独立电影;邹延能把艺术片做出利润,让404工作室一枝独秀,资本、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况且他还那么年轻,难说今后是否会有更大的作为。
原先人人都以为,邹延做网剧是玩票和试水;找谢漪白主演是出于制片人的眼光,项目需要一名人气不低、片酬合理,具有性价比的流量来扛剧。火了持续发展,扑了就撤。
然而今日一见,竟是本末倒置了。
邹延做这部剧,完全是为了捧谢漪白。看这事必躬亲的架势,两人处得挺认真,极有可能网剧只是头盘,还有主菜电影。
这还塞什么人?塞进去也是给男主做陪衬,不如抓紧时机掏钱巴结,将来有稳赚不赔的电影项目,人家才能带你玩儿啊。
此前流传的品牌晚宴打架事件,应该也绝非谣言,是确有其事。
那谢漪白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为他打过架的少爷公子坐同一张桌?
在座众人的目光在邹延和邢展云的脸上流转,可惜光看也参不透其中奥秘,只好企盼在日后的合作中能吃到完整的瓜。
谢漪白全程没去看邢展云这个过去式的绯闻对象。出门在外,身价是自己给的,跟一个二世祖纠缠不清,就会有数不清的二世祖想来纠缠你。
姿态高贵些,敢来勾搭的人也更有头脸。
谢漪白不喝酒,只和邹延说话,就像名花有了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花草如器物,总有一天会易主,有人敬而远之,有人却跃跃欲试。邻座为他传来好几张名片,还有人离开座位,走到他跟前说:“谢老师,我们贺总特别爱看您的剧,能加个微信吗?”
他和在场的人挨个问过好,邹延也给他介绍过谁是谁,凭着依稀的记忆,谢漪白认得坐他对面的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姓贺。
很会摆谱嘛,想加他微信还要让别人代劳。
谢漪白不相信这群高学历高智商的科技精英会看他主演的工业糖水剧,但投资人是金主,该奉承就得奉承。
他懂这道理,邹延更懂,立马站起来举起酒杯,遥遥相敬道:“多谢贺总的厚爱,小白加一个吧。”
谢漪白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让那个代贺总前来的人扫他。
这顿饭过后,他的通讯录多了三条验证信息。
圆桌上的十来人今晚大开眼界,收获一则爆炸性八卦,餍足地散去了。谢漪白跟随邹延来到地下车库,赶往第二场宴席。
在剧集筹拍的前期阶段,应酬是最多的,谢漪白第一顿没吃几口菜,等第二顿接着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