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早知她有古灵精怪的一面,谢漪白也的确是被她逗笑了,凝重的氛围霎时间化解。
他心思一活泛,倾诉起烦恼也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虽然贺清川那边说得头头是道,给我规划得也很详尽,但我还是不太安心……”
阿楚陪他聊了半晌,终于有空吃一口水果,鼓着腮帮子道:“哪里不安心?”
“还不是延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他。”
“你跟他分手那天不是挺豁达的吗?我以为你已经不怕他了。”
“那天是因为情绪上头了,来不及害怕啊!而且我当时也没下家,我想的是他实在不肯放过我,我就认个错乖乖回到他身边好了……”谢漪白害臊道,“我就这么软弱,真是不好意思。”
阿楚摇头道:“所以我说你豁达啊,怕就怕,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而且他是真的很可怕,关系那么铁的朋友、合作了那么多年的搭档,他都下得去狠手。简直比鬼还吓人。”
“是啊……所以我算个什么嘛?他要是想整我,或者给我使绊子,不知道够我喝多少壶了。”
“嗯……但你提到他,还是下意识地叫他延哥啊。我觉得你们只是分手了,但情分还在吧。不如你就直接约他见面,问一问他的打算好了。问他是不是非要给你添堵,看你痛苦受折磨、日夜煎熬,哭着喊着后悔离开他����他心里才过意的去?”
谢漪白悲观道:“我就怕他是嘴上说好聚好散,但心里还是想让我后悔。”
“啧,男人嘛。”阿楚不以为意道,“你不是很擅长对付男人吗?发挥你的长处,去套出他的心里话啊。之前你在他手里吃亏,是因为你没想到他的心这么狠。这次你有预判了,不如去试试看,你现在焦虑,是因为你看不透他,推理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但只要你能摸到他的底,自己心里有个数,你就不会再日思夜想了。”
“我?就凭我?”谢漪白指着自己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我哪儿探得出他的底细啊。”
阿楚:“是你太小瞧自己了,他那么喜欢你,会对你网开一面的。你既然有自信,他对你用情至深,会因为分手而打击报复你,怎么没自信他会对你袒露真心呢?”
“这是一回事吗?”
“就是一回事!”
“那我主动送上门,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不让我走怎么办?”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你还没见到他,就害怕成这样,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爽呢。”
谢漪白抵触道:“你说的对,但我就是不敢……”
“我陪你去呀!咱们俩大活人,他还能把咱俩一块儿绑了吗?”阿楚努力说服他,“再说了,当初是他牵线搭桥,把你签给银然姐。现在你要解约,于情于理都绕不过他,你跟他说一声,是表示对他的尊重,说明你还顾念旧情。倘若他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那早晚也是要逮住你的,你主动送上门,咱们还能谋划谋划。”
谢漪白被“谋划”两个字打动了。
是的,他不敢面对邹延,不只是因为欠缺勇气,还源于他无从谋划!
他说:“我可以约他见面,但你要给我出谋划策,保证我全身而退。”
阿楚吃完了一碟蓝莓,凝眸沉思道:“你让我想想。”
谢漪白给她剥山竹,洗耳恭听。
第165章 交涉
邹延并不意外,谢漪白会主动约他见面。
他们之间的未尽之事,不会随着“分手”而冰消瓦解。
遗留的、新生的问题在接踵而至。
很少有人能做到对那些隐患视而不见,所以他不会被搁置太久。
那家餐厅在文昌胡同,一家只做素斋的私厨。包厢里放着一扇花梨木的雕镂屏风,墙上挂着字画,窗外是一棵正值花期的白玉兰树,洁白花朵缀满枝头,犹如一盏盏精巧的宫灯。
用餐的圆桌摆在屏风后,临窗而设,桌上的白瓷瓶里也插着一枝莹洁秀丽的玉兰花。
谢漪白坐在花与窗之间,低垂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似乎没有被不停刷新地内容吸引,只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听见服务生领客人进门,谢漪白抬起脸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邹延回想起两年前,两人第一次私下约见,也是餐厅包间,当然不是这一间,而小白也不是当初的小白了。
谢漪白向来敬业,留了长发便勤于打理,乌黑长发亮丽浓秀,衬得脸颊比玉兰花和白瓷瓶还要洁净几分。
只坐在那里,便是一道千金不换的风景。
“久等了。”邹延走过去落座,他照例先翻阅菜单,叮嘱服务生关于菜肴的调味偏好和食材忌口。
等包间的门扉合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率先开口道:“你爸爸的腰恢复得如何?”
“挺好的,麻烦你了。”谢漪白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翻过去,看着他说,“谢谢你,延哥。”
“不用客气,那是你爸妈,我应该做的。”
“不,该客气还是得客气的。”
这刻意的生疏好比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将时空割开一条巨大的裂隙,涌入无数的阴冷气息。
静默了片刻,邹延换到下一个话题:“听你爸妈说,你去南法度假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漪白故意道,“还认识了不错的新对象。”
“谁啊?”邹延装作不知。
“你认识呀,我跟你说过的。”
“哦,贺清川啊,他对你怎么样?”
涉及到隐私,谢漪白不太想说,答非所问道:“我打算跟原公司和银然姐解约了。”
意外,又不意外。邹延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也是贺清川吗?”
谢漪白:“嗯。”
“你胆子不小啊。”邹延皮笑肉不笑道。
两年了,小白还是那么经不住吓,听他这样一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失语,只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你才认识他几天?这么大的事,他说什么你就信,他敢提,你还真敢答应?”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谢漪白仍然一语不发。
“你知道他那圈子都是些什么人吗?安心做演员,平平稳稳、大富大贵,有什么不好?”
“我也想安心做演员,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谢漪白说,“可惜我没那份福气。”
一股烦躁油然而生,邹延强压下去,舌根泛起难以下咽的苦意:“所以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谢漪白戒备地问,“你会阻止我解约,让我的丑闻传得满天飞吗?”
邹延心平气和道:“我不会那么做。小白,我从没有害过你,我只是怕你现在冲动了,将来会后悔。这里面的浑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趟,你不擅长跟牌桌上那群人打交道。他们是真正的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
谢漪白:“我知道,但我现在骑虎难下了。”
“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
“小白,你根本不了解贺清川。他的家世背景太复杂,牵涉的人脉关系太险恶,你应付不过来的。”
“延哥,我知道你很看不起邢展云。”谢漪白与他对视道,“但你跟我说这些话,试图恐吓我的样子,跟两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大约也知晓这话伤人,所以说得并不大声。
邹延的眼神暗了暗,在胸口那腔尖锐胀痛即将冲破喉咙之时,他别过脸看向别处,待脸色恢复如常,再转回来。
“小白,我是为你好。”
“我从没有觉得你不为我好。”谢漪白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延哥,我们可以翻篇吗?我提分手,你同意了,说明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
“你说的是:先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我同意了。但我没有同意过要把你让给你别人。”
“什么叫让?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的所有物呢?”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你自己。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这样说,够简明直白吗?”
“可我不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也不会跟你和好啊。”
邹延说:“没关系,我会等你想通的那天。”
谢漪白问:“你就非要勉强我吗?”
“你总说我勉强你,我究竟勉强你什么了?”邹延质疑道,“我有逼迫你做过但凡一件你不想做的事吗?从头到尾,你不想做的事就可以不做。你不习惯亲密接触,我不碰你;你不喜欢饭局酒桌,我从不让你去。你所谓的勉强,指的就是,我让你烧掉他留给你的那箱子东西吗?”
谢漪白一感到紧张,就会冒出一些小动作,此刻抬手顺了顺耳后的浅发,低眉道:“所以你也知道,哪些事情是我不想做,但你强迫我做的。”
邹延:“我做错了吗?我只希望你一心一意地和我在一起,这个要求算是强迫你吗?”
“我没有办法一心一意地和你在一起。”谢漪白只盯着桌布的纹路道,“分开的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怪罪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是我接受不了你毁掉了我所珍视的事物。”
“是人,还是事物?”邹延淡淡地笑道,“你还在想他,对吗?”
“对,我很想他。”那双总有神光潋滟的黑眸,愠怒地直视着他,“我和你认识了两年,我跟他也认识了两年,那天我收拾东西才发现,原来他很早就把剧本写好了,比我想象的要早很多。那部电影不仅仅是他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你说让我安心做演员,那你有考虑过对一个演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作品。你毁掉的也是我最珍重的作品。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永远地失去了观看那部电影的勇气。他说过,那个角色和故事,是因我而生,是只为我而写的。你要我怎么忍受,一部为我而诞生的电影,被你改得面目全非?我知道你改得很成功,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那个独属于我的故事了。
“你从来都知道,我没有办法只做一个纯粹的演员。我的运气差了一些,这些差距只能靠我努力争取来弥补。我争取到了你,也争取到了他。你知道我贪心,我什么都想要。我既要名利,也要私心。是你逼我在名利和私心两者间,选择了名利。
“你一点私心都不让我保留,那我不就只能贪图名利了吗?”谢漪白怔怔地说,“贺清川给的比你多,所以我选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延哥,是你教会我,在这个圈子里追求真心,得到的只有满盘皆输。”
“你就这么喜欢盛柯啊。”邹延意味深长道,“真让我没想到,还用上真心这个词了。小白,既然你那么看重他对你的真心。那我对你的真心呢?我的真心就一文不值了,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你们的心血,那难道就不是我的心血?我对那部片子的投入,不比你们俩任何一方少。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我就没有付出吗?
“还是说在你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的付出,我的付出就无足轻重?”
“我从没有把你当作无足轻重的存在。”谢漪白任由心中翻涌的情绪沸腾着、碰撞着,等待它们消停冷却,化作一片空洞与虚无。
“我只是说,该翻篇了。延哥,电影已经下映了,这一页该翻过去了,我们结束了。”
邹延没有接他的话,说:“贺清川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不就是想解约吗?没问题,我替你包办。以后我做你的经纪人,你什么都不用愁。”
谢漪白摇摇头,“我不要你帮我。”
“小白,”邹延唤他的声音略微发颤,“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谢漪白的耳边回响起阿楚的叮咛:见好就收,别做得太过。
可是话讲到这份上,还有必要甄别好与坏吗?他的脑海里浮想联翩,几乎全是试映会那天的画面。
是谁的嘴角鲜血淋漓,是谁那张带着淤青、伤痕累累的脸。
哪怕没有一丝疼痛和一条伤口是降临在他身上,可他偏偏对那一天流下的眼泪无法释怀。
“那你去把他找回来啊。”谢漪白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让他回来,我就还跟你在一起。”
邹延脸上惨淡的笑容,终于因他这句话而撕裂,然而狰狞可怖的表情不过一瞬,即刻便被眼中漫出的悲凉所淹没。
“都说我心狠,但心最狠的人,分明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