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似绮
:没用!
邢展云:我拿到房卡了,先回房间放行李,然后上来找你
谢漪白又在房间里等了十来分钟,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他欢快地跳下床去,开门见到了阔别半年的老熟人。
邢展云剪了头发,理着清爽干练的短发,双耳的钉环银扣全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排小小的孔洞;上身一件正装内搭的白衬衫,合体的剪裁勾勒着颀长的身条,怕热,袖子挽起。
下身是来不及换的黑色西装裤和皮鞋,腿长得夸张。
真是刚下班就赶去机场,匆忙地直奔他而来。
要说一丁点也不感动、不兴奋,那就不是他了。
“你变帅了!”谢漪白评价道,然后热切地送上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他洗过澡,穿着轻软薄透的夏季居家衣裤,从头发到脖子和手臂,都散发着宜人的香气,偎进人怀抱仿佛一块生香的暖玉,清晰的骨骼是玉的棱角,柔润的皮肤是玉的质地。
邢展云在梦中也鲜有这般梦幻的场景,迟钝了数秒才回抱住他,手臂在他的腰间收紧,脸恰好蹭着他毛茸茸的发梢,这一幕真实细致得不可思议,梦是精确不到这个程度的。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呢。
邢展云发现他耳垂上新穿的耳洞,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挣脱开了。
“等你等得饿死我了!”谢漪白摸摸肚子,把人从门口拽进屋内,“快坐,你晚饭在飞机上吃的吗?没有吃饱吧?我们点外卖怎么样?”
纵然是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过着颓废生活的邢展云,一日三餐也是请阿姨带着食材上门现做;外卖不好吃、不卫生、不健康,他是不会让谢漪白受这种委屈的。
“你饿了,我们就出门吃宵夜,别点外卖。”邢展云说。
谢漪白看了眼时间,又坐下了,说:“也可以,那等过了十二点再出门吧,不然我怕她们还没走。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邢展云一见他要进卧室,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意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吞吞吐吐道:“能不能、就是……那个……”
谢漪白回想起当年当日,那个常把混账话挂在嘴边、以贫嘴贱舌为荣的邢展云,再对比眼下这个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的邢展云����大笑道:“哈哈哈,你忘记怎么说话了吗?”
被他这一笑,邢展云捉住他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连眼神也同他错开。
一年前的谢漪白或许看不透彻,但此时的他已然能通过这些暧昧不明的表相,看出内在实质;是迸溅的情感,是勃发的欲望,还是若即若离的真心。
其实对他来说,并没有很大区别。
邢展云的手垂落之前,被他轻巧地捞住了,他抓着对方的手指晃了晃,道:“你也太心急了,等回来再说。”
都是成年人,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和明示也差不多,邢展云豁然领悟,涨红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谢漪白有限的亲密关系体验里,一个男的,或两个男的,大老远飞过来找他,不企图和他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当初他搬出邢展云的房子,不就是因为这事儿没谈拢吗。
当时他年纪小,把自我意志看得很重,谁也不能强迫他;可如今看来,他的意志并不是如何地坚贞不屈。
他欣然接受了邢展云奔他而来的热情,自当还以不负此约的韵趣。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对他们都是这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漪白问。
“我只是想见见你。”邢展云的情绪比他更为激动,“你别把我想成别人!我和他们不一样!”
“嗯……”谢漪白沉吟良久,“好吧,那听你的。”
也许邢展云比较矜持,不希望表现得那么如饥似渴,正如邹延一开始也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无所谓吧。
他回卧室换了身外出能穿的夏装,凌晨出门的好处是不用做防晒措施,穿得凉爽便利即可。
谢漪白再次来到客厅,只见邢展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首默泪。
他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对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小幅度地瑟缩抖动不止,好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邢展云胡乱地抹去眼泪,起身朝他走来,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在他面前站定,郑重而恳切地望着他,说:“这个戏,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漪白不能理解,纳罕地睁大了眼。
邢展云极力让声音维持着平缓与连贯,坚定地对他说:“我喜欢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喜欢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是,我还不够优秀,我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的。漪白,你不要这么看轻自己,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可贵、最难得的无价之宝,我……”
“是我对不起你,全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介绍你去试镜就好了……”邢展云压下啜泣声,捧住他的双手道,“就到此为止,行不行?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赚钱的,我一定能养得起你,我想你快快乐乐的,就像以前一样……”
“展云,”谢漪白叫住眼前的人,他抽出一只手,贴附在对方的手背上,柔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啊。”
第115章 烟花
长大意味着心智与身体的成熟,会被赋予高于未成年的权利和自由。
可谢漪白在跟邢展云商量着怎么避人耳目溜出酒店且不被人发现的时刻,觉得自己离十七岁也并不遥远。
半夜想出去玩儿,还是要偷偷摸摸、瞒天过海。
照例是邢展云先下楼,视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私生粉蹲守偷拍,再通知他下去。
大夏天的午夜凌晨,戴帽子口罩墨镜,比不戴更引人注目,谢漪白心一横,什么也不管了,一身短袖牛仔裤,轻装出门。
他这几天演高中生,神色情态有故意模拟稚气未脱的成分,穿得素净简约,只拿个手机,乍一看不像男明星,或者说像也没人敢认,顶流怎会这般平易近人。
邢展云仍是那身高级白领刚下班的打扮,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司机只当他们是外地来的游客,用蹩脚普通话给他们推荐了两家本地人常光顾的大排档,比网红店性价比高,这个点儿去吃宵夜正好,海鲜配啤酒,保管他们不枉此行。
谢漪白看这位司机大哥信誓旦旦,讲话也颇为风趣,说那行,那就去你推荐的那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不停地瞄着他们,问出了在心中掂量已久的问题:“小伙子,你们有对象吗?我二姐家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公务员,估摸着和你们差个一两岁,哎呀现在的小姑娘找对象挑得很啊,不要工作稳定的对她死心塌地的,就要高的帅的,我们做家长的愁得头发都要掉光啦。”
谢漪白面无表情地回绝道:“我们俩都有对象。”
司机大为惋惜道:“哎,我就说吧,哪有那么多帅的,长得帅的在学校里就被抢走了,能单身到二十多岁?你说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看那偶像剧看的,成天做梦,非要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才叫帅,真是不晓得她们要找什么样的。”
谢漪白不吭声了,毕竟那些误人子弟的偶像剧就是他演的。
邢展云道:“这很正常,谁都喜欢好看的,看缘分吧。”
司机有人搭腔,喜不自胜地唠嗑了一路,把他们送到一家生意兴隆的大排档附近。
下车后谢漪白的耳根子清净了,端量身边的邢展云,说:“你真的变了很多诶,如果是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跟司机聊天的。”
邢展云年幼丧母,父亲不理家事,继母纵容他的乖僻任性,把他养成一个流里流气的纨绔二世祖,眼高于顶,又有张很够用的脸蛋,差不多是被一帮狗腿子舔废了。
一句话总结邢展云人生前二十五年的价值观:自我以下,全员蝼蚁。
他们一走近门店就受到老板的殷勤招待,邢展云为他着想,选了门市外边角的位置,不然店里的白炽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容貌就太过招眼了。
邢展云从老板手里接过菜单,递给他,说:“上班了嘛,又不是在自家公司,要好好做人的。”改头换面的邢展云谦逊道,“我爸本来都不打算管我了,压根对我没报希望,看我是真心实意想改邪归正,才提点我几句;他说他是白手起家的,生活给他的经验教训就是,千万别小瞧任何人。”
谢漪白扫视着油腻腻的菜单,点了生蚝和少量全素菜烤串,他只想尝个味儿,真敞开吃是不敢的。他点完将菜单还给邢展云,说:“真羡慕你们有个好爸爸。”
邢展云在飞机上吃过饭,不饿,只为陪他,于是让老板看着上两个招牌菜,再要两扎鲜啤酒。听他这么说,问:“我记得你爸爸人也不坏吧?对你妈妈言听计从的。”
“言听计从是真的,但我爸没太大本事,从小看他赚钱,总觉得他特别辛苦。”谢漪白惆怅地说,“我妈妈超级漂亮,你知道的,人也傻白甜,男人都喜欢她这样的。我出生以后追她的男人也没断过,我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小区门口看见过我妈单位的领导给她送手链,虽然我妈没收。”
“我从小就害怕我妈会不要我,我怕她跟着外面那些油嘴滑舌,或者更有钱的男人跑,然后去给别的小孩当妈妈。你们这些家境好的,应该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们的爸爸都有权有势,可以保护好妈妈和你们,我爸爸却做不到;我们家是靠着我妈妈有一颗强大不动摇的心,才坚守下来的。所以成年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比我爸更有出息,只有这样,妈妈和我才是安全的。”
啤酒和生蚝先上桌,烧烤的辛辣鲜香从露天碳烤炉飘过来。
邢展云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成熟,原来你从小就想得这么多了。”
“穷人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个道理啊。”谢漪白小心地端起满到溢出的酒杯,一口冰镇啤酒下肚,爽透天灵盖。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的原生家庭的确不富裕,但要说穷,那也是不尊重事实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穷,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眼光意识到妈妈的美丽,超过了一个小康之家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份贯穿他童年和青春期的焦虑,促成了他如今急功近利的性格。
尽管算不得“创伤”,但他始终对邢展云这种出身的同龄人有几分微妙的羡慕忌妒恨,如果他二十出头那几年,也像邢展云一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那等待他的只有虚度青春、心气被耗光后的惨淡收场。
而邢展云呢,不管多久回心转意,只要表现出一心向好,家里就能给他铺出一条坦荡光明的康庄大道。
羡慕。
谢漪白回溯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谨小慎微,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提心吊胆,真的很羡慕啊!他明明已经挣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钱了,却仍旧不能自如地挥洒人生。
邢展云瞧他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愁闷与困惑,认为他是拍戏受苦了,等烤串上来,将盘子摆到他那边,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快吃吧,你不是没吃晚饭吗。”
谢漪白的新剧《月华吟》刚完播一个多月,还在长尾期;他终究是低估了大爆角色梵雪净的含金量,此时是凌晨一点过,他坐在路边大排档,啃着烤串,一串都还没吃完,旁边的顾客已经坐不住了,握着手机走过来,屏息凝神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谢漪白吗?演梵仙君的那个?”
出门在外被粉丝或观众认出来,是他成为流量后的家常便饭,他坦然自若道:“是啊,你好。”
对方激动得手抖,口齿不清道:“天啊我都不敢相信,刚看了半天才确定是你,你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一百倍!就、就是……你演得非常好《月华吟》我都看第三遍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还有合影,可以跟你合影吗!”
“谢谢,”他微笑道,“但是不能签名和合影,我经纪人不在,不好意思啦。这家烧烤味道挺好的,你们随便点,我买单。”
邢展云被那几声起伏的尖叫震得耳膜疼,四周的几桌客人也闻声侧目,探究地盯着他们这一桌。
那两个女孩子到底脸皮薄,也不是资深的追星专业户,表达完喜爱便回了座位,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又拍又录,交谈个没完。
其他人好奇不已,不便贸然上前,只好跟她们俩打听,两人热情洋溢地科普着这是谁谁谁、演过什么。
一听是知名演员,又长得着实惊为天人,大家都图新鲜举起手机拍起来。
邢展云一见这阵仗,问还在淡定啃烤串的谢漪白:“被拍到是不是不太好,咱们要走吗?”
“嗯,打包吧。”谢漪白抓紧时间多吃了两串,“现在社交媒体推送太精准了,要是让我粉丝刷到,又要过来逮人了,被她们截住就坏了。”
邢展云招手叫来老板结账,谢漪白拦下他,坚持自己付钱;他给的很多,够买全场顾客的单,外加给每桌多添两个菜、一打酒,老板对他感恩戴恩、再三致谢,他摆摆手,跟那两位热心观众口头告别,让她们慢慢吃。
老板扭头和客人们宣扬了他的豪爽大气,于是他们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欢呼声和吉祥话,一些不认识他的路人也祝他大红大紫、长命百岁。
邢展云由衷感叹:“不线下亲身感受一次,都没实感,你已经火成这样了。”
“还好吧,撞上了而已。”这不是盲目谦虚,他的爆火是圈层限定,离真正家喻户晓的巨星,还差得很远。
“怪我思虑不周,早知道就听你的,在酒店点外卖了。”邢展云拎着塑料袋打包的宵夜,自责道,“害得你饭也没吃好。”
“出门走走很放松啊。”谢漪白听见了一条街外传来的海浪声,“咱们去海边吧,这会儿一定人少了。”
途中路过一家商店,邢展云进去买打火机,看货架上有手持烟花,顺便来了一盒,送给他玩儿。
凌晨的十字路口没了喧嚣人群,只有红绿灯在跳动,他们穿过马路,来到黑沉沉的海滩上,夜晚的大海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吐出海浪做的舌尖舔舐着沙滩,发出舒缓的呼吸声。
大约是暑假的缘故,凌晨的海边依然有稀少的人烟,不睡觉的年轻人支着手机架和灯光,彻夜直播;还有失眠的小情侣共披着一条薄毯,坐在沙子上聊天。
谢漪白找了个左右不沾的空地,就那么坐下了,他翻找着打包袋里能吃的宵夜,重油重盐的吃了烧心,他拿出那盒没动过的肥美大生蚝,挤上柠檬汁,一口一个,满嘴鲜甜,剩下的就不去动了。
邢展云看他吃好了,拆开烟花,点燃两根交给他,问:“要不要帮你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