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 第42章

作者:姜双柏 标签: 近代现代

话音刚落,林融转头吻了上去,“谭明琛。”

烟花升起,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好喜欢。”

谭明琛被吻得双目有些失焦,捧起林融的脸试图反吻更深才发现异常,抬手擦掉眼泪,“你怎么了?”

声音柔得不像话,眼泪因此源源不断,林融抽泣一声,的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要在这样幸福的地方掉眼泪,“我就是,忍不住……我好累啊。”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脑袋埋进大衣间,抽泣化作呜咽以及哭音,感觉到谭明琛的手在背后顺气,林融拥抱的力道更重了些,“每天做的事,跳舞,都好累……妈妈生病,我也好累,可是都怪我……我不能这么不懂事,不想他们这么辛苦……”

语无伦次,最终都淹没在哭泣里,不习惯外露的委屈在此刻终于得以释放。

林融的天马行空与他爱看童话也有关,爸妈在织梦这事上一直做得很好,以至于他上中学前都认定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和never land,作用就是满足所有小孩的愿望,让他们无忧无虑。

附中是个小社会,青春期来临,林融也不愿让人觉得自己幼稚,只能偷偷自己给自己织梦,比如不过生日的话,对着烟花许愿最有效。

再后来真正被推进社会,幼稚更不敢表现出来了,那些人总说林融你别太想当然,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营销炒作没有、公司安排没有、资方选人更没有。这种情况下,好像想做自己想做的都是不懂事。

二十岁的林融比十二岁还要想住进never land。人总是贪婪的,一边想拥有长大的权利,一边又害怕承担长大的责任。

“我,我觉得……”

林融淌够了眼泪,以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可一张嘴还是哽咽,于是显得凄惨又有些好笑:“我讨厌他们说我,靠男人上位,可是我又觉得,他们会这样想也正常,我确实是靠你,才拿到的好资源。”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颤,双手攥紧谭明琛,“我不想这样,这让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但是我愿意让你靠。”谭明琛几乎是下意识说。

“你根本就不懂!”林融鼻音极重地哭喊,“我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我从来,从来都是……想做什么都能成的,没靠过别人。”

谭明琛愣了。他记性太好,瞬间想到古镇夏天在久别过生日那晚,林融意气风发,说自己这么有天赋,不能好多手抓吗。

两年时间却像是过去好久好久,谭明琛看着林融,一时竟找不到当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洋溢影子。

他很压抑地吸了口气,想说点什么比如现在不是在学校,万事归根结底利益为先,可想到林融本就是读大学的年纪,阴差阳错才被推进娱乐圈,到底没忍心。

“现在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可还是……可他们还是不满意,他们也不选我。”

林融抬起头,眼泪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我,没用吗……我是不是很丢人。”

泪眼中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只手帮自己擦去了眼泪。

“不是的。”谭明琛说。林融抽噎不止,他擦泪的动作也不止。

“我好像越来越身不由己了,现在所有事情,都和我的设想不一样……你能明白吗,如果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那累一点我也很开心,可偏偏,我想做的,我要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颤巍巍的话落入空气,谭明琛粗重地吸了口气,“别哭了,别哭……”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自己的友情被拿去炒作,不喜欢公司安排的无意义活动,不喜欢实力比不过资方运作。

好多话讲起来矫情,面对谭明琛也一样,可大概是环境造梦让人幼稚,林融完全控制不住,脑袋又砸进了谭明琛怀间。

“好了,没事的。”谭明琛将他拥入怀。

“我还,变了好多,我每天就对着他们假笑,说那些,我自己都讨厌的场面话。”鼻腔酸胀,喉咙也哽痛,林融失声讲,“我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我以前没有这么……恶心的。”

谭明琛眉头微蹙,“别乱说。”

林融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谭明琛眼里无助得像个小孩,他四肢冰凉发麻,终于支撑不住,虚握着那双手靠墙蹲了下来。

视野便只剩下两双脚那么大的位置,林融抠着拇指边缘,渐渐失了焦,“我就是……嗝!发泄一下,你不用哄我……”

“没哄你,不恶心,很可爱。”谭明琛也蹲了下来,“我能明白,你只是突然进入到陌生的环境,还没适应,我曾经也有过这种情绪,哭出来就好了。”

林融讷讷,“你也会哭吗。”

谭明琛眸光一晃,竖起他的帽边,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我刚出国的那年十四岁,周围没一个中国人,学校里那些人又,”说着一顿,“比较委婉,其实骨子里多少带点歧视,而且能进那个学校的都不普通,没人乐意捧着别人,相处就起来更累了。我跟齐佑他们有时差,一开始受了气都没人倾诉,只能自己消化。”

林融半张着嘴,连流泪都忘了。谭明琛声音沉稳又温和,他不自知中心脏落了地,刹那间只剩一个念头:“那你会哭吗。”

谭明琛深深望着他,嘴一开一合:“是的,我会。”

正经表情配上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林融噗嗤笑出声。原来无所不能谭明琛也会偷偷抹眼泪。

“大家都是这样的,后来慢慢就好了。”谭明琛说,“你要说在这个过程里我付出了多大努力,没有,就只是坚持自己,选择性忽视一部分人,其实加上长大了回头看,那些以为很要紧的事都不值一提。所以林融,别着急,慢慢就会好的,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张纸,仔细擦掉林融脸上的余泪,“笑了就别哭了,眼睛肿了,到时候坐旋转木马怎么拍照。”

林融嘟囔:“旋转木马有什么好坐的。”

“可我从来没坐过,你陪我。”谭明琛说,“我长这么大,今天第一次来游乐园。”

这回轮到林融愣了,“你没来过?”

“没有,小时候没人带我来,长大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而且我也不看动画片。”语气轻描淡写,谭明琛似也没有继续这一话题的意思,问:“这工作你还要继续做下去吗,要是不想,我去想办法。”

“当然要,我才不会中途放弃。”林融打了个嗝,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你怎么没有童年啊。”

“遇到你就有了。”

林融忍俊不禁,叹口气说:“我心疼你。”

“不难受了?”谭明琛问。

“不了吧。”林融讲,“我本来也没想哭,都怪你……搞那么浪漫干什么,我都感性了。”

谭明琛无奈似的笑笑,“哦,怪我。”

泪流的多,但林融思考能力能力尚存,其实他知道谭明琛能坐到级长绝非没有付出努力,此刻还是愿意听进这些哄人的话,他心想,就算是当作卖没有童年的可怜爱人一个面子好了。

烟花秀步入尾声,林融拉着谭明琛起身,仰头望向城堡,没再流泪也没再说话,谭明琛的呼吸近在耳旁,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天大的烦恼都该被放下。

“其实这些话,那天晚上我就想说了。”林融说。

谭明琛说:“嗯,我知道。”

“我怕你嘲笑我。”

“你知道我不会的。”

林融趁机问:“你那天晚上真的没有生气吗,不然为什么不打招呼就出差,我还要问程助理才知道。”

谭明琛隔了一会儿回答:“现在不了,舍不得。”

“我就知道。”林融轻哼,“告诉你一件事,我把《风吟曲》让出去之后,良春也不接,现在那饼给简杭了。”

沉寂片刻,谭明琛不明不白地笑了声,“给他捡漏了……后悔吗?”

林融摇摇头,“他的话,不后悔。而且我觉得我让出机会之后公司挺感动的,他们说年后会给我安排一个单独的经纪人。”

“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你们两个人是竞品?”谭明琛忍无可忍似的突然问。

林融反应了一阵:“你是说竞争对手吗?那又怎么样,他还帮我……”

他想说他还帮我推荐工作了呢,又想到曾经谭明琛对简杭发表过的不友善观点,把话咽了回去。

“总之朋友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的嘛,他也不会把我当对手。”林融认真说:“明琛,难受归难受,我不想依赖你也是真的,我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能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天上掉的馅饼迟早都会还回去的。”

冷气逼来,谭明琛这次隔了更久才回答:“知道了,我以后不插手你的工作就是了。”

帽檐挡住了视线,林融没注意到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回到原话题:“我哭起来会很丑吗。”

谭明琛说:“不会,好看。”

闭园后人流散去,冷气更浓,脸埋进围巾的林融抱着旋转木马,哭红的眼睛在镜头里并不明显。

照片当然是没办法公开发布,林融想了想,把合照发到了家庭群,又单独发给了简杭。简杭回了他一个鄙视的表情包,林女士夸他们又帅了,问林融年前要不要叫谭明琛来家里吃个饭。

林女士最近病情控制得好,心情也不错,林融想到谭明琛生日在年三十,转头就兴致勃勃地向他转达了。

“当然,你要是需要家人陪你过生日的话,我也是很理解的。”

谭明琛当然不需要家人陪。家里人对他创业持批判态度,事实上自从他硕士毕业回国搬出去住后,和家里关系就僵了,当时谭父一句“白眼狼,你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有本事以后永远别回来”直接让他坚定了做出成绩的决心,没伸手要过半点帮助。只有谭明珩偶尔会找上他,让他凡事不要做太绝,也被他当成了废话。

谭明琛无法描述家庭带来的糟糕印象,很早之前他就在疑惑,家里对自己说爱绝对谈不上,说不爱却又在为自己铺路,后来意识到原来整个家庭都活在利益关系里。

母亲是抑郁而终,抑郁原因是常年遭受父亲的冷落,谭明琛十三岁从谭明珩嘴里得知真相,不断地向父亲要说法,隔年就被丢去了英国不管不问。

或许是从那时开始谭明琛就有了记恨,但至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深得父亲身传,说好听点是一身傲骨不轻易低头,说难听点就是小心眼,凡事都一定要做绝。

除夕这天,谭明琛带着大小包光顾了林家。

年节气氛在林融家里得到了深刻体现,林父提前一天关了餐厅,和林姥姥在厨房里研究新菜,林融帮忙打着下手,谭明琛原本要过去一起,被林女士拉到了沙发坐下了。

林女士从身后拿出一只红包,谭明琛顿时会意,伸手推脱,“我不能收……”

“收着吧。”林女士笑容温和,“医院的事太感谢你了,但人情上我们也拿不出什么,就一点压岁钱,送个心意。”

谭明琛哑然失笑,“我今天都二十三了,还收什么压岁钱。”

“二十三也还是小孩啊。”

化疗让女人的头发掉光,面色也些许苍白,谭明琛看着她抚上自己的肩,很难不想到母亲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心口一热收下了。

“谢谢伯母。”

“小融这半年,长大了很多。”林女士目光黏向厨房几人,“他像他爸爸,成熟得晚,其实,他当时把你们俩的事儿告诉我的时候,我很意外,我还以为他连恋爱也不会这么早开窍。”

谭明琛难得露出一点抱歉的笑,“可能是因为有我在后面引导,不好意思啊,把他拐上歧途了。”

“这是什么话。”林女士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眼神放空,“小融看着没正形,其实很有自己的主见,不过跟你比起来还是小孩子气了,明琛,麻烦你多多包容,也别跟他较劲儿,我……”神情忽而落寞,“但愿我还能多活几年。”

“肯定能的。”

林女士鼻子一抽,自顾自说:“这半年他肯定压力很大,以前每次都是笑着回来,现在……明琛,你多帮帮他。”

“我会的。”谭明琛察觉到女人眼眶泛红似要落泪,连忙反包住她的手,移开视线随她一起看向林融。

厨房里,林融神秘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林父条件反射似往旁边一躲,抬手:“又要干嘛?”

林融掏出枚银行卡塞进他手里,“给你们的红包,我现在赚钱很多啦,你没必要太累了,要多休息。”

从厨房出来,林融把谭明琛拉进了房间。谭明琛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接吻,提着他的腰低头去亲,怎知啄一下就被推开了。

“等等再亲。”

林融弯腰从床头柜抽屉拿出一巴掌大的小盒,谭明琛只消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当林融打开时,还是配合地做出一副惊喜表情。

“生日礼物。”林融将手表推到他眼下,“怎么样,喜欢吗?挑了好久呢。”

谭明琛拿起那只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小六位数的表,在他的收藏里绝对算不上名贵,但是����

“这可不便宜。”谭明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