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长佩文学
第98章 救赎
心态上出了问题,盲目按计划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陈峙别无选择,只能动用备选方案。
于是治疗的最后十天,沈乐安在ICU里度过。
医护谨遵医嘱,定时定量为他注射安定。
气管插管重新插入喉口辅助呼吸,沈乐安昏睡中无法闭紧的眼皮被医用胶布封合着,胶面下透出的皮肤薄如蝉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破。
即便如此,依旧有泪频繁从眼尾渗出,伴随着生命体征惊险的波动。
日复一日。
这场潮湿当真无法跨越吗?
完全与世隔绝的囚笼里,沈乐安做了一个怪诞的长梦。
耳畔听不见心电监护仪日日夜夜无休止的嗡鸣,没有输液检查时器械碰撞的轻响,也不再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他像一抹孤魂,独自漂浮在幽深漫长的廊道,浓重的阴影将瘦削如纸的身形覆盖,他遥望着远方浮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破晓前微弱泛白的天色。
心驰神往。
入了迷般,沈乐安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自觉地抬脚向前,可落下的瞬间,钻心剧痛自脚底直冲大脑。
他闷哼一声,错愕地低头望去。
半透的脚面被尖刺穿透,密密麻麻的荆棘铺满了前方的路。
痛,痛得无法忍受,还要往前吗?
忽地,一阵劲风袭来,逼得沈乐安偏头合眼,映射在眼皮上的光影,短短几瞬间几番转变。
他听到一阵突兀掌声,响亮如雷动。
“请研究生组裴泽煜上台领奖!”
沈乐安茫然睁眼,迟钝地循声望去,就见那朦胧光亮处,裴泽煜站在台上,一身挺拔,聚光灯尽数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双眉眼明亮闪耀。
他从容接过证书,抬眼一笑“感谢学校给予我这份荣誉,感谢恩师,我会带着这份认可与期许,坚定地走下去。”
像是被人拉下电闸,周遭又陷入黑暗,沈乐安怔愣半晌,怅然若失。
他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预想中的剧痛却久未出现,鼻腔反而涌起熟悉的温热,血成股往下流。
而盖住血腥味的,是篮球场地胶皮的气味。
“哐当��”
“我的天!好漂亮利落的三分球!”
浪潮般的欢呼中,裴泽煜抬手,随意向上撩了两下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抖开运动外套穿好,他头也不抬,伸手精准挡下付盛传过来的球抛回去,不知想到什么,他周身冷硬的压迫感褪散,连带着神色变得温柔几分。
“不打了,我去接小安。”
意犹未尽的队友一个比一个起哄得来劲。
“我~要~去~接~小~安~”
“老裴见色忘友,为了恋爱弃兄弟于不顾!”
“像大班长这么疼老婆的现在真是少见咯。”
付盛一个飞球连砸几个人,怒道“你们够了啊,我一个人也能打爆你们,再阴阳怪气试试看呢。”
眼前忽明忽暗,等忍过这阵眩晕,沈乐安眼前只剩下裴泽煜愈发远去的背影,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摔到地上。
“呃....”
慌乱下胸口压榨剧痛,心脏狂跳不止,他想大喊我在这里,刚一张口便有血源源不断往外溢,嗓子眼像被血糊住,怎么咳都咳不尽。
不能走,等等我,别走...太痛了,求你带上我吧....
撕心裂肺地挣扎半晌,眼前彻底暗下去。
“检测数据....嗯....都合格...确定....再观察..天...”
断续的字眼召回沉寂的意识,一片虚白中,阻力让沈乐安睁不开眼,呼吸频率只混乱几瞬,他便感受到有人凑到面前,抹去他流下的泪。
紧接着对他说“好孩子,别怕,是陈叔,就快熬过去了,再坚持坚持。”
喉口异物感强烈,伴随着强烈的灼烧与痛意,沈乐安只轻微地哽了哽脖子,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再次在安定作用下陷入昏睡。
这次,他在光影交界处醒来,尖刺一根根被动地脱离身体,沈乐安清晰地听见皮肉破裂的声响,紧接着周身束缚一松。
他咬着牙憋着气执着地向前迈出一步,再一步,直到视野中重新浮起虚影。
裴泽煜一身得体正装,气场强大地处在众人之首,他谈吐笃定从容,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眉眼轮廓更深,举手投足皆是踌躇满志。
“三月前,必须拿下项目,我们有这个能力。”
“半个月前我提出的修改意见你至今没有给出回复,请给我合理的解释。”
“陆特助,这部分交给你去办,需要哪些人员协助,你自己定。”
从没见过这样的裴泽煜,沈乐安几乎出神地看着,他想抬抬手,距离却实在太远,他们之间像隔着天与地的横沟,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于是他一路跋涉,一路遇到无数个场景中的裴泽煜。
皆是他所挚爱的,鲜活昂扬的模样。
胸口突然像被电击般剧痛难忍,沈乐安腰背弯折抬手狠攥,惊觉地面的血色与荆棘居然像被一股吸力缓缓抽走,黑暗如潮水向后退散。
有光洒在身上。
痛意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蜕变成柔软草地,高大的树冠在头顶撑开浓密荫蔽,沈乐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夏风穿过叶隙,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知了长鸣,他贪婪地深呼吸,缓缓抬头,感受着枝叶漏下碎金似的日光暖意。
是自由的味道。
梦幻般的,有人抱住了他。
熟悉的气息充斥着鼻腔,沈乐安抬眼,就见裴泽煜眉眼含笑,低下头温柔地吻他的唇,开口对他说话,声线颤抖“小安,别丢下我。”
快要沉溺在裴泽煜的眼神中,以至于沈乐安反应许久才察觉有异。
疑惑地揉了几下眼睛,再抬头时裴泽煜却已不见身影,沈乐安四处张望着,无法自控地发抖喘息,一瞬间,树干扭曲枝叶弯折。
草地变成深不见底的悬崖,强烈的失重感让周遭只剩残影。
出走的灵魂摔回躯体。
终止了这场长达二十天的混沌。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运作声无比真切,脑袋中撕裂般的胀痛散去大半,沈乐安缓缓呼吸,肺部扩张还算顺利,心脏跳动虽依旧乏力,紧绷感却已不在。
合眼缓了不知多久,他感受到左手传来的热源,有人正轻捏着他的指节反复翻看,沈乐安艰难地掀开眼皮,低头望去。
漫长的治疗导致他的皮肤又褪去了一层血色,身体上曾经看不出来的疤痕,现在多少能捕捉到痕迹。
而占满他整场梦境的裴泽煜此时正垂着头,用指腹无意识一一摩挲过那些泛白的伤痕,盯着他刻画框伤到的地方,气息颓然丧气。
有些痒。
沈乐安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胳膊。
裴泽煜明显僵住一瞬,下一秒,本虚拢着手的五指控制不住力道猛地收紧,他急切地朝自己望过来。
对视的那刻,沈乐安呆愣着,忽然瘪了瘪嘴,鼻腔猛地一酸。
男人眼下出现突兀的两片深黑,血丝交错蔓延布满双眸,眼底隐约聚着水汽,他的脸颊明显瘦削了一大圈,整个人显得更加凌冽阴郁。
和梦里意气凌云的裴泽煜判若两人。
不知保持同一个姿势多长时间,裴泽煜起身时右腿软了一瞬,引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到沈乐安身上,勉强撑住床沿扶稳,犹豫着张了张唇。
“小安..醒了吗?”
嗓子哑得他刚开口时,称呼甚至没能成功出声。
黑发稍长遮挡眉梢,却挡不住裴泽煜疲惫且紧张的神色。
距离缩短,沈乐安眨了眨眼,直到视野变得清晰,他看到那人右眼皮和颈侧贴着的透明薄膜敷料,透出内里掉痂后依然泛红的细长创口。
像是被尖勾勾住了支点,将脑海中长满倒刺的沉疴连根拔起,断续且混乱的记忆悉数恢复,沈乐安突然哽咽不止,陷在被褥中的躯体随之发颤。
他上不来气似的挺了挺胸口,费力将被子往下蹭了些“咳咳...咳咳...唔...”
裴泽煜却失了往日沉稳,双手失措地悬在空中,不敢触碰,慌乱下泪水失控滚落,滴在沈乐安眼尾,和他的泪渗进同一块枕巾。
他按下呼叫铃,下意识安抚的话到嘴边,再难言语。
只见沈乐安本瘫软在被褥上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抬起,将要脱力落下时被裴泽煜接住,顺着他微弱的指引一路碰上自己的脸。
一时间呼吸都不敢发力。
任由他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摸索,最后停在右眼皮的伤处,沈乐安哭喘得厉害,氧气罩上雾气聚散频率越来越快。
只难捱地抬了抬下巴,裴泽煜便会意靠近。
做好了接受沈乐安醒来后提出一切要求的准备,可当稍急的喘息真实地涌入耳畔,煎熬的等待抵达尽头,裴泽煜仍然遍体生寒,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亲眼看着沈乐安自己摘下了氧气罩,却拼尽全力没去阻拦,只是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浅笑,再揉揉他的脑袋,嗓音暗哑“没事,没事的..”
“想怎么样都可以,裴哥都依你。”
静了不知多久。
领口处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扯,裴泽煜再俯身,几乎紧贴着沈乐安的身体,见他张了张唇,泄出两声梗塞气息后,嗓音嘶哑艰涩。
“抱......”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裴泽煜瞳孔微缩,怔在原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紧绷的胸腔猛一松动,急促的几次吐息后,他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揽住身下那副孱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