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很冷的……”
“你上来…之后……生病了吗……”
声音逐渐染上哽咽,沈乐安闷闷地咳了几下,鼻腔下面渗出少量血丝,裴泽煜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去,看他因体力不支闭上了眼,唇瓣却还在嚅嗫
“你不要生病……生病很难受……裴哥……别生病……”
心脏像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裴泽煜停顿了近半分钟,才找回对声音的控制权“小安现在是不是难受。”
沈乐安微红眼尾逐渐浮出晶亮的水光,喉头哽动许久,再没能给出回应。
天快亮的时候,沈乐安的体温一度飙到三十八度五,裴泽煜给白锐打了电话,决定先用物理降温。
冰毛巾折叠起来搭在沈乐安额头上依旧显得巨大无比,遮挡住一半的眼睛,因为呼吸不畅微张的双唇干燥,汗也一直源源不断在流。
裴泽煜隔段时间便把人抱起来哄着他小口喝水。
不成想第一次擦身的时候,毛巾刚碰到沈乐安左手指尖,他忽然就醒了,淡色的瞳孔先是迷茫地找了一阵,最终停在裴泽煜握住他左胳膊的那只手上。
毫无征兆的,沈乐安瘪了瘪嘴,眼眶里正以恐怖的速度聚起水汽,豆大的泪向下滚落。
情绪来得猛烈,打得裴泽煜措手不及。
他把毛巾扔到一边,立即上前把沈乐安搂进怀里,再裹好被子。
调整好蹭歪了的鼻氧和冰毛巾,裴泽煜一边帮他擦泪一边问“小安,怎么哭了。”
沈乐安抽泣不止,声音虚弱得令人揪心,他没头没尾地问“裴哥……我给你……给你的画和画框……你…你扔掉了吗……”
裴泽煜心疼得胸口闷窒“当然没有,裴哥一直好好珍藏着。”
夹着血氧仪的右手探过来攥住裴泽煜的袖口,沈乐安哽咽“我在……家里……没看到……”
“裴哥收起来了,没有扔。”
沈乐安哭得唇瓣发紫,没听到似的自顾自道“不能扔……我再也刻不出了……我也……画不了画了……”
裴泽煜瞳孔微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僵在原地,他声音发涩“画框是小安亲手刻的,不是定制的,对吗?”
手腕长时间用力捏紧再次出现熟悉的酸麻胀痛,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三两下指尖便滑脱,整个手重重砸在被子上。
沈乐安仿佛陷入了混沌的意识里,崩溃自语道“刻不出了……我再也刻不出来了……”
“咳咳咳咳……嗬呃……不能再画画……给裴哥……”
裴泽煜双目通红,望着他不堪一握的手腕,声线颤抖“为什么。”
沈乐安的睫毛完全被濡湿,眼皮支撑不住重量,垂落下去,他哭喘不止,浑身抽颤,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我好不了了……我手坏了……两只手都坏了……”
一瞬间,裴泽煜如雷轰顶,抱着人的双臂仿佛被人被抽了筋。
他听到自己的下颌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响,喉口像被无数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塞满。
而陷入半昏迷的沈乐安唇瓣紫灰,体温还在不断上升,面色却惨白透明,无意识的抽噎中依旧如蚊吟般呢喃。
“好不了了……我好不了……好不了了……”
第97章 让我去死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后,沈乐安的右腕确诊慢性腕伸肌腱炎叠加骨裂后遗症。
两种损伤叠加在一起,五指连完全舒展都极难做到,也握不到最紧,日常拿取物品,只要主动施力,腕侧便会传来牵拉刺痛,一路放射到指尖。
用力越久,酸胀灼痛的残留时间就越长。
就算将手臂完全放松放平,麻木与抽痛也会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盘上那截冷白肢体,缠绕收紧,再趁其不备亮出獠牙狠咬上一口。
裴泽煜坐在床边捧着诊断报告来回翻看,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入了眼。
骨裂是因为被自己推倒,摔伤的,沈乐安没承认。
留在自己家当保姆的时候,他一个人都在干些什么?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每天都这么痛,沈乐安一声不吭地受着。
思绪至此,耳畔幻听般响起几分钟前与陈峙的对话。
“这种情况,以后还能画画吗?”
“难说,笔是能握住的,但一使劲就会发抖。”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沈乐安控不住线条,写不了字,更完不成一副需要精细勾勒的画作。
两次惨不忍睹的签名没让他起疑,规规矩矩地装进信封,不知磕磕绊绊花了多久书写的道歉信被他当成垃圾,毫不犹豫地扔回怀里。
沈乐安的求救他看不出,害怕他看不出,就差真的剖开胸膛送到面前的赤诚真心他也放不下防备全然相信。
裴泽煜的自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犬舍工作怎么会是体验生活找寻目标?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本领不在,谋生只能退向别处。
那些需要心神与指尖高度契合的画作,从此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这幅这么容易?”
“才不容易,是我比较厉害。”
不经意间洋溢出的自信与炫耀,罕见地出现在沈乐安因为自卑敏感而怯懦的脸上,为数不多的昂首时刻,是因为画画。
清醒地感知到热爱的一切被一点点剥夺是什么滋味?
超声报告显示,沈乐安的慢性劳损至少持续了数年之久,且从未得到有效治疗。
脑海中像旧电影回放,不断闪过五年前,分别当天,在那棵树下。
沈乐安拘谨畏缩地将一张存放着十万块的银行卡递过来。
抖动、失力,手背上成片的针眼...裴泽煜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不靠父母,不偷不抢,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答案呼之欲出,裴泽煜却早已失去全盘接受的勇气,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沈乐安在独自抵抗病痛的同时,没日没夜地画稿落下的病根。
而他是怎么做的?
亲手将沈乐安透支生命,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像是处置一件厌恶至极的脏物。
“只给十万?少爷难道不该挥金如土吗。”
“你说的对,确实是不值得。”
罪孽添上一笔又一笔,裴泽煜将报告放下,随后用双手捂住脸,微低下头深深喘息,片刻后忽觉无风的房间里竟有雨点落下。
一滴滴,一片片,漫天雨丝无声倾泻,沉甸甸地坠在裴泽煜的肩背。
聚起的重量拖拽躯体,滂沱的悔恨碾折了骨骼。
在裴泽煜日复一日的耐心疏导下,两个人都做好了与病魔抗争到底的准备,也料想到治疗必定布满荆棘坎坷。
苦难无从消解,爱却予人与之对峙的勇气。
奈何疗程过半,真正加以数倍的痛苦袭来时,沈乐安生理上所承受的折磨残酷得远超预期。
特效药的本意是吞噬体内肆虐的早幼粒细胞,可在杀死病灶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摧残着他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
从正式治疗的第二十天开始,药物毒性在体内层层堆积,早已超出了可控范围。
于是溢出的部分逐渐扩散,以骇人的速度朝沈乐安的四肢百骸发起攻击。
白天还算清醒的时候像有重物压住心肺,沈乐安胸口憋闷得靠不住床,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在裴泽煜的辅助下坐起来,趴在他肩头又咳又喘缓上许久。
有商有量地哄骗他抿下几口流食,之前正常消化和呕吐还有对半的概率可以赌,现在百分之百会在一分钟不到就吐得干干净净。
可高强度的治疗不能没有营养,陈峙下医嘱再试三天。
于是最后一次自主进食的晚上,沈乐安上身虚脱地挂在裴泽煜拦着他的小臂,低下去的额头抵着他的掌心,湿透了的病号服紧贴后背。
“呕....呕����咳咳咳...嗬呕.....”
对着塑料小桶,他像是要将胃袋整个翻过来似的泪眼汪汪地剧烈呕吐,秽物里混着大量血丝,等连酸水都吐空了,沈乐安还在干呕。
护士进来打了止吐针,裴泽煜握着他的手帮他揉内关穴,将近十分钟,他吐是不吐了,人还是紧紧蜷缩着,难受得一直掉眼泪。
紫绀的指尖下意识捏住裴泽煜的衣摆无力地晃两下,沈乐安眼皮虚合着,睫毛濡湿结成几簇,他哑声哀求“我...不吃了...以后都..不要吃了..咳..咳咳....裴哥...求求你...求求你.....”
最后还是用静脉滴注营养液代替经口饮食,沈乐安总算平稳度过几天。
可好景不长,治疗第三十一天,无休无止的心绞痛和头痛在半夜找上门来。
沈乐安整夜整夜地睡不了觉。
突然发作时他连甚至连痛呼都出不了声,浑身瞬间绷硬如铁块,只能狠攥着胸口衣料埋在裴泽煜怀里微张着唇,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喘息。
等艰难地将硝酸甘油含片塞进舌下,要命的剧痛与窒息被药效驱散后,潜伏的头疼逐渐显现。
沈乐安双眼紧闭,大汗淋漓,脑袋不自控地辗转在裴泽煜臂弯里,紫绀未褪的唇瓣颤抖着,难捱的呻吟声中强压着哭腔“哥.....呃...裴哥....我痛....好痛.....”
“什么时候....能好...还要...多久...我痛....呜....”
裴泽煜抱着人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顶着一双通红的眼,一遍遍耐心安抚“小安乖,听话,只要熬过去,以后就都不痛了。”
好不容易在裴泽煜耐心的轻哄中聚起少许睡意,却很快又会迎来新一轮更猛烈的发作,沈乐安陷入无无尽的浅眠与惊醒循环,辗转难安。
渐渐地,沈乐安化验单上的指标明显好转,各种繁杂症状反而不断加重。
他频繁出现高烧抽搐,亲眼目睹数次自己瘫侧肢体极其丑陋的痉挛,同一天内因为流鼻血更换四五次枕巾,头痛到像有人用铁锹在里面反复碾搅。
护士来接特效药输液管的时间,沈乐安一周总有几天会处于清醒状态,他睁着眼看到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凑近,会忽然像魇住了似的拼命往后躲。
痛苦刻骨铭心,以至于嘶哑的喊中饱含崩溃“不要...求求你......我不打这个了......”
沈乐安神志不清地将双臂折起挡在胸前,浑身抖如筛粒,摇着头不断重复“放过我......我不...不治了....我说我不治了......”
眼泪咸涩爬满脸颊,渗透衣襟,牙关不断磕碰在一起的细碎响声中,他听到裴泽煜对他说“小安听话,没事的。”
听话...就会没事吗?
像是突然被按下静止键,沈乐安望向裴泽煜微红的双眼,在怔愣中逐渐软下身体,光裸的半边肩胸失去格挡,护士果断将对接头刺入。
可结局依旧。